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馄饨
南京的小吃、美食有多种,几十年后,仍能给我唇齿留香、余味悠长的还是那碗馄饨。
我第一次、也是生来第一次吃馄饨时,已到了十九岁的年龄。
我参军前的十八年,是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在农村里生活度过的。新中国成立初期,国家百废待兴,物资短缺,人民生活在温饱线上。北方人在饮食中没有“馄饨”的概念。“馄饨”一说,只停留在识字的层面上。
一九七二年十二月底,我入伍来到南京,被分配在南京军区后勤部司令部办公室文印室任打字员。
当时的南京军区后勤部坐落在南京市中山东路75号,是南京市最繁华的地区,因“鹤立鸡群”的七层大楼,成为南京的“地标”建筑,外称后勤大楼,人来人往都要“高看”它一眼。我一入伍,就在此上班,心中充满自豪和敬意。
而与后勤部办公大楼东边院墙仅一巷之隔的就是一家馄饨店,紧挨着中山东路路北,是黄金地段。
文印室负责后勤部文件打印、印刷任务,工作忙时,需要加夜班。加班到十二点后,去吃夜宵。在部队期间的第一顿夜宵,就是在这家馄饨店吃的。
踏进这家馄饨店,映入眼帘的就是热气腾腾的场景,锅里翻滚的汤散发出来的热气、香气,氤氲店里的各个角落,不大的店面摆放着十来张小桌子,摆放的各种调料,让人垂涎欲滴、食欲大增。
包馄饨的师傅用一根竹子做成的竹蔑子,像蜻蜓点水般在馅与皮之间来回飞舞,令人眼花缭乱,特别是往沸腾的锅里“抛投”馄饨的动作,潇洒飘逸,真是工作“艺术化”,让观者由衷赞叹。而负责煮馄饨的师傅,用漏勺将“争先恐后”“ 飞”来的馄饨,轻松地往沸腾汤中按一按,几秒后捞起,不多不少,二十个一碗,准确的像“量化”一般。
一碗皮薄汤清的馄饨端到我面前,顿时清香四溢,嗅满了鼻腔。用汤勺在碗里轻轻一搅,一个个馄饨“精灵”般的在汤里飘动,薄如蝉翼的馄饨“裙边”,似“金鱼”般地“摆尾”,这时,你才会悟道,那皮里包裹的一抹肉馅,不是师傅“抠门”,省料,而是画龙点睛之笔,让馄饨“动”起来,才能品出馄饨的味来。
我舀一勺香辣油,在碗里搅拌,汤水瞬间变红,并漂起一层油花,捏一小撮葱花撒在上面,红白之间,泾渭分明,色味俱佳。用小勺含着汤送入口中,面香、肉香、汤香、调料香,混成的香味,充满整个口腔,那是我十九年来第一次吃到的“珍馐美味”,不但吃其味,还吃其“美”。那时的夜班费是二角钱,一碗馄饨是一角五分钱,只能吃一碗。吃“意”未尽啊。
要说,加夜班吃馄饨次数最多的,是一九七四年四五月份。
一九七四年,全国开展“批林批孔”运动,南京军区后勤部机关是运动的重点。刚开始时,写大字报的不多,看大字报的多。后经过层层动员,运动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高潮大概在四月份左右,整个大楼被大字报覆盖着。那时,人们上班就是看大字报,写大字报。为了解运动情况和解决大字报上反映的问题,根据后勤首长指示,运动办公室决定,将所有的大字报打印出来,送军区和后勤部首长参阅,并每次油印300多份,发到后勤部机关各科室(那时还未将科改为处),文印室就此承担起繁重的打字油印任务。
为做到工作、“运动”两不误,文印室分成了两班。白班,承担正常的文件、材料的打印;夜班,承担大字报的打印。因为大字报都是白天上班写,下午集中,晚上打,第二天一早,送到首长手里。我和班长上夜班,后因工作量大,又从十六分部抽调一名打字员支援。不管白班夜班,那段时间,打字机都没停歇过,几台打字机同时发出的噼噼啪啪的独特声响,共同构成了打字的“交响乐”,是那个时代办公生活的节奏记忆。
每天晚上到凌晨一点左右,上万字的大字报,数万份的油印,年轻人也有疲倦的时候,但是,保质保量地完成任务,是你的职责,你的忠诚。当每天凌晨,我们带着倦意走进馄饨店,一碗馄饨下肚,倦意全消,吃的两颊微红,耳根发热,鼻尖溢汗,脑门发亮,像换了一个人,带着“满足”感入梦,意境都是香甜的。这种情况,持续了一个多月,直到“运动”渐渐退去,机关工作才得以恢复正常。客观地说,“馄饨”也见证了那段历史。
