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蘑菇的小姑娘(全文)
第一章
天刚蒙蒙亮,丫丫就醒了。在炕上翻个身,听见窗户外苞米叶被风刮得哗哗响,心里头就痒得厉害。
炕边剩着半块窝头,她抓起来啃了两口,就踮着脚往院外溜。纳底布鞋踩在泥地上,沾了点湿土,她也不管,眼睛直勾勾盯着后山的林子——雾还没散,松树林的顶子都埋在白气里。
“丫丫!干啥去?”灶房里传来奶奶的声音,锅铲敲着铁锅,脆生生响,“粥熬好了,先喝口热的!”
丫丫停住脚,扒着灶房门口往里瞅。奶奶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火光一跳一跳,映得她脸上亮堂堂的。“奶,我想去后山看看。”她把窝头塞嘴里,话都含糊不清,“昨儿下了一夜雨,说不定蘑菇都冒头了。”
奶奶直起腰,用围裙擦了擦手,瞥她一眼:“就你机灵。”转身从墙根摸出个旧柳篮,“啪”地扔给她,“拿着,别瞎往深里窜。露水重,路滑,摔了我可不拉你。”
“知道!我就在边儿上找!”丫丫接住篮子,刚要跑,又被奶奶喊住。
“回来!”奶奶从围裙兜里摸出个破线手套,扔过来,“还有!看见红的、花的蘑菇,半根指头都别碰!听见没?”
丫丫接住手套,胡乱往兜里一塞,喊了声“知道啦!”,人已经窜出去老远,麻花辫在背后甩得飞快,转眼就钻进了林边的雾里。
奶奶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没入白气里,又低头往灶膛里添了把柴。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热气漫上来,蒙了她的老花镜。后山的雾,一时半会儿散不了。
第二章
雾往脖子里钻,丫丫打了个寒颤。
她踩着松针往前走,脚下软乎乎的。露水打湿裤脚,凉得她吸了口气,也没停,眼睛扫过树根、草丛,手时不时扒拉一下脚边的烂叶子。
柞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掉在她头上。她蹲下身,扒开一堆腐叶,眼睛一下子亮了——一簇榛蘑挤在树根缝里,黄黄的伞盖,还挂着水珠。
她捏住菌柄轻轻一掐,蘑菇落进篮子。奶奶说过,不能薅根,薅了明年就啥也长不出来了。
身后忽然“哗啦”一声,树枝断了。丫丫吓得一哆嗦,猛地回头,看见二柱子挎着个破筐,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脸上沾着片树叶,裤腿还刮破了个口子。
“你吓死我了!”丫丫拍着胸口,白了他一眼。
二柱子挠挠头,嘿嘿笑:“我老远瞅见你往这边跑,就跟过来了。你采着啥好货了?”他凑过脑袋往篮子里瞅,撇撇嘴,“才这么点啊,我都采半筐了。”
“你就吹吧。”丫丫把篮子往怀里抱了抱,“我这都是正经榛蘑,比你那些松蘑强多了。”
二柱子不服气,把自己的筐往地上一墩:“你看!我还摸着俩鸡腿蘑呢!我奶说,这个炖土豆,香得能把舌头咽下去。”
丫丫探头一看,筐底果然躺着两个白白胖胖的蘑菇,圆滚滚的。她心里有点痒,嘴上却硬:“那有啥,我一会儿也能摸着。”
“行啊,那咱俩比一比。”二柱子来了劲,“谁输了,回家给赢的拿半块水果糖。”
“比就比,谁怕谁。”丫丫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不过说好了,不准往深林里窜,我奶不让。”
“知道知道,你真啰嗦。”二柱子挥挥手,转身就往旁边的柞树林钻,“我去那边了!”
丫丫也不甘示弱,猫着腰继续往前找。雾散了点,阳光漏下来,在地上晃出碎影子。她采得专心,篮子慢慢沉了,榛蘑、松蘑,还有几朵小小的滑子蘑,铺了满满一层。
忽然,不远处传来二柱子的喊声,声音都变调了:“丫丫!你快过来!”
丫丫心里咯噔一下,拔腿就跑:“咋了?踩着蛇了?”
二柱子指着一棵倒在地上的枯树,脸都白了,手指着树洞,话都说不利索:“你、你看那里面是啥玩意儿?”
丫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黑黢黢的树洞里,长着一朵老大的蘑菇,伞盖雪白雪白的,像个小盘子,在暗处亮得晃眼。
第三章
丫丫盯着那朵白蘑菇,也愣住了。
风从树洞吹过来,带着股淡淡的木头味。那蘑菇白得不像话,连一点杂色都没有,伞盖圆圆的,边缘还翘着,像谁放在那儿的白瓷盘。
二柱子往丫丫身后缩了缩,声音发颤:“这、这玩意儿咋这么白?不会是有毒吧?”
