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绿邮筒(小小说)
文/墨涵
第一章 立在村口的旧光阴
一九八二年的夏天,日头毒得能晒掉一层皮。村口的土路晒得起了白碱,踩上去咯吱发硬,脚心烫得直发紧,走几步就得蹭蹭鞋底的干泥,免得粘在脚上。
路中间立着一棵老槐树,枝干歪歪扭扭,遮出一方不大的阴凉。树荫底下,孤零零立着一只绿邮筒。年月久了,表层的绿漆剥落得七零八落,斑驳杂乱,筒身还有村里半大孩子乱涂的粉笔印,经风吹雨打,早已淡得模糊。投递口锈迹暗沉,窄窄一条缝隙,边缘磨得光滑,摸上去粗粝硌手,却是全村人心里一处实在的盼头。
日头西斜,下地干活的乡亲们陆续收工。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挎着竹篮,裤脚高高卷起,腿上沾满干硬的黄泥。路过老槐树,大伙都会下意识朝邮筒瞟上一眼,脚下不停,匆匆往村里赶。
林秀莲也混在人群里。裤脚卷到膝盖,小腿糊着一块块干泥巴,胳膊底下夹着一捆刚割的猪草,草里掺着带刺的蒺藜,时不时轻轻扎一下胳膊。指甲缝里浸满草汁的青绿色,一时半会儿根本洗不干净。额前碎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头,粗黑的麻花辫松松散散,几缕发丝缠着细碎草屑,随意搭在脖颈间。她握着磨得发亮的锄头柄,手心浸出薄汗,脚步慢悠悠往家挪。
刚停下蹭掉鞋底干泥,就听见邮筒边传来轻微的动静。
抬眼望去,是村东头的陈建国。他刚从部队回来探亲,身上一件旧军装洗得发白,领口缺了一颗纽扣,临时用一枚弯旧的别针勉强别住,看着有些别扭。军装口袋鼓鼓囊囊,露出半截风干的红薯,该是路上随手揣的干粮。袖子挽到胳膊肘,黝黑的皮肤上透着日晒的痕迹,掌心布满层层硬茧。
这会儿他正踮着脚,局促地往邮筒里塞信。信封被攥得皱皱巴巴,邮票也贴得歪歪斜斜,他用指尖反复按了好几遍,生怕脱落,来回试探两次,才总算把信送进投递口,耳根也悄悄涨得通红。
“建国?”秀莲轻声唤了一句,嗓音带着整日劳作后的干涩粗粝。
陈建国浑身一怔,生怕信件滑落,慌忙回过头。看清来人是林秀莲,整张脸瞬间红透,一直漫到耳根,局促地挠着后脑勺,语气都带了几分结巴:“秀、秀莲,你也收工回家啊?”
“嗯,刚浇完菜园,往家走呢。”秀莲把锄头稳稳拄在地上,抬脚轻轻踢开脚边滚来的蒺藜,“刚回村歇两天,就忙着寄信呀?”
