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河北人》
作者：心如大海


序


我是河北人


东方人类从泥河湾走来
华夏文明从这里开篇



这里是盘古开天、女娲补天的地方
这里是黄帝战蚩尤的涿鹿古战场
这里是唐尧虞舜的故乡
大禹治水始于此——冀州之央


这里有易水寒、荆轲剑
这里有赵州桥、郭守敬的眼
这里有《红楼梦》的墨、《西厢记》的弦


这里有西柏坡的灯点亮了人间
这里有塞罕坝的树锁住了黄沙漫天
这里有唐山震后重立的楼、雄安正在写的篇


这里有麦子喂饱京津、钢铁撑起江山
这里有梆子一响、眼泪就落的悲欢


我骄傲，我是河北人




一、东方人类从这里走来



我是河北人
我的祖先不只在神话里
他们站在泥河湾的桑干河畔
站了一百七十六万年


马圈沟的土层里
埋着东方人类的第一顿饭
一群草原猛犸象留下六十六个脚印
一群手持石核的人围了上来
砸开的骨头里流出的骨髓
养活了这个星球上最坚韧的一支血脉


刮削器割下了第一片肉
红烧土记住了第一把火
火光照亮的不是洞穴
是整个人类的黎明


他们不是猿
他们是人
是河北人
是我
是你
是所有人


泥河湾的黄土一层压一层
压着百万年的石器和骨骼
东方人类的童年
就睡在这片土地下面
没有墓碑
但每一个河北人的心跳
都是他们的脚步声




二、神话从这片土地升起


我是河北人
盘古抡起斧头的时候
我的脊梁就压进了太行
他的骨头变成了山脉
我站在这骨头上
从来不觉得矮


女娲在涉县的山上捏土
捏出的第一个不哭的泥人
就是我的祖先
娲皇宫的石壁上有她的指印
滂沱大雨的时候
我不怕天漏
因为河北的女人补过


后羿站在邢台的土地上
挽弓射向九个太阳
箭落下的地方
长出了河北人不屈的骨头
我们不跪天
不跪地
只跪父母


涿鹿的鼓声震了五千年
黄帝的旗帜插在张家口的黄土里
蚩尤的铁甲埋了三千年
一翻开
还是热的
炎黄子孙的第一次握手
就在这块土地上发生




三、圣王从这里出发


我是河北人
唐尧在顺平种下了第一棵谷子
他用陶碗喝水
用土灶做饭
他的目光越过太行
看见了整个民族的明天


虞舜在涿鹿垒起了城墙
他的孝行写进了《尚书》
他的德政种进了每一寸冀州的土地
他不是传说
他是河北大地上走过的一个真实的人
布衣草鞋
走出了一个时代的规矩


大禹从冀州挖下了第一锹土
“禹贡”的第一行写的就是这里
他三过家门而不入
河北的母亲们记住了
治水的人
也是治心的人


他们三个
一个是仁，一个是孝，一个是勤
河北人的底色
就是这三种颜色调出来的
千年不褪




四、燕赵风骨从此铸就


我是河北人
易水边的风没停过
荆轲的剑没入鞘
高渐离的筑声击痛了每一个燕赵人的胸膛
他没刺进秦王的胸膛
但他把燕赵的骨头
刺进了每一个后来人的脊椎
那一剑
刺了三千年还没收回


赵武灵王在邯郸换上了胡服
他的骑兵踏碎了中原的旧壳
他不是忘祖
他是知道
活着比面子重要
胜利比规矩重要
河北人懂得变
但脊梁不变


廉颇在饭桌上吃掉了一斗米
证明自己还能上战场
蔺相如在回车巷里退出了国家的宽度
他的回车
比任何前进都有力量
将相和的故事
河北的孩子三岁就会背


巨鹿的沙场上
项羽砸破了锅、沉了船
河北的土地记住了
什么叫破釜沉舟
什么叫没有退路就是最好的路


五·义字刻进了骨头


我是河北人
涿州的桃花开了又谢
刘备还在那条街上卖草鞋
他的草鞋卖给别人
他的脚走在汉家的江山里
关羽把一把青龙刀磨了又磨
磨刀石上的水
是义气做的
张飞的一声吼
把长坂坡的石头震出了裂纹
当阳桥断了
但河北人的嗓门没断