丫丫咽了口唾沫,也有点怕。奶奶只说红的、花的不能碰,没说白的。她往前凑了半步,又赶紧退回来:“不知道,我奶没说过白蘑菇有毒。”
“那咱摘了吧?”二柱子眼睛亮了亮,伸手就要去够,“这么大一朵,顶半筐榛蘑了。”
“别碰!”丫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万一有毒呢?吃了会死人的。”
二柱子的手停在半空,缩了回去,挠挠头:“那咋办?就放这儿?万一被别人摘走了咋办?”
丫丫咬着嘴唇,盯着树洞看了半天。她也想摘,这么大的蘑菇,拿回家奶奶肯定高兴。可她又想起奶奶说的话,山里的东西,不能乱碰,万一出了事,后悔都来不及。
“要不咱回去问我奶吧。”丫丫说,“她啥都知道,要是能吃,咱再回来摘。”
“那要是被别人摘走了呢?”二柱子急了,“这林子又不是咱一家的。”
“不会的,这地方偏,没人来。”丫丫往四周看了看,除了风吹树叶的声音,啥动静也没有,“咱快点回去,问完了再回来,用不了多长时间。”
二柱子犹豫了半天,点了点头:“行吧。那咱得快点跑。”
两人转身就要走,二柱子又停住了,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放在树洞旁边:“做个记号,省得一会儿找不着。”
丫丫也从兜里掏出刚才奶奶给的那只破手套,系在旁边的小树枝上:“这样就不会认错了。”
两人挎着篮子,往林子外跑。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雾彻底散了,阳光照在身上,暖乎乎的。可两人心里都惦记着树洞里的白蘑菇,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谁也没心思说话。
跑着跑着,二柱子脚下一滑,摔了个屁股墩,筐里的蘑菇撒了一地。
“哎呀!”他叫了一声,赶紧爬起来捡蘑菇。
丫丫也停下来帮他捡,捡着捡着,她忽然停住了,指着二柱子的筐底:“你看,你那俩鸡腿蘑,咋蔫了?”
二柱子低头一看,刚才还白白胖胖的鸡腿蘑,现在已经软塌塌的,没了精神。“咋回事?刚才还好好的。”他挠挠头,“可能是太阳晒的吧。”
丫丫没说话,心里却有点慌。那朵白蘑菇,在阴暗的树洞里长着,会不会也像鸡腿蘑一样,见了太阳就蔫了?
她拽了拽二柱子的胳膊:“快点捡,捡完赶紧走,晚了那蘑菇就没了。”
两人手忙脚乱地把蘑菇捡进筐里,继续往山下跑。远远地,已经能看见村里的烟囱了,炊烟袅袅升起,飘着淡淡的饭香。可他们谁也没心思闻,心里只有树洞里那朵雪白雪白的大蘑菇。
第四章
两人一口气跑到村口,肺都要炸了。
丫丫的麻花辫散了一半,头发糊在汗津津的脸上,二柱子的鞋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土路上,也顾不上捡。他俩直奔丫丫家,推开院门就喊:“奶!奶!”
奶奶正蹲在灶房门口摘豆角,围裙上沾着点菜叶。听见喊声,她抬头瞅了一眼,皱着眉说:“喊啥喊?狼撵你们了?蘑菇采完了?”
“奶!我们看见个大白蘑菇!”丫丫跑过去,拽着奶奶的胳膊就往起拉,“老大老大了,雪白雪白的,长在树洞里!”
“啥白蘑菇?”奶奶放下手里的豆角,拍了拍手上的土。
二柱子抢着说:“就后山坡那棵倒了的老柞树,树洞里长的,跟盘子似的!我们不敢摘,怕有毒!”
奶奶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直起腰问:“是不是伞盖圆圆的,没一点杂色,摸起来软乎乎的?”
“对对对!”两人异口同声。
奶奶转身就往屋里走,嘴里念叨:“好家伙,那是猴头菇啊!多少年没见着这玩意儿了。”她从墙根抄起一把镰刀,又拿了个布口袋,“走,带我去看看。”
三人往山上走,奶奶走得快,两个孩子小跑着跟在后面。路上奶奶说:“猴头菇是山里的宝贝,比榛蘑金贵多了。这东西邪性,从来都是成对长,看见一个,旁边准还有另一个。”
“真的假的?”二柱子瞪大眼睛。
“骗你干啥。”奶奶说,“老辈人传下来的,采猴头菇不能采绝,看见小的得留着,来年它还长。要是把大小都摘了,这片山以后就再也不出猴头菇了。”
丫丫点点头,心里暗暗记下。她想起刚才树洞里只有一个大的,那另一个在哪呢?
