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乐天头条】文学社沈巩利老师小说连载//清禾记(四十一)

摄影/张志江
清禾村这些年确实变了样,大棚起来了,游客进来了,AI用上了,直播搞得红红火火。可她总觉得,村子像一棵长得太快的小树,枝丫伸得老远,
根扎得不够深。树要稳,根得深;村要强,魂得立。这个“魂”是什么,她说不太清,但她知道,靠她一个人坐在村委会想是想不出来的。
王思源说:“咱们村要学,就学山西闻喜的裴柏村。人家那地方,一千多年出了五十九个宰相、五十九个大将军,到现在村子还活得那么好。比有钱,咱们比不过江浙;比名气,咱们比不过袁家村。可咱们比什么?比文化根脉,比家风传承,比如何让一个村子的魂不散。裴柏村是把‘魂’做活了的地方。”
隔天一早,强小霞亲自点兵,组了一个十人的考察团。这些人里有村委委员,有清禾农业公司的骨干,有村民代表,还有老金。老金七十六了,本来不想出门折腾,可强小霞亲自上门去请,说了一句:“金叔,您这辈子在省里待过,眼界宽,咱们这次出门,缺了谁都不能缺了您。”老金笑了笑,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说:“行,走。”
到了裴柏村,车子停在村口,下来一看,强小霞愣住了。村口没有那种千篇一律的大牌楼,也没有村里常见的那些花花绿绿的广告牌。让人记住的,只有一道用青砖砌成的仿古照壁,墙后冒出一棵古柏的浓绿树冠,根部的树干粗得一个成年人都合抱不过来。赵婶凑到老金跟前小声嘀咕:“这比咱们村那棵皂角树还粗。”老金没接话,目光却在照壁前那几个大字上来回转悠,像是要透过砖缝,把底下埋着的风吹雨打全翻出来。强小霞看得出来,老金打进门那一刻起,心思就已经被这堵墙、这棵柏给拽住了。
当晚,接待他们的裴柏村党支部书记把他们带到了村委的会议室,没有客套话,上来便给他们翻了一本册子。那册子封面印着四个字——“裴氏家训”。
“立身谨厚,不可轻薄;持家勤俭,不可奢侈;子孙虽愚,经书不可不读;婢仆虽贱,正色不可不威。”
“重教守训,崇文尚武,德业并举,廉洁自律。”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大亮,裴柏村的村支书就来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刻,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说:“几位远道而来,我先带你们在村里转转。”
裴柏村的清晨,是安安静静醒来的。没有鸡鸣,没有狗叫,只有风穿过古柏的声音,沙沙的,像翻书页。村支书指着村口那棵古柏说:“这棵柏树,裴氏祖先栽下的,一千多年了。村里人盖房,不砍它;修路,绕着它。树在,根就在;根在,魂就丢不了。”
强小霞绕着古柏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那皴裂的树皮。她想起了清禾村皂角树下金立勇直播的身影,想起了橡树林里那棵千年古槐。她忽然觉得,天下的村庄有一个共同的秘密——村口那棵老树,往往就是这个村子的魂魄。
村支书带他们走进了裴晋公祠。
祠堂是唐代贞观三年建的,距今将近一千四百年了。前殿、后殿、状元坊、碑廊,规模宏大,气势磅礴。强小霞走到碑廊前,脚步停住了。那些碑刻从北周到清代,一字排开,有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可一笔一划间那种庄重、端正的气韵还在,像一个个沉默的老人在诉说什么。
她在一块《裴鸿碑》前站了许久。那是北周时的碑刻,距今一千四百多年了。碑上的字魏隶合一,笔画稳健有力,虽经千年风雨侵蚀,依然清晰可辨。村支书在旁边说:“这块碑是我们裴柏村最早的碑刻,一千四百多年了,风吹雨打,打仗也没毁了它。裴家人一代一代守着,守的不是一块石头,是家风。”
接着,他们参观了裴氏名人展览馆。一进展厅,一面巨大的墙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名字——五十九位宰相、五十九位大将军,还有数以百计的刺史、太守、尚书。村支书指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讲他们的故事,讲裴度平定淮西之乱、出将入相、爵封晋国公;讲裴秀首创“制图六体”,在人类地图史上与托勒密东西辉映;讲裴松之注《三国志》、裴骃撰《史记集解》、裴子野著《宋略》,“史学三裴”名垂青史。