他们仨在桃园磕头的时候
河北人的义字
就刻进了族谱的第一页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但求一碗酒喝到底
一件事扛到头


常山的赵云
在长坂坡杀了个七进七出
他怀里的阿斗睡着了
他手里的枪没有
那杆枪挑起的不是一个孩子
是一个王朝的命脉
正定的隆兴寺里
倒坐观音不看谁
她看着北方
看着每一个出门不回头的河北儿郎


涿郡的桃园
正定的佛寺
常山的战场
河北人走过这些地方
脚步自然地慢下来
因为脚下的每一寸土
都埋着忠义


六、智慧在这里生根


我是河北人
邢台的郭守敬
把星星数了一遍又一遍
他不是在看天
他是在为地上的百姓定时间
《授时历》的每一页
都写着河北人的精确
他测出来的子午线
比欧洲早了六百年
他修的水利
浇了半个中国的田
我抬头看星星的时候
总觉得他在天上眨眼睛


赵县的李春
把石头垒成了敞肩
赵州桥不是桥
是河北人对世界的回答
一千四百年了
洪水冲不走
地震震不塌
战火烧不毁
河水涨了又落
桥不吭声
但每块石头都在说：
河北人的手
可以叫奇迹


展子虔在渤海画下了《游春图》
他是知道石头有温度的画家
隋朝的三尺绢本上
河北的春天没有老过
祖冲之把目光投向了小数点后第七位
他不是在算数字
他是在丈量河北人的认真




七、医者仁心从河北出发


我是河北人
扁鹊在任丘把脉
三根手指搭在历史的腕上
望桓侯一眼就知道病入骨髓
他说：“君有疾在腠理”
桓侯没听
河北人说了你不听
就看着你走进坟墓
这是河北的实话
难听
但能活命


刘完素在肃宁开了寒凉派
他的药方比北方的风还冷
但治好了热的病
张元素在易县种下了学术的种子
易水学派的水
流了八百年还在流
李东垣在正定写了《脾胃论》
脾胃是根本
土地是命
河北人比谁都懂


张锡纯把西医和中医倒进一个碗
搅匀了端给病人
他是最后一位中医大家
也是河北送给现代医学的
一碗不凉不热的汤
中西医结合的路
从这个河北人脚下踩出来的




八、文学的灯火在这里点亮


我是河北人
关汉卿在大都的戏台上
让窦娥的雪下在了六月
那场雪不是雪
是河北人的冤屈和骨头
下得最白最硬
王实甫的西厢
把爱情唱成了元曲的最高音
“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句话写在河北的稿纸上


曹雪芹在黄叶村写下“好了歌”
好了，好了
好就是了
了就是好
他的《红楼梦》从丰润的祖宅开始写
大观园的花落了
但河北的文字没落


高适站在景县的城墙上
写“战士军前半死生”
他自己上过战场
他的诗里没有一句假话
河北人的诗
不为风月
为命
贾岛在北京西山的寺庙里推敲
“僧敲月下门”还是“僧推月下门”
他用一辈子推敲一个字
河北人对语言的敬畏
从这个人开始就刻进了骨头


郭小川在丰宁把新时代写成了战歌
冯至在涿州把十四行诗唱成了河北的河流
河北的文学
从《诗经》的“瞻彼淇奥”
一直流到今天
没有断过




九、神仙也选这块地


我是河北人
张果老倒骑着他的毛驴
在邢台的仙翁山上唱
“多少人争名夺利”
他唱了两千年
驴蹄印还在石头上
他不想往前走
河北人也不想往前挤
但风推着我们
该走的时候
一步也不退


牛郎在天河山挑着扁担
银河是他的路费
鹊桥是河北人搭的
河北人最懂分离
也最懂团聚
三皇姑在白雀庵献出了手和眼
千手观音的每一只眼睛
都看着受苦的人
每一只手
都伸向河北的方向


曹国舅从宁晋出发
走向了八仙的队伍
柴荣推着车在赵州桥上
压出了真龙天子的印
他没当皇帝的时候
就是个推车的河北汉子
神仙也是百姓
百姓也是神仙
河北人信这个




十、新中国从这里走来


我是河北人
西柏坡的土墙
挡过炮弹也挡过风雪
毛泽东在那张旧木桌上
画了三大战役的线
电报嘀嘀嗒嗒
新中国就从这个小村子走进了北京城
土墙上有裂缝
裂缝里藏着灯光
灯光照着中国的夜