说话间就到了那棵枯树旁。丫丫系在树枝上的破手套还在,石头也好好地放在树洞边。
奶奶凑过去,往树洞里看了一眼,笑了:“我说啥来着,成对的。”
丫丫和二柱子赶紧凑过去看,果然,在大猴头菇的旁边,还藏着一个拳头大的小猴头菇,刚才他俩光顾着看大的,压根没看见。
奶奶拿起镰刀,轻轻把大猴头菇从树皮上削下来,小心翼翼放进布口袋里。那个小的,她碰都没碰。
“奶,咋不摘小的啊?”二柱子问。
“说了,不能采绝。”奶奶把镰刀别在腰上,“等它长大了,咱再来。山里的东西,得给它留活路,它才会给咱活路。”
两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布口袋里那个雪白雪白的猴头菇,心里都乐开了花。这可比采一筐榛蘑强多了。
太阳偏西了,金色的阳光洒在林子里,把树叶染成了暖黄色。奶奶挎着布口袋,两个孩子提着自己的蘑菇筐,慢悠悠往山下走。
二柱子一路都在念叨:“猴头菇炖鸡,肯定比鸡腿蘑还香。”
奶奶笑着说:“等晚上炖好了,喊你过来吃。”
二柱子一下子蹦了起来,差点把筐里的蘑菇撒出来。丫丫也笑了,风吹过她的头发,带着蘑菇和松针的清香。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棵枯树,树洞里的小猴头菇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等着下次,再和山里的孩子们相遇。
第五章·终章
下山的时候,二柱子才想起自己跑丢的那只鞋,折回去找了半天,在草窠里扒出来,鞋里灌了半下子泥。他也不嫌脏,往脚上一套,继续跟着走,嘴里还不停念叨着猴头菇炖鸡。
到家时,太阳已经擦着山尖了。奶奶把布口袋往灶台上一放,先舀了两瓢水,让两个孩子洗手洗脸。“看你们俩造的,跟泥猴似的。”她笑着骂,手里却已经拿起菜刀,开始剁早上杀好的土鸡。
丫丫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膛边烧火。柴火噼啪响,火光映得她脸红扑扑的。奶奶把剁好的鸡块倒进大铁锅,翻炒几下,添上水,盖上锅盖。
“猴头菇得用温水泡半个钟头,去去土腥味。”奶奶边说,边把那个大白猴头菇放进盆里,倒上温水。那蘑菇泡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更显得白白胖胖。
二柱子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盆:“奶,啥时候能好啊?我都闻见鸡肉香了。”
“急啥,好饭不怕晚。”奶奶拍了拍他的脑袋,“去,把你筐里的蘑菇也倒出来,挑拣挑拣,坏的扔了,好的晒上,留着冬天吃。”
两个孩子蹲在院子里,把蘑菇倒在竹席上,一个个挑拣。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院子里飘着鸡肉和蘑菇混合的香味,引得隔壁的大黄狗趴在墙头上,直摇尾巴。
没过多久,王婶挎着个篮子从门口路过,抽了抽鼻子:“哟,这啥味儿这么香?炖啥好东西呢?”
“他婶子,进来坐!”奶奶迎出去,笑着说,“孩子们今儿个运气好,在后山采着个猴头菇,炖鸡呢。”
“猴头菇?那可是稀罕玩意儿!”王婶眼睛一亮,走进院子,“多少年没见着这东西了,还是咱这山养人啊。”
奶奶从盆里切了一小块猴头菇,塞进王婶的篮子里:“拿回去尝尝鲜,给孩子也吃点。”
“那多不好意思。”王婶推辞着,脸上却笑开了花。
“邻里邻居的,客气啥。”奶奶说,“等会儿炖好了,你也过来喝碗汤。”
王婶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挎着篮子走了。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香味越来越浓,飘得满村子都是。奶奶掀开锅盖,把泡好的猴头菇放进去,又撒了点盐和花椒,继续小火慢炖。
天擦黑的时候,猴头菇炖鸡终于好了。奶奶把菜端上炕桌,又盛了三碗大米饭。二柱子早就等不及了,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蘑菇,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奶奶笑着说,给丫丫也夹了一块,“尝尝,这猴头菇比鸡肉还鲜。”
丫丫咬了一口,蘑菇软乎乎的,吸满了鸡汤的香味,鲜得她眯起了眼睛。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就着昏黄的煤油灯,吃着热乎乎的饭菜。窗外的天渐渐黑了,山里的风吹过苞米地,沙沙作响。屋里暖融融的,满是饭菜的香气和说笑声。
吃完饭,二柱子打着饱嗝回家了。丫丫帮奶奶收拾完碗筷,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门口。
月亮升起来了,银辉洒在远处的山林上,朦朦胧胧的。奶奶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蒲扇,轻轻扇着。
“奶,”丫丫抬头看着奶奶,“明年秋天,那棵枯树上的小猴头菇,是不是就长大了?”
奶奶点点头,摸了摸她的头:“是啊,只要咱不贪多,给山里留着念想,它年年都会长。咱山里人,靠山吃山,更得敬山惜山。”
丫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望着远处的山林。月光下,山林静悄悄的,像一个温柔的巨人,守护着这个小山村,也守护着孩子们最纯真的童年。
风轻轻吹过,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清香。丫丫心里想着,等明年秋雨过后,她还要挎着小篮子,再去山里,赴一场和蘑菇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