看戏 (小小说)
作者 王树军 (山东)
村西头的老戏台搭起来的时候,槐花正在开放。
雪白的花瓣飘荡着浓香,落在青石板的路上,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得四处飞散。奶奶攥着我的小手,另一只手里拎着个竹编小凳,凳面上铺着我穿小了的花布褂子,软乎乎的,怕硌着屁股。
“慢点儿,别跑,戏还早着呢。”奶奶的声音裹着风,落在我耳朵里。
我才不管呢。戏台子用粗木搭得老高,红绸子绕着梁柱缠了一圈又一圈,台口挂着两盏明晃晃的煤气灯,还没点亮。台两侧的木板上贴着红纸黑字的戏单,我踮着脚瞅了半天,只认得“穆桂英”“定军山”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剩下的全是不认识的笔画,像台上演戏的人手里的花枪,绕来绕去。
台下早就坐满了人。大爷们擎着旱烟袋,蹲在戏台根儿下,烟锅子一明一暗,吐出的白雾飘向半空;大娘们凑在一起嗑瓜子,葵花籽皮堆在脚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谁家的亲事。半大孩子们追着跑着,从人群缝里钻过去。我挤在奶奶身边,小凳被人群围着,安安稳稳的,像落在浪里的一叶小舟。
天慢慢擦黑了,风里带了点凉。奶奶把她的蓝布褂子脱下来,披在我肩上,带着她身上皂角和烟火的味道。煤气灯“噗”地一声亮了,刺眼的光洒下来,把戏台照得透亮,台下的喧闹忽然就静了几分。
锣鼓点先响起来。
哐——哐——哐——,震耳的锣声敲起来,紧接着鼓铂齐响,急促的梆子声串起来,像一阵急雨砸在戏台上。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口的幕布。先是跑出来几个拿着兵器的小兵,穿着五颜六色的戏服,在台上转了两圈,站定了队形。然后,主角就出来了。
我记不清那一出唱的是什么了,只记得那个扮武旦的阿姨,头上插着金灿灿的翎子,身上穿着绣满凤凰的红靠,腰里束着玉带,一抬脚,一甩袖,身段利落得像天上的飞鸟。她手里拿着一把弓,转得飞快,翎子随着动作晃来晃去,台下忽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我也跟着拍着手,喊得嗓子都哑了。
奶奶却不看这些热闹。她眯着眼睛,坐在小凳上,身子微微向前倾,耳朵好像贴在了戏文里。演员一开腔,婉转的唱腔飘过来,抑扬顿挫,带着点沙哑的温柔。奶奶的嘴角就慢慢弯起来。她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唱词,却能跟着调子轻轻晃着头,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打着拍子。
我看累了,就靠在奶奶怀里。戏台子上的灯光晃得人眼晕,唱词一句接着一句,我听不懂,只觉得那声音软软的,像夏夜的风。奶奶的手一直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我睡觉一样,我闻着她身上的味道,听着忽远忽近的锣鼓和唱腔,眼皮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间,我听见奶奶低声跟身边的大娘说话:“这戏唱得好,跟年轻时听的一模一样。”
“可不是嘛,现在村里难得唱一回戏喽。”
再后来,锣鼓声慢了下来,唱腔也收了尾。台下的掌声响了好久好久,我被奶奶扶着站起来,腿都麻了。戏台子上的灯慢慢熄了,演员们退到幕后。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地方,忽然就空了下来。
人群散了,奶奶依旧攥着我的小手,拎着小凳,往家走。槐花的浓香又飘了过来,路上安安静静的,只有我们的脚步声。
我打了个哈欠,问奶奶:“戏里唱的是什么呀?”
奶奶笑了,回答说:
“唱的是人间的故事。”她顿了顿,看着天边刚冒出月亮,轻声说,“唱的是,日子慢慢过,总有热闹看。”
那天晚上的戏文,我一句也没记住。
可我一直记得,戏台子上的光,奶奶怀里的温度,还有散场后,那条安安静静的、飘着槐花香的路。
(图片选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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