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老花镜
文/石言
父亲的老花镜,藏着半生风霜与满心温柔。
书桌的抽屉最深处,静静躺着一副褪了色的老花镜。镜腿是磨得发毛的深棕色塑料,连接处的螺丝松了又紧,镜面上还留着几道擦不掉的细微划痕,像是岁月刻下的皱纹。这副不起眼的眼镜,没有精致的雕花,没有昂贵的材质,却装下了父亲一生的心酸坎坷、风雨奔波,也盛着他为我们倾尽所有、不曾言说的半生心血。
我总记得,父亲戴上这副眼镜的样子。最初他总不肯承认自己眼花,看报纸、看账单时,总要把纸张举得老远,眯起眼睛皱着眉,额头上挤出深深的纹路,像极了老家田埂上纵横的沟壑。直到有一次,他给我签家长会通知书,连自己的名字都看了半天,笔尖迟迟落不下去,才终于红着脸去配了这副最便宜的老花镜。从那以后,这副眼镜就成了他最贴身的伙伴,陪着他走过了无数个为生计奔波、为家庭操劳的日夜。
父亲的前半生,是写满奔波的半生。年轻时他为了撑起这个家,在家乡的小学校里当着一名老师,教书育人。这样的日子没过几年,父亲被打成了右派分子,就到了县城的农场改造思想,吃尽了苦头,受尽了折磨,但精神没有垮。风里来雨里去,再苦再累的活从不敢停下脚步。夏天的烈日晒脱了他一层又一层皮,冬天的寒风冻裂了他双手的虎口,他吃过最便宜的干粮,住过漏风的工棚,受过旁人的冷眼,也扛过无数次生活的重压。那些无人诉说的心酸,那些深夜里独自咽下的委屈,他从来不曾带回家,更不曾对我们提过半句。他只是把所有的苦都藏在心里,把所有的累都扛在肩上,唯一的念想,就是让我们能吃饱穿暖,能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能过上比他安稳、比他轻松的日子。
后来父亲回到了家,日子渐渐安稳,父亲不用再远走他乡奔波,可他的操劳从未停止。老花镜架在他的鼻梁上,陪着他做过无数琐碎又辛苦的事。清晨天不亮,他就戴着眼镜在厨房忙碌,为我们准备热乎的早饭;傍晚收工回家,他顾不上歇口气,又戴着眼镜翻看我们的作业本,一字一句地检查,哪怕自己认不得几个字,也要认认真真地盯着纸面,生怕我们落下一点功课;家里的桌椅坏了,他戴着眼镜一点点修补;我们的衣服破了,他戴着眼镜笨拙地穿针引线;就连我们随口提一句想吃的东西,他都会戴着眼镜翻遍菜谱,学着做给我们吃。
这副老花镜,见证了他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了脊背微驼、满头白发的老人。镜片后的双眼,曾经也清澈明亮,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如今却布满了红血丝,眼角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年少的锋芒,只剩下对我们无尽的温柔与牵挂。他的一生,都在为我们奔波,为我们付出,把自己的青春、健康、梦想,全都揉进了柴米油盐的琐碎里,全都倾注在了我们的成长路上。他不曾拥有过什么值钱的东西,不曾享受过一天清闲的日子,一辈子省吃俭用,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给了我们,自己却戴着这副廉价的老花镜,默默承受着岁月的风霜与生活的磨难。
如今父亲渐渐老了,走路慢了,干活也没了力气,可那副老花镜依旧被他擦得干干净净,放在随手能拿到的地方。偶尔他还会戴着它,翻看我们小时候的照片,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总说,自己这辈子没本事,没能让我们过上大富大贵的日子。可他不知道,他用一副肩膀扛起的家,用一生心血换来的安稳,就是我们这辈子最珍贵的财富。
父亲的老花镜,不是一件普通的物件。它是岁月的勋章,记录着他一生的坎坷与不易;是爱的信物,藏着他从未说出口的深情与牵挂;是时光的标本,定格了他为我们倾尽所有、无怨无悔的半生。这副眼镜,轻轻薄薄,却压在我的心头,沉甸甸的,每一道划痕,都在诉说着:这世间最厚重的爱,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父亲这样,用一辈子的奔波与付出,默默为我们撑起一片天,把所有的心酸自己扛,把所有的美好留给我们。
愿时光慢些走,让我能多陪陪这位戴着老花镜、可是当我们懂事了的时候一生为我们操劳的老人,丢下我们就走了。我们就像他当初,倾尽所有守护我们长大一样,来陪伴他的时候再也见不到了。只有这副老花镜静静地放在那里,让我们一起回忆着父亲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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