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坟头的坟
在我们村南边,有个地方叫南窑科。塬畔向西南角斜切下去,像大地偶然露出的一道皱纹。皱纹里,嵌着一条小路。
路只三尺来宽,陡陡地斜挂着。两侧荆棘与酸枣树纠缠得密不透风,枝桠横斜,像是要把这条路从山坳里藏起来。路面被雨水经年累月地啃噬,留下弯弯曲曲、半尺深的沟壑,底下露出黄蜡蜡的、瓷实的土芯。听老人讲,这条路往南能通到秦关,往北连着家槐塬和洛川县城,早年是条商道。如今,它早被山外平阔的公路替下了,只剩下村里人放羊、下地,还踩它几脚。我上次走,已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沿这小路进去五十多步,朝西有个土硷。上去,是两亩好地,平展,向阳。地的西缘,贴着山崖,弯出一道自然的弧度。
我爷爷曾指着那弧度对我说:这里头,睡着个人。
没有坟头。没有碑。只有这条路的五十多步处,和那道温柔的弧度,合起来,构成一个座标。这便是我寻找她的全部凭据。
父亲对她毫无印象。他来这世上不足一月,她便去了。关于她,我知道的,全是爷爷晚年零星的念叨。我甚至没能问出她的名字。这成了我心底一块小小的、永久的亏欠。
她姓侯,石泉街人,一九二三年生。中等个儿,人利落,模样也好。命却苦。父亲早亡,随改嫁的母亲到了洛川东安宫村。那些年,她清澈的眼睛里,映过太多世态炎凉;稚嫩的脸庞,让风霜过早地刻上了坚忍的线条。瘦削的肩,大概很早就学会了扛起生活的分量。那些年,村里的晨光与炊烟,记得一个少女沉默的忙碌。
一九四零年,她到了我们家。爷爷说,那是她生命里唯一尝到“暖”字的两年。公婆待她厚道,她才知道,有吃有穿、一家子和和气气,便是人间至味。可惜这滋味太短,短得像一声轻轻的叹息。一九四二年,她匆匆走了,刚满二十岁。留下怀里未足月的儿子,成了她牵往另一个世界的不瞑目。
后来,我常跟着爷爷去上坟。他总要在那个没有坟头的地方,停一停,歇口气。有一回,他望着那片长着稀疏麦苗的地,忽然说:“你这奶奶要是还在,你们姊妹几个,可是要享福的。”我没有接话。那时不懂,只觉他眼里有些很沉的东西,是“不舍”,是“遗憾”,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我说不清。 童年时,我倒是那地方的常客。为家里的猪打草。那块地不知怎的,特别肯长苦苦菜和苦子蔓,肥嫩得很。我和伙伴们总能将筐子塞得满满当当。每次离开,我总要回头,朝那道土硷的弧度望上好几眼。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觉得,一个命苦的人睡了,连地上长的野菜,名里都带着一个“苦”字。
奶奶,如今我得告诉您一些后来事了。
洛川一九四八年解放了。世道变了,田地合了又分,日子像塬上的梯田,一层一层往上走。咱们这儿,如今是苹果的天下。春天,苹果花开,白茫茫覆了千沟万壑,香飘几里地;秋天,红彤彤的果子压弯枝头,换回了家家户户的好光景。小轿车开进了村,不少人还在城里置了业。那光景,是您当年想象不出的富足与安稳。只是这好时候,您一天也没赶上。
您最牵挂的儿子,我的父亲,在太爷爷和爷爷手心里捧着长大了。赶上了新社会,读了书,上了师范,在讲台上站了四十年。如今也退休了,每日清茶淡饭,颐养天年。您若知晓,该放心了。 二〇二三年,我也退了下来,回洛川住的时候多了。逢年节,清明,我都到那土硷边,给您烧些纸钱。青烟细细的,打着旋儿往上升,权当我这迟了八十多年的问候与想念。除夕夜,漫天的烟花炸开,恍惚中,我总觉得能看见您温和的笑脸。春风拂过苹果花海,我觉得那万千颤动的白,都是对您的思念。夜深时,我抬头找星星,哪一颗是您看我们的眼睛呢?我总想,或许能和您的目光对上,感受一回从未得到过的、祖母的注视。
她离去,整整八十三年了。见过她容颜的最后一个人,也早已归于尘土。她的模样,成了家族记忆里一个永久的谜。但我确信,她一定是贤惠的,本分的,话不多,心里却装着厚厚的爱。天地是走不完的,但思念能抵达任何角落。奶奶,愿您常来我的想象里坐坐,对我笑一笑。或者,到我梦里来一趟吧。
您永远活在我的心里,也活在我此刻写下的这些字里。
至于村边那条小路,老人说它有三百年了。它听过驮马的铜铃,歇过贩夫的担子,印过无数为生计奔波的脚印。如今,它彻底闲下来了,或许很快会被荒草吞没。但我私心里盼着,它别消失。
因为我也老了。每次回村,总忍不住要顺着那陡坡,下去走一走。用手拨开茂密的酸枣枝,摸摸那风化的、坚硬的土路。然后,长久地望向西边那道土硷温柔的弧度。
我爱这条荒芜的小路。它像一个沉默而忠诚的卫士,用身体半环抱着那块平坦、向阳的土地。
它替我守着那个没有坟头的坟。它,是我情感的路标。作者简介
袁志鹏,陕西洛川人,中铁七局西安工程公司离岗待退休。洛川文学特邀作家,洛川县作协会员。文笔虽然朴素,但喜欢耕耘。捕捉生活中的感想,打发退休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