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五十七年的山河之约
——一名老铁道兵的成昆寻访
原铁七师 余开华

岁月仿若一座回音壁。多数声响撞壁即碎,匆匆消散。但我的记忆深处,始终回荡着一串地名——蜜蜂箐、空心山、拉鲊古渡、庆新段……它们不是普通的汉字,而是五十七年前,老连队的老兵们用故事种进我心里的一粒粒种子。
1969年,我十七岁,穿上军装走进铁道兵第七师,直奔襄渝线。新训结束后分到老连队,彼时部队刚从成昆线转战襄渝,我错过了那场气壮山河的鏖战。但每个夜晚,老兵们口中的横断山、金沙江,连同那句“在修路禁区铺铁路,靠的是一口气”,都像种子一样落进了我年轻的心底。
他们说,蜜蜂箐的隧道是从石头里一口一口啃出来的;施工便道是腰系绳索悬在绝壁上凿出来的;空心山那一段,每向前掘进一段,就有一个战友倒下。说起这些时,他们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那眼神里的光,我至今记得。
那时我便想,总有一天要亲眼去看看那片他们用青春劈开的山河。这一想,就是五十七年。
今年,我七十有四,终于卸下半生俗务,独自一人从长沙启程,沿成昆线一路向北,赴禄丰、走永仁、探庆新,只为把五十七年前种下的那粒种子,一寸一寸走成眼前的山河。

一、禄丰:碑向钢轨,老站藏情
3月21日,我抵达禄丰——铁七师1965年从贵昆线转战成昆后的首个驻地。第一站,金山铁道兵烈士陵园。二百三十五位英烈长眠于此,墓碑无一例外地朝向钢轨延伸的方向,如同整装待发的钢铁队列。
我手捧鲜花,脚步轻缓。陵园管理人员得知我是铁七师老兵,即刻向上级报告。禄丰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王少海局长闻讯后,放弃周六休息专程驱车赶来,为我讲述陵园历史与英烈事迹。园内的禄丰铁道兵纪念馆已落成,正处于布展阶段。望着陈列架上锈迹斑斑的钢钎、大锤,我仿佛看见当年的战友们——和我初入军营时一样年轻,十七八岁的年纪,手握工具,挥汗如雨。那一刻,种子在春土里悄然拱动。
告别陵园,我赶往老成昆线上的禄丰站。它于1970年投入使用,复线通车后客运迁往新站,现只办理货运,平时大门紧锁,常人难入。我隔着围栏望向斑驳的站房与静卧的铁轨,满心不甘。犹豫再三,向一位站内职工道明身份与来意。片刻后,禄丰站站长王洪亲自拿着钥匙赶来,打开了那扇紧锁的大门。
站在空旷的站台上,看着墙上依稀可辨的旧日标语,我忽然想起老兵的话:“禄丰站,是我们一块砖一块砖砌起来的。”那年砌砖的手,和我入伍时一样年轻。如今那些手的主人,有的长眠于金山陵园,有的散落天涯,而我,替他们回来看了看这座用青春砌起的车站。
不远处的禄丰南站,玻璃幕墙映着滇中大地的勃勃生机,复兴号呼啸往来。一老一新两座车站,相距不过数里,却隔着一整个时代。老站的斑驳,藏着他们的青春;新站的光洁,是他们青春开出的花。我在这两座车站之间,听见了时光最深沉的对话。

