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涉回眸(自传体长篇小说)
—— 一路坎坷一路诗
毋东汉
【热土之歌】
(002)沿门乞乳祖母泪
我刚出生就与饥饿结缘,但那时太小,不知道“饥饿”俩字咋写咋念。只是不可言状的难以忍受,表达方式就是嚎啕大哭。祖母抱我沿门乞乳。有一个细节,历经80多年未敢忘却。
作者祖母
——祖母抱着我,移步走向一家旧瓦房,靠近这家窗台,屋檐下的窗扇已用小棍撑起,或者根本没有窗扇。窗内有一位慈祥的中年妇人,喜眉笑眼地坐在炕上,怀里抱着她的孩子。祖母向妇人说了许多话,大抵是求她给我吃一口奶。中年妇人面有难色,动着嘴唇,也说了许多话,大抵是说她没有奶水,云云。我自然听不懂的,因为我太小了。这时,中年妇人掏出她那又白又大有点蔫的奶头,伸出窗外抖擞着,还说了几句话,这时,我满以为就能吃奶了。中年妇人又把奶头藏起,说:“没奶了,你还不信!”我“哇”地一声哭起来,祖母也哭了,但她是没出声地哭,低着头用衣襟擦眼泪。……
我长大后,才听大人们对我说,那位中年妇人是炳基哥家嫂子。我吃她的奶不至一次了,那次她没有撒谎,当真没奶了也是事实。
那天,祖母抱着我,一边走路一边抖着我,哄不乖我,她流着泪,迎面遇见了明娃哥。明娃哥说:“大婆,您嫑哭。我有办法,我喔糯稻快要黄了。我去砍一撮回来,您给娃舂米熬米汤!”我们这儿,把祖母叫“婆”,和叫“奶”是一样的,我爷爷排行为大,所以,哥哥们把我祖母叫“大婆”,父辈人们叫“大娘”。
明娃哥把他家尚未完全成熟的穤稻砍了一大捧,交给祖母,祖母揉下稻颗,放在锅里,烧火烘干,拿到石臼舂米,给我熬粥喝,救了我的小命。一个庄稼人,忍痛去砍尚未完全成熟的粮食,该有多大的勇气啊!他对我的同情心可想其大。
大人们还对我说,我还吃过明娃哥嫂子的奶。大人们还说了几个人,却被没良心的我忘却了。“人穷辈高”是常态,穷人结婚晚,繁衍慢,所以辈分高。我是吃嫂子们的奶长大的,证明我家属于穷人。
许多人喜欢在嫂子面前出言出语,出言不逊,出言无忌,开着没大没小的玩笑。我却不曾,一来我生性矜持,二来她们曾经哺育过我,我内心敬畏,嫂子和奶娘近似。
那时节,母亲身体虚弱多病,面黄肌瘦,不思茶饭。她没有乳汁喂养我。据大人回忆,我到了能喝粥的阶段,主食是白开水泡蒸馍。把蒸馍掰成小块,放在太阳底下晒干,然后储存起来,喂我时,泡在开水里,用小勺喂我。这些细节是听大人讲的,我毫无印象,调没调糖,黑糖嘛白糖,我也不记得了。
祖母抱着我沿门乞乳的情景,是我一生难忘的悲剧情节。试想,借钱不管多少是要照数归还的;有借有还,再借不难,甚至要付利息。乞乳是无偿的,而且是要让人家孩子吃不饱或忍受饥饿的。祖母不知说了多少好话,唱了多少贊歌,叙述了多少感激话语。不管怎么说,嫂子们对我有恩,而且是救命之恩。炳基哥的女儿刘月霞,和我同学,往返同路。明娃哥的儿子毋民权,上学少,是我的玩伴,割草时,是他教会我打抚子。即把草整成排状的捧,然后把每捧草的一头塞进笼,这样,成倍增加竹笼容量。刘月霞把我叫“叔”,毋民权把我叫“大”,我和他们一起参加过生产队劳动,没吵过嘴,没打过架。我看见他们格外亲,冥冥之中总觉得亏欠他们什么。可怜他们已先后病逝,每想起他们,我心头隐隐作痛,我曾分食过他们“一杯羹”。
我的爷爷死于虎列拉,下葬时没有乐队,没有送葬队伍,没有棺材,甚至没有芦蓆,我父亲亲自掘墓穴,挖了一个深坑,向旁边凿了一个窑洞,把我的爷爷揹进去,一条被子连铺带盖,我的祖父躺在被窝里长眠。刚盖完土,筑起坟堆,大雨倾盆。我父亲还没顾得哭,老天爷哭了,天泪滂沱。
爷爷辞世之前,祖母给王家村财东家上灶做饭,把大姑二姑嫁出去了,把三姑送了人家,父亲在王曲一家染布店当学徒。父亲曾多次趁着给客户送布的机会,去王家村看望我的祖母,学徒没资格请假,母子会面极难,为了不误生意,早出晚归。父亲路过汤房庙门前时,曾朝孟家村方向叩首哀叹:“天哪!我几时才能回孟家村?”
什么叫家破人亡?什么是穷人出路?我心里明白。谁要是歌颂旧社会,我就油然想起我的家史、我的身世,尤其是我出生的上世纪40时代。我恨旧社会,是刻骨的天生痛恨。我感谢人民,人民在我心中很具体,有面孔。
人民喂养我长大,我为人民服务是报答。
2026.5.3.于樵仙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