李大钊从乐亭走出来的时候
铁肩上的道义还没人敢扛
他是第一个
河北人总是第一个
扛最重的砖
走最黑的路
他在绞刑架下站着的时候
河北的土地疼了一下
然后更硬了


三大战役的电报
从西柏坡飞出去的每一封
都有河北的指纹
淮海战役的独轮车
河北人推的
渡江战役的船
河北人造的
新中国开国大典的礼炮
河北人铸的




十一、热血洒在每一寸土地


我是河北人
董存瑞在隆化举起炸药包
他喊的是“为了新中国，前进”
桥型暗堡炸开了
他的身体碎了
但他的声音没碎
“前进”两个字
刻进了河北每一个少年的课本
那一页
学生翻得最慢


杨小根在博野扛起步枪才十八岁
他的身体里装着一个冀中平原
百团大战的夜里
他把手榴弹扔进敌群的时刻
就像易水边的荆轲
只是这一次
匕首变成了手榴弹
敌人变成了侵略者


韩增丰在平山打了三百仗
每一次都站在最前面
三百次冲锋
三百次让敌人溃逃
这个“猛虎”死在战场上的时候
还握着枪
李殿冰在行唐教会了庄稼人打麻雀战
一杆土枪震住了上千个鬼子
他不识字
但他懂得一件事：
河北的土地
跪下就站不起来了


狼牙山上的五壮士
跳下去的时候没有犹豫
易水就在不远的地方
荆轲在看着他们
他们的纵身一跃
把燕赵的悲歌写到了最高音
跳下去的是身体
升起来的是河北的脊梁


马本斋和他的回民支队
在冀中平原上打了八百仗
他的母亲被鬼子抓去
绝食七天而死
马本斋擦干眼泪
打了更狠的仗
河北的母亲
用断食告诉儿子：
别回头
打完仗再哭




十二、汗水浇出了新天地


我是河北人
塞罕坝的林海
是三九寒天里一棵一棵种出来的
三百六十九个年轻人
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四岁
他们把青春种进了流沙
把头发种白了
把肺种黑了
把树种种绿了


北方的风从蒙古刮过来
卷着黄沙扑向北京
到了塞罕坝
嘴里塞满了河北的树叶
雨养起来了
沙停下来了
北京的天蓝了
河北人的咳嗽重了
这是代价
河北人不说
种就是了


第一代塞罕坝人走不动了
第二代接着种
第三代已经站在林子里
听风穿过百万亩松涛的声音
那声音像一首歌
歌名叫《河北人还站着》


唐山的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碎了
二十四万条命
二十四万扇门同时关上
三十秒的地震
把一座工业重镇摇成了废墟


但活下来的人没跪
开滦的矿工从地下爬出来
第一件事不是找自己的家人
是去救别人
医院的护士在瓦砾里找针剂
手被玻璃划破了也不停
震后第十天
第一车煤从井下运出来了
震后第二十八天
第一炉钢从废墟上炼出来了


十年后
唐山站起来了
楼比地震前更高
路比地震前更宽
每一个唐山人的手腕上
都纹着那个日期
不是用来哭的
是用来提醒自己和后代：
还站着
就别跪下




十三、奉献是河北人最长的河


我是河北人
麦子从磁山文化开始种
种了七千年
磁山的先民存下了第一捧谷粒
这个动作
河北人重复了七千年的每一个秋天
北京和天津的碗
端的十粒米里有七粒是河北的粮
首钢的炉火从石景山到了曹妃甸
高铁的轨道用的是河北最硬的钢
秦皇岛的星箭特种玻璃
镶在中国航天器的舷窗上
飞向了太空
航天员在太空看地球的时候
透过的是河北造的玻璃


河北给了国家什么？
给了钢铁——全国十分之一的钢从这里出炉
给了粮食——京津餐桌上七成的菜和粮
给了水——引滦入津的水从潘家口奔了四十年
南水北调的中线源头在丹江口
但一千四百公里的干渠
河北修了五百六十六公里
给了电——张北的风点亮了北京的灯
坝上的风车转一圈
北京的电脑就亮一会儿
给了空气——塞罕坝的森林
替首都挡住了每年几万吨的黄沙


