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乐天头条】文学社沈巩利老师小说连载//清禾记(四十三)

祥云/摄影/张志江
2014年之后的清禾村,老人们的聊天话题里多了几个新词:养生、排毒、经络、酵素。
倒不是老人们突然开窍了,而是村里的女人们开始折腾起这些事情来。前些年外出打工的年轻人陆陆续续回了乡,男人们有的开合作社,有的搞电商,女人们也没闲着——她们盯上了城里人最舍得花钱的那件事:健康。
领头的是琂珺。
琂珺是个有主意的人。她早年在广东的养生会馆里干了五年技师,从学徒做到店长,学了一手推拿艾灸的本事。2014年春节回来,她看见村口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们,不是腰疼就是腿疼,隔三差五还有谁中了风瘫在床上,心里头就蠢蠢欲动。过完年她没有再南下,而是把自家堂屋收拾出来,摆了两张按摩床,买了一个消毒柜和几套床单,挂了个牌子——“珺姐养生馆”。
开张那天没有一个客人。村里人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眼睛里全是狐疑。王婶子嘴快,当着琂珺的面就说:“你不是在广东学了些歪门邪道吧?”琂珺听了也不恼,笑着说:“婶子,你免费试试。你那个肩膀疼了三年,我给你按三回,不好使你给我把牌子砸了。”
王婶子将信将疑地躺上去,琂珺从肩井穴揉到天宗穴,热敷加艾灸,四十分钟下来王婶子从床上爬起来,转了转胳膊,愣了半天说了一句:“咦——”那一声“咦”拖得长长的,全是惊奇。
琂珺的生意就这么开了张。一传十十传百,不光清禾村的老人来,邻村的也骑着电三轮赶过来。琂珺收费不高,推拿一次二十块钱,艾灸一次十五,遇到家里困难的老人不收钱,权当攒个口碑。到了2016年,她的养生馆搬到了村口路边新翻修的二层小楼里,雇了两个帮手,还添了理疗仪和熏蒸桶。牌子也换了,叫“清禾康养中心”。
娟慧是跟在琂珺后面干起来的。
娟慧以前在浙江永康的一家足浴店打工,学的也是养生手艺,但她跟琂珺的路数不一样。琂珺主攻中老年毛病,娟慧盯的是年轻人和爱美的女人。
2015年娟慧回来的时候,发现村里二十多岁到四十多岁的女人有不少在家带孩子出不去。她们刷手机刷到城里那些瑜伽、护肤、减肥的东西,心里痒痒但没处去做。娟慧就搞了一个“女子养生工作室”,一楼做面部护理和精油开背,二楼铺了瑜伽垫子,每周二、四、六晚上七点上瑜伽课。起初来的人少,她就拉上自己的闺蜜霞霞和菊艳当托儿。几个女人换上紧身衣往垫子上一坐,拉伸、呼吸、扭转,腰身一板一正,引得村里那些常年弯腰锄地、走路含胸的媳妇们眼热起来。
不到半年,娟慧的瑜伽课从两个人变成了十几个人。别看都是干农活的手,柔韧性还真不差,有个叫赵莲的媳妇第一次做下犬式的时候额头差点磕地上,练了三个月居然能完成轮式了。霞霞原本帮娟慧打下手,慢慢地自己也学会了护肤手法和瑜伽口令,后来干脆在隔壁村另开了一个点。菊艳学得更精,她专门跑到省城考了瑜伽教练证,回来之后把孕期瑜伽、产后修复这些东西加了进去,清禾村方圆二十里的孕妇都来找她。
霞霞、菊艳这两个名字,就这样在清禾村的养生圈子里立住了。
蕙佳是后来者,但她的生意做得最特别。
她做的是食疗。蕙佳嫁到清禾村之前在城里的药房抓过中药,认得几十种药材。她看见城里那些保健品一瓶几百块,心想这些东西清禾村的山上不都长吗?她开始上山挖黄精、玉竹、百合,晒干了切片,配上枸杞和红枣,一包一包配好,卖给城里人泡茶煲汤。后来她又学会了做固元膏、芝麻丸、姜枣茶,全部手工制作,用的料实实在在,没有添加剂。
蕙佳打开销路靠的是朋友圈。她在微信上建了一个群叫“清禾养生铺”,每天都发山上挖药材的小视频,有时候是晨雾里背着竹篓的身影,有时候是灶台上咕嘟咕嘟熬膏的场景。城里人就吃这一套——看着干净,觉得放心。群从几十个人变成几百个人,每个月发货的箱子在镇上的快递点堆成小山。快递点的老板娘打趣她说:“蕙佳,你这比人家卖房子的还忙。”
蕙佳笑着回了一句:“卖房子是卖钢筋水泥,我卖的是命。你说谁更需要?”
