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深处(小说)
文/刘正双(湖北)
三月的风,吹散了冬日的倦意,吹皱了唐河的春水,吹开了朱集镇下湾村的万亩梨园。千朵万朵,压枝欲低。白的那么纯粹,不染尘埃。
李明海站在堤岸上,望着眼前这片雪白的花海。十年了,他终于又回到了这个地方。梨树依旧,只是枝干比记忆中又粗壮了许多,花瓣在风中飘舞,像是无声的叹息。
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柔柔的,滑滑的,指尖传来轻微的触感。十年前,也是在这个地方,这个时节,他最后一次见到她。那时的梨花比现在开得更盛,几乎遮天蔽日。
李明海下了堤坎,沿着弯弯曲曲的小径向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的碎片上。树林里,三三两两的俊男美女或赏花,或拍照,留下幸福的样子。
转过一个弯。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前方不远处,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梨树下,望着飘落的梨花发呆。既使是背影,既使十年未见,他仍然一眼就认出她来。
他的心猛地收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呼吸变得困难,喉咙发紧。他想转身离开,双脚却像生了根一样无法移动。十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己忘记,可此刻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正在赏花的秦雪梅似乎己察觉到什么,缓缓转过身来,她的眼晴在看到他的瞬间睁大,嘴唇微微颤抖。一片花瓣落在她的发间,像是时光特意留下的标志。
李明海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喜悦、痛苦,最后归于平静,这短暂的几秒钟的情绪变化,却在他心中激起了千层浪。他想开口,可嘴唇嚅动着,就是发不出音。他们就这样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周围只有花瓣落地的轻响。
"好久不见″。终于是秦雪梅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李明海点点头,眼睛仍盯着秦雪梅,扯出一个微笑。"是啊,好久不见″。他的声音比自己想像得要平静。但只有他知道,他此刻的内心翻江倒海。
她比记忆中更瘦了,眼角有了细小的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如初。
"你……过得好吗?′′他问道,声音干涩。
秦雪梅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花瓣。"挺好的″,她抬起头,嘴角挂着浅浅的笑。"你呢?″她问他。
"还不错″。李明海回答。多么平静的对话,多么虚伪的回答,他们都知道,对方在说谎。却都默契地没有拆穿。
一阵风吹过,梨花纷纷落下,像是下了一场雪。李明海看着花瓣落在秦雪梅的肩上、发上,突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下午,他第一次吻她,也是这样的一片花雨中,她娇羞的样子真使他欲罢不能。他们的眼中燃烧着火,想把彼此熔化在自己的心坎上。那时的他们,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次,包括时间和距离。
"你回来……是有什么事吗?″秦雪梅问道,语气中满含期望。
"公司派我到这边谈个项目。″他说:"顺便……看看老家′′。他没有说出真正的原因——这十年来,每到梨花盛开的季节,他都会梦见这片梨园,梦见她站在梨花树下等他。这次回来,不过是想确认那些梦境是否真的只是梦境。
秦雪梅点点头。目光飘向远方。"梨花开得还是这么好?″
"是啊,一点都没变″。李明海说道。可心里话:我们呢?
沉默再次降临,李明海看着秦雪梅的侧脸,发现她睫毛上粘着一片小小的花瓣,他几乎要伸手替她拂去,却在半路停住了。他没有这个权利了,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
"你…丈夫……对你好吗?″话一出口,李明海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过自私,太过冒昧。但他就是忍不住想知道,她是否幸福?她是否被善待?
秦雪梅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然后缓缓放松。"他?……是个好人。″她轻声说,目光仍然没有看向他。
好人???多么中性的评价。李明海心里苦笑,如果她真幸福。应该是用更热烈的词汇描述自己的丈夫吧。这种念头让他既心疼,又有一种不该有的窃喜。
"那……就好。″他说,声音低沉。
秦雪梅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你呢?有女朋友了吗?″
李明海摇摇头,又点点头。也许是虚荣心在作祟,又或许……,他竟脱口而出。
"嗯,计划……五一结婚。″声音小的连自己都听得不太真。
原先工作太忙,没时间考虑这些。这是事实。但不是全部事实,真相是,自从失去她之后,他的心就再没为任何人敞开过。
秦雪梅身体明显地颤动了一下。
李明海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说什么呢?说她爸给了他十万元的支票,让他离开他女儿,还是说他的妥协,他的胆怯?……现在,说这些还有意思吗?这声叹息,像一把小刀,在李明海的心里划出一道口子。他多希望时光能倒流,回到十年前,他要做一回真正的男子汉。但,人生没有如果,他们都己经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了。
曾经,她恨他,恨他的不辞而别,恨他的薄情寡义。为了他,她做了所有女孩所能做的一切,甚至不惜与家庭决裂。可他……,现在还恨得起来吗?她也不知道。也许是,时间能冲淡一切吧。
"梅姐,该走了!′′远处,一个姑娘向这边喊道。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劈进脑海,秦雪梅瞬间从混沌中惊醒。
"啊…啊…哎,晓得了!″她匆匆应了一声,抬腕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家里……有人在等我。″
李明海点点头,他多么希望时间能在此刻静止。"我送你。′′
"不用了。″秦雪梅拒绝得很快,几乎有些急切。"我还有同伴一起″。
秦雪梅转身要走,却又停下脚步,背对着他,欲言又止。她顿了几秒,叹了一口气,迅急离去。
李明海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花海尽头。他抬手捂着眼睛,感受着掌心的湿润。十年了他认为自己足够坚强,却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溃不成军的还有秦雪梅,她几乎逃似地来到表妹身边,苍白的脸上湿漉漉一片
"表姐,我一看就知道那人是小海的爸爸,两人长得太像了。你为什么不告诉他?″表妹递给她几张纸巾,埋怨道。"这些年,你一个人……孩子,哎,太苦了!″
秦雪梅擦了把眼泪,强装笑容。"算了,别提了,一个人也挺好的。″
"那既然彼此都忘不了对方,那当初……″表妹疑惑不已。
"过去的事…过去了,走吧。″
"真搞不明白你两人,彼此相爱却又相互折磨。哎,爱情哪……。″表妹一路感叹。
李明海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梨花深处。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他知道,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有些故事,注定只能在回忆中继续,有些人,注定只能在梦里重逢。
风,从唐河上吹过来,花瓣纷纷坠落,无声地覆盖着所有的痕迹……
2026.05.01.襄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