从名人馆出来,他们走进了中华裴氏家风家教馆。这个馆是前两年新建的,跟传统的展馆不一样,里面用上了各种现代化的手段——文字史料、动态视频、人物雕塑、多媒体互动装置,把裴氏“重德、尚学、清廉”的家风具象化了。强小霞站在一个触摸屏前,用手指点开一段视频,讲的是一个裴氏后人小时候家道中落后被乡邻资助求学,后来考出去做了大事,第一时间回来给村里修了一条路。故事不长,讲得平实,可在场好几个人偷偷抹了眼泪。
王思源站在一块展板前,用手机对着一个二维码扫了一下,屏幕上立刻跳出一段裴氏家训的解读,配着古琴背景音乐,声音沉稳厚重。她回头对强禾光说:“禾光,咱们村也可以用这种技术。把清禾村的历史、老金讲的掌故、蓝家的医德故事,全部做成这样的数字内容,游客来了扫码就能看。我们那个直播加AI,少了这一环,总觉得漂浮着,现在总算知道飘在哪了。
校园里处处透着一种精气神。墙上贴着裴氏家风教育的宣传画,教室里传来琅琅读书声,仔细一听,读的不是课文,而是裴氏家训。村支书介绍道:“我们裴柏小学,打小就融入了裴氏家风教育。孩子们从入学开始,每天早读要诵读家训,每周要上一次家风课。老辈人怎么耕读传家的,裴家的先贤是怎么做人的,这些要让他们从小就知道。从恢复高考到现在,我们村已经走出一百九十个大学生了,一个小村子,出了近两百个大学生,靠的就是这股子劲儿。”
随后,他们去了裴柏村的老年活动中心。裴柏村的老年活动中心建得并不气派,就是几间平房,刷了白墙,院子中间摆了一条石桌。可让强小霞惊讶的是,这里的老人不仅仅是在下棋、打牌、晒太阳——他们自发组成了一个“乡贤议事会”,村里有什么事,这些老人坐在一起商议,拿出的意见连村两委都采纳。村支书介绍说:“裴柏村的老党员、老教师、老干部,这些人是村里的‘活字典’,对裴氏家风、村庄历史烂熟于心。村里搞环境整治、修复古迹、制定村规民约,都要请他们把关。他们说的话比我们干部说的还有分量。”
傍晚时分,天边燃起了晚霞。村支书带他们到裴度广场上散步。广场不大,青砖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裴度的雕像,冠冕肃穆,目光如炬。广场四周是一片竹林,几条石凳错落其间。村支书说:“以前这里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没人愿意来。后来我们请了专业的规划设计团队,因地制宜,修了这个广场。不追求高大上,就追求舒服、实用、有文化味儿。现在这里是全村最热闹的地方,白天老人带小孩来玩,晚上年轻人跳广场舞,逢年过节搞活动都在这里,老百姓喜欢。”
晚上,村支书把裴柏村这几年文旅融合的做法给他们细细讲了一遍。裴柏村的思路很清晰:以家风家教为核心,打造差异化文旅IP。他们开发了研学旅行,承接青少年参观学习和党建廉政教育等主题活动,年接待量突破了十五万人次。为了让文化体验从“静态观看”转向“动态互动”,他们特别开发了一批文创产品,从家训书签到乡愁食品,把“文化”变成了可以带走的东西。
强小霞问了一个最实在的问题:“十五万人来,吃饭住宿怎么办?”
村支书笑道:“这就得说我们裴柏村的变化了。以前村里年轻人往外跑,留不住;现在游客来了,农家乐开了,民宿建了,农产品好卖了,年轻人反而往回跑了。我们村有个小伙子,在外面打工七八年,听说村里搞旅游发展起来,回来把自家院子改成了民宿加农家乐,一年純收入比在城里打工还多。游客多了,带动了吃的、住的、买的,整个产业链就活起来了。”
晚上八点,村里的灯亮了。不是那种刺眼的LED大灯,而是暖黄色的景观灯,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古建筑上、道路两旁、古柏树下。古建筑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出来,青瓦飞檐在夜色中格外动人;古柏在灯光的映照下,像一幅泼墨山水画;裴度广场上,一群妇女在跳广场舞,音乐悠扬,笑声朗朗。整个村子沉浸在一片温柔的光影里,安静、祥和、温暖,像一个熟睡的孩子。
强小霞站在裴晋公祠前,看着那暖黄色的灯光洒在青砖灰瓦上,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又热了。
她心里装着太多东西了——裴柏村的古柏、家训、碑刻、广场、夜景,那些老人的眼睛,那些孩子的朗读声,那些年轻人的笑声……她要把它们带回清禾村,种进那片黄土里。
清禾村的手掌攥着裴柏村带回的一把种子,那片黄土也该翻新一回了。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