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纳象影：刻进烟火里的千年图腾

作者：张泽新

 

       初入西双版纳，反复映入眼帘的，不是漫山的热带绿植，也不是错落的傣家竹楼，而是无处不在的大象雕塑。

       走在景洪的街头，广场中央、酒店门前、商铺檐下、村寨入口，抬眼便是象的身影。或昂首伫立，气势沉稳如守土的武士；或憨态可掬，温和可亲似邻家的长者；或成群相依，静谧安然如依偎的家人。

        初来乍到的我，觉得新奇又有趣：一座城，竟能把一种动物装点得如此随处可见，仿佛大象本就是这片土地天生的居民，与烟火朝夕相伴。我心里隐隐觉得，这绝非简单的装饰，大抵是一种图腾，一种当地人喜爱的象征。但我从未想过，这份喜爱，竟扎根于数千年的岁月，早已与这片土地上的民族血脉、信仰烟火，紧紧缠绕，密不可分。

         一路行走，一路凝望，那些原本只觉得“好看”“别致”的大象雕塑，在我眼中渐渐有了温度，有了故事，有了沉甸甸的分量。从最初的好奇与新鲜，到慢慢读懂背后的文化与历史，我的心里，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震撼与感动。

我曾以为，大象只是雨林里的巨兽，是远方的风景。可在西双版纳，它是神，是祖，是亲人，是生活。

         早在先秦典籍《山海经》中，便有“沅水出象郡，象多”的记载，而《史记·大宛列传》里“滇越乘象”的记述，更印证了这片土地早在两千多年前，便是亚洲象的世代家园，先民与象相伴而生，早已将象的身影刻进文明的开篇。

在傣族古老的创世史诗《巴塔麻嘎捧尚罗》里，神象“掌月朗宛”以鼻顶天、以足镇地，稳住混沌乾坤，为世间开辟出安稳的天地。这则神话让象成为傣族人心中开天辟地的英雄，是秩序与安宁的源头。

         南传佛教传入后，象的神圣性更添一层。《佛经》中记载，摩耶夫人白象入梦而诞下佛陀，白象便成了圣洁与祥瑞的象征，代表着福报降临、众生安康。

         于是，赕白象、塑白象、绘白象，成了傣乡代代相传的信仰仪式。《贝叶经》上刻着它的传说，佛寺壁画绘着它的身影，傣族人的生肖以它为首，取代中原的鼠，连节庆里震天作响的象脚鼓，都以象为名、以象为形，鼓身似象腿敦实厚重，鼓音如象鸣浑厚悠远，每一次敲击都是对这位古老伙伴的礼赞。

         我站在傣寨的老榕树下，听白发老人讲起象与村寨的往事：古时没有耕牛，先民便驯化大象耕耘稻田，象鼻卷走杂草，象蹄踏平田埂，沉甸甸的稻穗里藏着象的功劳。战乱年代，象群曾随勇士出征，庞大的身躯化作移动的堡垒，守护村寨的安宁。丰收时节，人们会带着糯米饭、芭蕉来到象群常出没的林间，投喂这些默默付出的伙伴，把感恩藏进烟火的细节。

         老人说，旧时村寨里若有小象降生，全寨都会备上米酒与食物庆贺，视若村寨添丁；若有老象离世，人们会为它举行简朴的葬礼，感念它一生的守护。

         我这才明白，我眼前随处可见的象雕，并非冰冷的石刻，而是一个民族刻在骨血里的崇拜，是世代相传的敬畏与依恋。这份认知，让我对眼前的象影，多了几分肃然，也多了几分温柔。

         我曾对着一尊白象雕塑驻足许久。它身姿优雅，象牙洁白如月光，眼神沉静似深潭，静静守在佛寺旁，身旁是随风摇曳的菩提树叶。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它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镀上一层神圣的光晕，连路过的小沙弥都忍不住合掌致意。那一刻我忽然懂得，西双版纳人对大象的喜爱，从来不是一时的喜好，而是千年共生的深情。

        大象庞大却温和，力强却不暴戾，沉稳而有灵性，恰如这片土地的性格——包容、宽厚、安宁。人们把对平安的祈愿、对丰收的期盼、对自然的感恩，全都寄托在大象身上，把它塑成雕像，摆进生活，融入日常，让吉祥与守护，时刻相伴。

        从最初觉得“稀奇”“随处可见”，到读懂它是图腾、是信仰、是文化根脉，我的感受，在一次次凝望与聆听中，愈发深刻。

         我惊叹于一种生灵能与人类相伴如此久远，从刀耕火种的远古走到现代文明，始终未曾远离；我震撼于它能成为一个民族的精神符号，渗透进信仰、节庆、历法与生活的每一处缝隙，比如傣家织锦上的象纹、竹楼木雕里的象姿、泼水节彩车上的象形，无一不在诉说这份眷恋；我感动于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始终以温柔之心对待自然，以敬畏之意守护生灵——2021年野象群北上南归时，版纳人主动避让、投喂食物、温柔护送，用行动续写着千年的人象温情，让世界看见中国生态守护的温度。大象早已不是一种动物，而是西双版纳的灵魂，是雨林的信使，是刻进烟火人间的文化图腾。

        如今再看街头的大象雕塑，我不再只是觉得新奇。每一尊象，都藏着岁月的故事；每一个象影，都映着民族的情怀。它们静默伫立，却在无声地诉说：人与自然，可以如此相依；文化与生灵，可以如此相融。

         西双版纳的象，是看得见的风景，更是读得懂的深情。它从远古的神话中走来，走过象耕稻作的田园，走过佛寺的晨钟暮鼓，走过象脚鼓的震天回响，走进傣乡的烟火里，走进每一个过客的心底，让每一个初来乍到的人，从好奇到懂得，从惊艳到动容，最终记住这份独属于版纳的、温柔而厚重的象之魂。

         雨林常青，象魂不朽。这头温柔的巨兽，将永远扎根在西双版纳的土地上，与山水相依，与人民相伴，成为这片乐土永不褪色的文化丰碑。

【作者简介】

       张泽新，男，湖北仙桃人，湖北省作协会员，仙桃市作协副书记，《今古传奇》签约作家，廉政建设研究学者。出版文学、史学和专业著作七部。近几年以散文创作为主，兼及诗歌。其散文、诗歌作品聚焦中国自然山水与文化脉络的融合，展现出深厚的地域特色和文学思悟。多篇散文获全国文学艺术大赛和全国优秀散文一等奖，并入选多个全国散文年度精品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