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中迈不开的双腿

作者：王广锋

 

       1975年2月4日，离沈城不足110公里的海城，发生了一次7.3级强烈地震，波及周边营口、大石桥、大连等地，就连省城沈阳都有强烈震感。那时，我正在苏家屯不远处的一个农场执行任务。那次地震震级极大，是辽宁省乃至东北地区首次遭遇的强震，影响深远。

 

       时隔不久，1976年7月28日凌晨3点42分，唐山也发生了特大强震。虽说远离辽宁，我们依旧感受到明显震感。震中位于河北省唐山市，此次地震等级极高，造成了巨大的人员伤亡与财产损失。这两次地震，是我记忆中印象最深、感触最深的两件大事。

 

        海城大地震当晚，我正在离海城不远的农场驻地。吃过晚饭，食堂张师傅忙完一天的活计，照例来我房间坐坐，我们天南海北闲聊闲谈。他是地道的老山东，从朝鲜回国多年，口音依旧没变，浓重的山东腔调，说话总带着卷舌音。相处久了，我这个河南人和他这个山东人，交流起来早已毫无障碍。

 

        老张师傅无儿无女，后续结识的老伴带有儿孙，而老张师傅一生头婚无子嗣。每隔一两周，老伴便会带着孙子前来探望，见面相聚半日，下午便匆匆离去。

 

        老张师傅没读过书，只会写自己的名字。他是抗美援朝老兵，赴朝之前是担架队员，跟随部队从山东渡江入朝后，转为炊事员。他常和我讲朝鲜战场上的经历：如何躲避美军轰炸，如何紧急躲进山洞，如何在空袭来临前倒掉即将做好的饭菜。一个个惊心动魄的故事，常常听得我目瞪口呆。

 

        他在朝鲜驻守两年，后期随部队轮换回国，被安排到黑龙江一处部队农场。1968年2月，农场建制合并，他调至靠近苏家屯的机关农场，依旧干着炊事老本行。我俩性情相投、十分聊得来，闲暇时总会坐在一起闲谈。老张师傅为人老实厚道、心地善良，也健谈开朗。年近花甲，我们偶尔还会和他打趣说笑。

 

        他平日里负责场部几人的伙食，为人不拘小节，做菜却细致用心，荤素合理搭配、粗粮精心细作，每日菜品不重样，口味极佳，所有人都交口称赞。干部灶众人口味各异，经他调配兼顾，从未有人提出不满。虽是普通职工，却深受大家敬重，如同众人的长辈。谁身体不适、偶感病痛，他总会单独做一碗病号饭送到房间。提起老张师傅，人人满心尊崇与敬佩。

 

        地震那晚，我们二人对坐，用旧报纸卷起碎烟末，正要掐掉烟尾，脚下忽然传来沉闷的滚动声响，房屋剧烈左右摇晃，屋顶电灯摇摇欲坠。我猛然惊呼：“地震了！老张师傅，咱们快跑！”我一手拽着他，一手扶着墙壁，两人在走廊里左右摇晃，双腿根本迈不开步子，走两步退一步，寸步难行。

 

         我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平日里半分钟就能走完的路程，那晚却耗费许久。往走廊外奔跑时，一路东碰西撞，时而撞上窗沿，时而磕碰墙壁。张师傅在走廊里两次摔倒，我连忙将他扶起，二人跌跌撞撞，才总算走出短短走廊。刚站到院子里，就听见山下房屋砖瓦噼里啪啦坠落、门窗玻璃碎裂的声响，刺耳又惊心。我强作镇定安慰张师傅：“没事的，不用怕。”可我的身体，也止不住瑟瑟发抖。

 

        这场地震毫无预兆，来得猝不及防。我们呆呆伫立在夜色中，昏暗混乱的夜空下，还有好几人和我们一样惊魂未定，其中一人仅身着单薄衬衣，深陷惊恐之中，众人久久无法平复心绪。老张师傅口中不停念叨着听不懂的山东土话，我知晓，他是从未经历过这般强烈的地震，满心恐惧不安。

 

         时隔多年，再回想地震来袭时的场景，如同暴风雨前夕的压抑沉闷，空气凝滞，让人呼吸急促。黑暗里地震隐隐传来低沉的轰鸣，拉扯着紧绷的神经，令人不寒而栗，细思极恐。深夜十二点过后，众人的惊恐慢慢平复，心底却依旧惴惴不安。这时场长开口：“夜里天寒，大家回屋休息吧。”一群冻得浑身发僵的人，这才回过神，带着顾虑与忐忑，陆续返回房间。

 

        次日清晨，众人不约而同早早起身。有人提议去鱼塘周边查看情况，我们几个年轻人立刻赶往塘边。四座鱼塘中间的房屋主体完好，仅有屋顶部分瓦片脱落，门窗玻璃多处碎裂。走近池塘查看，原本冰面透气的窟窿已尽数冻住，我们拿起铁锹重新凿开冰洞。意想不到的一幕出现了：一条条活蹦乱跳的鱼，纷纷从冰窟中跃出水面。有人连忙喊道：“快去拿两只水桶来！”

 

        往日垂钓难得上钩，地震过后鱼儿却主动跃出冰面。我们弯腰捡拾，很快就装满两大桶鲜活的鱼。一部分分给农场职工，剩下的鱼，我们接连吃了三天。

 

         那场地震，有惊心动魄的惊险，也有意外收获的欢喜。亲身经历过后，才真切懂得：地震来袭之时，人真的会双腿发软、寸步难行！

 

2026年4月30日整理

 

【作者简介】

 

       璐鹭（王广锋），河南鹿邑人，1951年10月出生。一位拥有四十余年军龄的老同志，曾荣立二等功，荣获优秀“共产党员”称号与中共中央颁发的“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如今已年过古稀。

         悠悠岁月中，除坚守本职工作外，业余时间喜爱文学与阅读，亦试笔写作，编辑、撰写并相继出版过一些专业文章与文学作品。有人戏称是“跨界”，其实纯属业余爱好。自知功底尚浅，唯有“老骥伏枥”，闲中拾笔，不懈耕耘，尽力发挥夕阳余晖。群内群星闪烁，人才辈出，我深知差距甚远。写点小文，只为丰富业余生活，勤勉自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