还给了最沉的
雾霾最重的时候
河北的钢厂限了产
河北的工地停了工
河北人戴着口罩出门
鼻孔里是黑的
胸口里是闷的
他们把最干净的空气往南送
把最脏的留给自己
不抱怨
因为邻居要呼吸


引滦入津的工程钻透了燕山
十七公里的隧洞
河北的民工用手风镐一米一米地啃
啃了两年
啃出了天津人的水缸
天津人喝水的时候
不知道谁挖的井
河北人知道
但河北人不说




十四、废墟上站着新的城


我是河北人
雄安的塔吊在白洋淀的水面上
画出了一个新世纪的轮廓
为了这个千年大计
河北清出了几十里地
搬走了几百家工厂
迁走了几万个坟头
搭上了水、电、钢筋、水泥
还有五十五万卡车司机的夜路


他们说这是未来之城
我说
这是河北把自家的院子腾出来
给全国搭了个台
打下第一根桩的时候
河北的瓦工在脚手架上站着
站成了一座新城的第一块砖


崇礼的雪道上
南方的孩子尖叫着滑过
冬奥会的圣火灭了
但山上的雪每年都下
雪化成水
水流进永定河
河经过我的家乡
京张高铁的列车从长城脚下钻过去
从张家口到北京
五十分钟
河北的距离
从来没有这么近过


保定·雄安
廊坊·北京大兴
河北的小县城
正在长成大城市的邻居
不是依附
是并肩站着




十五、河北是中国的一个切片


我是河北人
我的家乡环抱着北京和天津
东边渤海拍打着秦皇岛的沙滩
北戴河的浪花
洗过毛泽东的脚印
也洗过我的脚
西边太行撑起了华北的脊梁
北边坝上草原连着蒙古的风沙
南边平原伸进了河南的麦浪
这样的版图
中国的北半部装在河北的怀里


长城在河北站了最长的一班岗
河北的长城占了全国的一半以上
金山岭的敌楼在雾里站着
山海关的“天下第一关”匾额
看着关内关外的人来来往往
大境门不是一扇门
它是一块匾
上面写着“大好河山”
河北的河山
的确大好


承德的避暑山庄收了清朝的夏天
康熙、乾隆、嘉庆、咸丰
都在这里的松树下走过
普陀宗乘之庙的红墙
映着西藏来的喇嘛的袈裟
河北的寺庙
装着天下的宗教


清西陵和清东陵的松柏
把清朝皇帝的梦全部染绿了
从顺治到光绪
九位皇帝睡在河北的土地上
阳间的热闹过去了
阴间的寂静也被河北收留了


白洋淀的芦苇藏着雁翎队的船
荷花开了又谢
谢了又开
水上的雁翎队早就散了
但水下的故事还在冒泡苍岩山的悬空寺
卡在太行山的裂缝里
一千四百年没掉下来
野三坡的山谷里还有抗战的石碑
崆峒山的道士和天桂山的香客
都在河北的山上祈福
祈福的内容都一样：
让这块土地上的人
少受点苦


河北给了国家什么？
再数一遍：
铁、粮、水、电、空气、路
还有沉默
还有忍耐
还有在最难的时候不吭声


有人说河北是中国的一个切片
因为这里什么都有
有最古老的——泥河湾的古人类
涿鹿的炎黄战场
磁山的七千年谷子
有最新的——雄安的数字城市
崇礼的冬奥场馆
有最富的——唐山迁安的钢企
保定的长城汽车
有最穷的——太行深山里的贫困县
坝上高原的缺水村


有最硬的骨头——荆轲、张飞、赵云
董存瑞、马本斋
有最软的心肠——梆子腔一起
眼泪就止不住
平原、高原、山地、丘陵、盆地
沙漠、湖泊、海洋、草原
中国有的地貌
河北一样不少


中国的伤
河北先挨
挨了不说
中国的梦
河北先试
试了不吹
我不是自夸
我是陈述
长城陈述它的砖
黄河陈述它的弯
河北陈述它的命




十六烟火里的普通人


我是河北人
我吃过最难咽的苦
也尝过最甜的阜平大枣
沧州的金丝小枣
赵县的雪花梨
深州的蜜桃
河北的土地
苦的时候吃苦
甜的时候舍得给


我走过最长的路
是从老家到北京的三百公里
这条路走了三千年
从前是驿道
后来是土路
再后来是京广铁路
现在是高铁
路在变
方向没变
往南是中原
往北是草原
往东是大海
往西是太行
河北是十字路口
河北人站在路口
看着别人走过去
自己留在风里