二、永仁:酒敬英烈,精神永存
离开禄丰,我直奔永仁。1967年,铁七师从禄丰挥师至此,扛起庆新段34.79公里的施工重任。金沙江西岸的这片土地,浸染着铁七师一百一十五名英烈的热血。一等功臣向启万,便是在此因抢救战友壮烈牺牲。
3月23日,我带着鲜花和一瓶战友们当年最熟悉的北京二锅头,踏入永仁烈士陵园。我将鲜花献上,深深三鞠躬,拧开瓶盖,把酒缓缓洒在这片被热血浸染的土地上。这杯迟来五十七年的酒,敬以血肉之躯劈开万重关山的铁道兵英烈,敬脚下这片沉默而滚烫的热土。
祭罢,我缓步走进铁道兵英烈墓区。墓碑整齐列阵,每一块都刻着姓名与番号。我逐排走过,目光一一抚过那些名字,最终在向启万烈士墓前久久伫立。他牺牲那年,不过二十出头。
老连队里,老兵讲起向启万时总要停顿片刻。他们说,他本来可以跑开的,却回身去拉一个刚入伍的新兵。新兵活下来了,他没有。成昆铁路平均每公里有两名建设者牺牲,这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永远定格在青春里的生命。同为铁七师人,这份血脉相连的情感,隔了半世光阴,依旧滚烫。
此行本想参观陵园内的铁道兵陈列室,却恰逢周一闭馆。正当我满心遗憾之际,陵园管理人员帮我联系了永仁县退役军人事务局褒扬纪念中心。很快,杨有顺主任身着便装匆匆赶来,特意放下手头事务,亲自打开陈列室大门,引我参观讲解。
陈列室以铁七师庆新段施工历程为主线。锈蚀的钢钎、泛黄的图纸、简陋的竹编安全帽,无声诉说着当年的艰辛。展板勾勒出庆新段的施工轨迹,莲地隧道双口月成洞破千米的高产纪录,是战友们智慧与坚韧的见证。军民一心展区记录着永仁百姓腾房驻兵、踊跃支前的鱼水深情;英烈事迹展区里,向启万烈士的家书与事迹格外醒目。如今,永仁烈士陵园已是省级烈士纪念设施,正全力争创国家级。铁道兵“开路先锋”的精神火种,正在这片热土上代代相传。

三、庆新段:绝壁留印记,山河藏回响
离开永仁,我与朋友驱车探访铁七师当年鏖战的庆新段。车子驶入,那些念叨了半辈子的名字一一映入眼帘:庆门口山形依旧,迤资隧道、浮漂隧道的洞口默然伫立,格达大桥横跨沟谷,前进隧道在山腹中蜿蜒,花棚子站的老站台满身风霜,却依然倔强地守望。
岁月流转,山河变迁。2020年,因乌东德水电站蓄水,老成昆铁路元谋至攀枝花段停运,红江、大湾子、师庄、新江四座车站永远沉入江底。所幸,攀枝花境内拉鲊至花棚子约十三公里路段因地势较高得以完整保存,被列入四川省文物保护单位,成为后人缅怀历史、瞻仰奇迹的红色地标。

最令我震撼的,是从拉鲊起始的那段施工便道——铁七师当年在金沙江西岸的悬崖绝壁上,硬生生凿出来的路。当地百姓说,这条便道修成后从未荒废,五十多年模样未改,至今仍是他们上山下地的必经之路。如今的拉鲊站已成为金沙江大峡谷红色旅游的核心景点,游客从拉鲊渡口登船,沿途可上岸徒步上桥、进洞,零距离触摸这些由铁道兵青春与热血铸就的工程奇观。
车子在便道上颠簸,坡陡弯急,每一米都让人心惊。身临其境,我仿佛看见当年的战友们:十七八岁的身影,腰系绳索悬于绝壁,手扶钢钎、抡起大锤,一锤一锤凿开山石。那一刻,我终于懂了老兵口中“修成昆太不容易”的千钧分量,也终于懂了“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这八个字,从不是口号,而是十七八岁的青春在绝壁上刻下的永恒印记。
走在这条路上,我终于把五十七年前种下的那粒种子,走成了眼前的山河。
从禄丰到永仁,从蜜蜂箐到庆新段,从金山陵园到永仁陈列室,从禄丰老站的斑驳到禄丰南站的光洁——这一路,我虽未曾亲手为成昆铁路安上一颗道钉,却因铁七师的血脉,与这片土地生死相依。
十七岁那年,老兵们用故事在我心里种下一粒种子;五十七年后,这粒种子长成了路——一条连接青春与暮年、连接过去与现在的路。站在禄丰南站的站台上,看着复兴号呼啸而过,我忽然明白:青春会老,但那口气不会。它从老兵的故事里传进我的老连队,从我的脚步里传进这趟寻访路,也必将从我们的文字里,深深扎根在更年轻的心中。
这一程,圆了我五十七年的梦。当年战友们用青春铺就的钢铁大道,如今正满载着沿线人民的希望,驶向更加灿烂的明天。而铁道兵的精神火种,也必将在山河之间,生生不息。

作者余开华,1969—1973年服役于铁七师三十三团。1974年入湖南大学学习,毕业后留校,任湖南大学土木工程学院教授、建筑施工教研室主任等职。现已退休。
责编:槛外人 2026-5-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