南京的馄饨不仅我爱,我儿子也“钟情”这一口。记得儿子一岁多时,为了给他补钙,增加营养,我和爱人给儿子制定营养食谱,每星期三次鲫鱼汤,三次骨头汤,而骨头汤就边吃边喝的馄饨。那时,没有塑料袋、塑料盒之类的,大都是用的搪瓷缸。为了保温,我买了一个铝合金做的饭盒,冬天,外边用干净的毛巾包好。每次买回来,儿子忙拽着我的袖口,用他胖嘟嘟的小手“帮忙”。爱人将馄饨倒在儿子专用的小碗里,儿子高兴地“手舞足蹈”,学着大人的样子,嘟着小嘴,呼哧呼哧有节奏地吹散碗里的热气,不时用小手试试碗边的温度,之后用小勺一个个往嘴里送,最后连汤也喝进肚里,拍拍鼓起的小肚子,只说二个字“饱啦”。这时,爱人会亲亲招人爱的、被馄饨“滋润”的红扑扑的小脸蛋。
有时,馄饨也成了帮助我教育儿子“听话”的“工具”。我住在后勤部礼堂院内一幢南北而建的营房东头二楼,离馄饨店大约有二百多米。有一次,我抱着儿子去买馄饨,走了一段路,我让儿子下来自己走,儿子不情愿,我对儿子说,爸爸累了,要不咱回去,今天不吃了。儿子一听,忙从怀里跳下来,牵着我的手,往卖馄饨的方向走去。可见,馄饨对儿子的吸引力有多大,至今的情景,仍让人记忆犹新。
南京馄饨在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能在南京小吃中占有一席之地,与江南饮食文化的环境是分不开的。江南饮食素有粗粮细做、细粮精做的文化传统。一块普普通通的豆腐,能做出千丝万缕,让人牵肠挂肚的那份“乡愁”。一个鸡蛋,一碗米饭,能炒出“回家”的感觉。一个玉米、一块地瓜、一碗高粱面,能随心所欲地做出花样翻新的美食。就连在北方难登大雅之堂的鸭血,却被南京人做成新时代六朝古都新的小吃名片,不过它的口味却与南京馄饨的口味,相差太远,不可同日而语,这仅是我的一家之言。这样的饮食文化和环境,南京馄饨的品牌出类,当然是拔萃的。
而“工匠精神”是成就当时“南京馄饨”的“内核”。干一行、爱一行、钻一行,是那个年代各行各业的光荣传统,专心做好每一件事成了从业人员的习惯和自觉,“南京馄饨”是其缩影的真实写照。从制作馄饨皮的“揉”、到馄饨馅的“摔”、再到用汤的“熬”,每一道制作流程,都有严格的操作规范。
比如说,和好的面要揉一百次,少一次,就擀不出“皮”的韧劲。剁好的馅,要在专用盆里“摔打”一百次,少一次,就少了“馅”的香气。“汤”就要选上等的猪骨、鸡骨,再仔细剔除骨头的“杂质”,在清水里浸泡,将“残渣”去净,用上等焦炭,变换不同的炭火去煮去熬,直到将骨头里的香气熬出来。
“南京馄饨”的每道工序都追循那份坚守,每个环节都做到那份极致,千百次的“揉”,千百次的“摔打”,文火慢炖的“熬”,术业之专攻,方“锻造”出“南京馄饨”的品质。而“真善美”的、让激情燃烧的岁月,才是“南京馄饨”乃至江南所有美食的“溯源码”。
离开南京后,我吃过家乡的馄饨,给我的口感,就是皮厚、汤浑,馅多,更像小号的北方水饺,丝毫没有南京馄饨丝滑、入口即化的爽味。
二〇〇三年秋季,我去南京参加全国报业广告协会的年会。间隙,我去了一趟当时馄饨店的地方,追寻那份真爱。令人失落的是,拆迁,已使这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唯一不变的是“后勤大楼”还在坚守,而后勤部大楼东院墙边小巷,已拓宽与长江路相联接,曾经馄饨小店的地方,己矗立座座高楼,再也不见馄饨店的踪迹,心中一片落寂。晚上,我的战友石跃进夫妇,在南京夫子庙一家高档酒店,宴请我和一块来南京开年会的三位同行,徐欣主任作陪。席间,老战友让我们品尝了南京三十六道小吃。而婉转悠扬、软糯绵长的苏州评弹,仿佛让我们置身于“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的秦淮水乡。
军魂在身,战友情深。品尝江南名吃,让我心心相念的,还是南京的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