我不是英雄
赵子龙是
我不是诗人
高适是
我不是神医
扁鹊是
我只是一个
爱吃驴肉火烧
爱在夏天的傍晚蹲在胡同口啃西瓜
爱在冬天的早上喝一碗羊杂汤
爱在麦收时节回老家看看的普通人


我的工资不高
我的房子不大
我的孩子在衡水中学上过学
凌晨五点在操场上跑操
呼吸把雾霾撕开一道口子
我的老母亲还在村里
她的腰弯了
还每天去菜地看看
她说：“地不能荒。”
我一年回两次家
每次走的时候
她站在村口
站成一棵河北的树


梆子一响
我的泪就要掉下来
那里面有滹沱河的水
有燕山的石头
有麦浪翻滚的平原
有老母亲在村口张望的身影
有易水边荆轲没唱完的那半句歌
有西柏坡嘀嘀嗒嗒的电报声
有唐山废墟上婴儿的第一声啼哭
有塞罕坝的林涛
有泥河湾百万年的风声


河北梆子不是戏
是河北人的心电图
高亢的时候
心在跳
悲凉的时候
心还在跳
只要梆子还能唱
河北人就还没倒




十七、这里的每一捧土都有来处


我是河北人
我把手插进泥土
摸到了泥河湾的石核
摸到了黄帝的箭镞
摸到了汉代的瓦片
摸到了唐宋的瓷片
摸到了祖父的祖父留下的指纹


泥土是温的
因为埋得太深的地热
也因为太阳每天都照在这里
桑干河的水从泥河湾流过来
流了一百七十六万年
水流走了
人留下了


这块土地有时震动
有时干裂
有时被风沙迷住眼睛
但它从来没有拒绝过任何一颗种子
玉米的种子
麦子的种子
人的种子
种下去就长
长了就活
活了就站着


风从北边来
吹过坝上
吹过燕山
吹过太行
吹过华北平原
吹过山海关
吹过我的脸
我没有闭眼
河北人的眼睛
大风天也不闭


我不会倒
因为身后站着一百七十六万年的骨头


站着泥河湾的第一个用火的人
站着涿鹿挥动战斧的黄帝
站着易水边击筑的高渐离
站着长坂坡握枪的赵云
站着赵州桥上看水的李春
站着邢台数星星的郭守敬
站着西柏坡发报的参谋
站着隆化举起炸药包的董存瑞
站着塞罕坝咳嗽着种树的老头
站着唐山废墟上扒砖的寡妇
站着雄安脚手架上戴黄帽子的兄弟


我们站在一起
就不是一个人
就是一个河北






结尾


风停了
但我的骨头上刻着风的方向
泥沙落了
但泥河湾的石核还握在手里
麦子割了
但根还在地里


我是河北人


东方人类从泥河湾走来
——我在这里
华夏文明从这里开篇
——我在这里


这里是盘古开天、女娲补天的地方
这里是黄帝战蚩尤的涿鹿古战场
这里是唐尧虞舜的故乡
大禹治水始于此——冀州之央
——我在这里站了三千年


这里有易水寒、荆轲剑
这里有赵州桥、郭守敬的眼
这里有《红楼梦》的墨、《西厢记》的弦
——我在这里读过、唱过、哭过


这里有西柏坡的灯点亮了人间
这里有塞罕坝的树锁住了黄沙漫天
这里有唐山震后重立的楼、雄安正在写的篇
——我在这里搬过砖、种过树、熬过夜


这里有麦子喂饱京津、钢铁撑起江山
这里有梆子一响、眼泪就落的悲欢
——我在这里出汗、出工、也出过命


我骄傲
我是河北人


不是因为我比别人强
是因为我站在别人站过的地方
还要继续站下去
是因为我扛过别人扛过的重
还要继续扛下去


泥河湾的火种没灭
涿鹿的战鼓没停
易水的水还在流
西柏坡的电报还在响
塞罕坝的树还在长
唐山的新楼还在砌
雄安的塔吊还在转


河北人的脚还踩在这块土地上
踩在一百七十六万年的土上
踩在五千年的骨头上
踩在七十年的汗水上
踩在今天的麦茬上
踩在明天的图纸上


不走了
不退了
不跪了


我骄傲
我是河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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