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
我是上午十点到的。车停在八泉峡外面的停车场,一下来,便觉得空气不同。不是城里的气息,也不是乡下的空气,是山的空气,水的空气,有种清冽,直往人肺里钻的冲劲,好像要把积在里面的尘嚣都洗一遍似的。抬头看,山就立在那里,不声不响。这山不是江南的那种山,圆润的,温软的,覆着毛茸茸的绿。这是太行山,是北方的山。整座整座的岩石,赭红色的,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像是用巨斧劈出来的,又像是大地隆起的筋与骨。暮春的太阳照着,那赭红已经镀了一层暖意,近处崖壁上,这儿一丛那儿一簇的,尽是些不知名的灌木,绿得鲜亮,偏又生在石缝里,像是不经意间大自然滴落的颜色。
沿着石阶往里走,不远便听见了水声。不是瀑布的轰鸣,细细的,淙淙的,若有若无。转了一个弯,忽然就看见了——八股泉水,从山岩的罅隙里渗出来,聚成小小的潭,又漫过青苔的石面,一级一级地淌下去。那水很清,清得发绿,又带些蓝汪汪的背景色。水底的石子,圆的,扁的,褐的,白的,都看得清清楚楚。阳光透过树叶漏下来,在水面上晃动着,碎屑一样,像无数片薄薄的金箔。我蹲下,掬了一捧。凉,凉得指尖都有些发麻。这水从山的心脏里流出来,不知经过了多少岩石,多少岁月,才到了我的掌心里。暮春的天气已经有些暖和了,这凉意却让我格外清醒。
这便是八泉峡。名字叫峡,其实是一道深深的裂缝,两面是陡峭的崖壁,中间夹着一带碧水。我上了船。船是小小的机动船,漆成白色,坐上去,人便低低地贴在水面上。船开了,缓缓的。水是静的,却又不是死静,是一种沉沉的、厚厚的绿,像一块温润的玉。两面崖壁直直地削上去,都是那种赭红的石英砂岩,一层一层的纹理清晰可见,像是翻动的书页,记载着亿万年前的事情。有的地方凹进去,有的地方凸出来,凹的地方积着墨绿的苔,凸的地方被日光晒成淡褐色。船行得极慢,水声也极轻,只听见船尾突突的机声,单调地响着,反倒衬得四下更静了。
仰头看,天空只剩下窄窄的一道缝,蓝得透明,像一道琉璃的带子。偶尔有一朵云偷偷地飘过,投下淡淡的影子,在崖壁上缓缓地爬行。崖壁高处,有时会看见几棵松树,根扎在石缝里,身子却斜斜地探出来,好像要接住整个天空一样。晚明张岱的诗句有:“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这里虽没有月光,日光从崖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水面和崖壁上,也是疏疏的,冷冷的,带着些太古的寂静。这寂静是有分量的,轻轻地压在心上,让我不敢高声说话,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船到了尽头,又换了索道。缆车晃晃悠悠地升上去,山便在脚下了。先是看见树梢,各样的绿,嫩绿的,黛绿的,黄绿的,拥挤着,随着我的瞳孔攀升着。再升高点,树也模糊了,只剩下一片茸茸的绿毯,中间偶尔露出赭红的岩石,像毯子上破了几个洞。极目望去,太行山层层叠叠,一道山梁接一道山梁,一直漫延到天边。那些山梁都是嶂石岩地貌特有的样子,一面是陡峭的断崖,一面是缓坡,像一个个赭红色的巨大屏风,竖立在天地之间。阳光照在上面,明的地方亮得晃眼,暗的地方黑沉沉的,明暗交错,便生出一种雄浑的韵律来。缆车在空中走着,轻轻的,飘飘的,我有些恍惚了,仿佛不是在看山,倒像山在看我,亿万年时光沉甸甸地注视着我的每一瞬。
从索道下来,就直接上了悬崖栈道。栈道是贴着崖壁修的,很窄,仅容纳两人并肩走。一边是赭红的石壁,触手可及;另一边是虚空,望下去,谷底的溪水成了一条细细的白线。晚春的风从谷底吹上来,还带着水的凉意,一阵一阵的,把人的衣角掀起来。我扶着栏杆慢慢地走,我想,这条路上,也曾经走过古人。曹操当年北征高干,走的就是这太行八陉之一。他的《苦寒行》里写:“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那是冬天,树木萧索,风雪载途。我现在走的暮春,满山青翠,和风拂面,自然体会不到他当年悲凉的心境。只是这山的崔嵬,这路的崎岖,倒还是千年前的样子。山没变,人却一代一代地故去了。想着想着,便觉得栈道上的脚步声也沉重了些,像是踩在历史的脊梁上。
栈道的尽头就是天空之城。说是城,其实是一座透明的观光电梯,贴着垂直的崖壁建上去,有两百多米高。乘梯而下,人便悬在玻璃匣子里了。脚下的峡谷,对面的山峦,都清清楚楚地在眸子里铺展开来。那是一种妙美不可言的体验——明明是向下坠,却觉得自己在飞。崖壁上的纹理飞快地掠过,像翻动的书页,哗哗哗的。谷底的水潭越来越近,越来越绿,绿得像要溢出来似的。二百多米,不过一分钟的工夫。走出来,踩到实地上,腿竟有些发软。
下午四点钟,我出了峡谷。太阳已经偏西,斜斜地照在山崖上,那赭红色深了很多,像喝醉了酒一样。回头看去,太行山静静地立在那里,和我来时一样,不声不响。暮春的风吹过来,暖中带些凉,凉中又有些花草的味道。这样的山,这样的水,这样的午后,一定会在我的心里停留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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