还有一个在养生路上走得最野的,是华继。
华继是清禾村为数不多读过大学的女孩,学的专业是生物技术。她毕业后在南京一家生物科技公司干了三年,整天待在实验室里跟菌种打交道。2017年清禾村鼓励青年回乡创业,华继动了心思——她想起小时候村里人做的那种红曲米,用红曲菌发酵大米做出来的,颜色紫红,村里老一辈人用它酿酒、做腐乳,据说吃了对身体好。
华继辞职回到清禾村,在村北头的老房子里建了一个小型的发酵工坊。她从江南大学引进了优良的红曲菌种,用清禾本地的糙米作原料,严格控制温度和湿度,做出了一个批次的红曲米。送去检测,莫纳可林K的含量比传统做法高了好几倍——这种物质对降血脂有好处。
华继把红曲米做成小包装,取了个名字叫“清禾红曲”,开始在电商平台上卖。起初无人问津,她就在产品介绍里写清楚自己的学历背景、生产流程、检测报告。慢慢地,一些注重健康的中年人开始尝试,好评多了起来。2019年,华继的红曲米上了省里一个农产品博览会的展台,拿到了“最佳创新产品奖”。村支书在村里的大喇叭里念了这个消息,连念了三遍。
侠菊和萍丽是另外两个在养生行当里找到了事做的女人。
侠菊做的行当比较接地气——她开了一家艾草种植加工坊。侠菊的婆婆是个老把式,年年端午割艾草,晒干了熏蚊子、泡脚。侠菊从琂珺那里听说艾灸有市场,就把婆婆的艾草拿去做成艾条、艾柱、艾绒坐垫。她先是在琂珺的养生馆里试卖,琂珺用过之后说“这艾绒比我以前买的都好,不燥不呛”,帮侠菊在顾客里推荐了一把。侠菊越做越大,包了三十亩地专门种艾草,买了艾绒打绒机,自己做艾条卷制,还申请了“清禾艾”的商标。现在方圆几个镇的养生馆用的艾条,一半以上是从侠菊那里拿的货。
萍丽的路子又不一样。萍丽以前在城里当月嫂,学的就是产后护理和婴儿抚触。2018年她回到清禾村,发现现在的年轻产妇根本不会坐月子——有的学着外国人月子里喝凉水,有的大鱼大肉吃得堵奶发烧。萍丽急得拍大腿,干脆搞了一个“月嫂上门服务”,专门给村里和镇上的产妇做科学坐月子指导。她教产妇喝五红汤、按乳腺、做凯格尔运动,一个月二十几天住在雇主家里,吃饭都是端到床头吃的。因为手艺好、会沟通,她的月嫂单子排到了半年以后,一个月的收入将近一万块。
有人问她:“萍丽,你一个村子里的妇女,咋懂这么多?”萍丽答得实在:“在城里的大户人家学了四年的本事,回村里来还讲什么高低?都是伺候人的活,伺候好了就行。”
2014到2024这十年间,清禾村的健康养生行业,越来越热闹。
琂珺的康养中心从当初的两张按摩床发展成了四层楼,一楼做理疗推拿,二楼做艾灸熏蒸,三楼搞了一个老人日间照料中心,四楼是华继的红曲产品展示厅和蕙佳的食疗体验馆。娟慧的女子养生工作室和霞霞、菊艳的分店加在一起,覆盖了周边六个村子的女性顾客。侠菊的艾草基地带动了村里二十多户人家一起种艾草,农闲时节村民们在工坊里卷艾条,一天也能挣七八十块钱。
萍丽的月嫂服务也逐渐拓展成了“清禾家政服务部”,培养了一大批有专业护理技能的农村妇女,专门为周边城镇的产妇和新出生儿提供服务。侠菊从艾条又延伸出艾草足浴包、艾草坐垫、艾草枕头等十几个品种,线上店铺的月销量突破了五百单。蕙佳的养生群里每天从早响到晚,好几个固定的回头客每个月都要下单两次固元膏,说是“比药店的好,吃了不上火”。
到了2024年夏天,县里搞了一个“乡村振兴·康养清禾”的现场会,把清禾村当成了典型。几十个乡镇的干部和代表来清禾参观,琂珺站在康养中心门口给他们讲自己的创业史,讲到当初村里人不信任她的时候,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王婶子抢了白:“那时候我说她是歪门邪道,现在我都包了年卡了!”全场哄堂大笑。
清禾村的老年人们,如今也习惯了养生这件事。
七十多岁的赵大爷每天早晨会去村口的大皂角树下打一套太极,打完再到琂珺那里艾灸半个小时,治他那个老寒腿。七十岁的刘奶奶每隔十天喝一盒蕙佳配的黄芪水,说是“补气”。他们的子女在城里打工或者安了家,隔三差五就在微信上叮嘱:“妈,别忘了去琂珺那里按按腰。”“爸,华继的红曲米你记得吃。”而那些在养生行业里忙碌着的女人——琂珺、娟慧、霞霞、菊艳、蕙佳、华继、侠菊、萍丽——既是别人的女儿、媳妇、妈妈,也是这片土地上把自己活成了大夫的女人。
傍晚的时候,养生馆的灯陆续亮了。艾草燃烧的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农家晚饭的炊烟,在清禾村的巷子里悠悠地散开。
有人开玩笑说:清禾村从前是靠天吃饭,现在变成了靠养生吃饭。
这话不准确,但也不全错。靠天吃饭是活命,靠养生吃饭,是想活得好一点。清禾村的女人们用自己的双手,把这个“好一点”,一针一艾地做了出来。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