“给部队的战友捎封信。”建国抬手轻轻拍了拍邮筒外壁,像是把牵挂妥帖安放,“跟他们说说咱村里的庄稼年景,今年麦子长势好,比往年壮实多了,队里分粮也宽裕,让他们在外安心,不用挂念家里。”
树荫下的青石板上,坐着乘凉的李大爷,手里摇着一把扇骨残缺的旧蒲扇,慢悠悠接过话茬:“建国这孩子,实在有心。人虽在部队,心里时时刻刻还装着家乡。”说完又看向秀莲,笑着说道,“莲儿也是个懂事闺女,常来这儿给外地做工的哥哥寄信,一笔字写得工工整整,比村会计的字迹还要清爽。”
秀莲被说得脸上发烫,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嘟囔着:“大爷别总夸我,不过照着本子慢慢描罢了,只求字迹清楚,别让我哥在外看得费劲就行。”
陈建国越发拘谨,只顾着憨厚地挠头傻笑,手指不自觉又按了按领口那枚歪斜的旧别针,神态腼腆又质朴。
晚风缓缓漫过来,稍稍驱散了白日的燥热。空气里混着农家柴火的烟火味、田间泥土的腥气,还有淡淡的庄稼清香。远处传来拖拉机突突的轰鸣,夹杂着几声驴鸣,隐约有妇人呼唤孩童归家吃饭的喊声,槐树上蝉鸣此起彼伏,满满都是八十年代乡村原汁原味的烟火日常。
夕阳慢慢沉向西山,把老槐树和绿邮筒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秀莲重新扛起锄头,把怀里的猪草拢了拢,轻声道别:“我先回去了,家里该等着做饭了。”
“路上慢点儿,当心脚下。”陈建国连忙应声,目光不由自主跟着她朴素的背影慢慢走远。指尖还停留在邮筒冰凉的外壁上,心口暖暖的,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羞涩与欢喜。
老旧的绿邮筒静静伫立在槐树荫下,不言不语。收下一封朴素的家书,也悄悄藏起了两个乡村年轻人,干净纯粹、质朴内敛的一段心事。
第二章 书信牵心
转眼入了秋,地里的麦子收完了,队里的打谷场上堆着金黄的麦秸,风一吹,麦香裹着尘土味,飘得满村都是。秀莲家的院子里,晒着刚分的新粮,她蹲在地上翻麦子,手里的木耙子一下一下扒拉着,额头上还是沾着薄汗——秋天的日头不似夏天那般毒辣,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倒也舒服。
“莲儿,在家不?”
院门口传来喊声,秀莲抬头,看见是建国娘,手里攥着个手帕包着的信封,衣兜里还鼓鼓囊囊的,像是揣了啥东西。她忙放下木耙子,拍了拍手上的麦壳:“婶子,快进来坐。”
建国娘进了屋,往炕沿上一坐,先把信封递过来,又从兜里掏出两个煮鸡蛋,塞到秀莲手里:“刚凉透的,你垫垫肚子。这是建国从部队寄回来的信,字写得跟爬一样,我瞅了半天,认不全,你帮婶子念念?”
秀莲接过信封,八分的天安门邮票边角有点折痕,她轻轻拆开,里面是张供销社买的带格子信纸,糙糙的,建国的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写重了,用橡皮蹭出了淡白的印子。她凑到煤油灯底下,轻声念起来:
“娘,我在部队挺好的,五公里跑下来,脚底板磨破了皮,不碍事,班长给了我胶布,贴上就好了。队里说我进步快,下个月评优秀士兵呢。就是想家,想你腌的萝卜干,想家里的新麦香。上次探亲回来,在村口碰到秀莲,她手里的猪草扎了胳膊,后来没事吧?”
建国娘听着,手在裤腰上蹭了蹭,抹了抹眼角:“这孩子,在外头受苦,还惦记着这些小事。”她拉着秀莲的手,“莲儿,你帮婶子写封回信吧,就说家里都好,麦子收了,队里分了满满两袋粮,我身子骨硬朗,不用他惦记,让他在部队好好干,别想家。”
秀莲点点头,找了张同款格子信纸,摸出村会计借的旧钢笔,蘸了点蓝黑墨水,先一笔一划写建国娘说的话。写着写着,笔尖顿了顿,偷偷添了两句:“婶子腌了一坛萝卜干,等你回来吃。队里新修了水渠,浇地方便了,大伙都帮衬着婶子,不用挂心。”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又把“大伙都帮衬着婶子”划掉,改成了“家里都顺当”,脸微微发烫,把信纸往怀里拢了拢。
“莲儿,你也跟建国说两句呗?”建国娘笑着说,“让他在外头照顾好自己。”
秀莲的耳朵尖红了,忙摇头:“我没啥说的,婶子的话就够了。”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贴上邮票,“婶子,我傍晚顺路去村口邮筒寄了,正好去地里看看菜。”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秀莲揣着信往村口走。打谷场上还有人在翻麦子,李大爷坐在邮筒边抽烟,烟袋锅子的火星子一闪一闪的。看见她,他笑着喊:“莲儿,又给建国寄信啊?”
“嗯,婶子让我写的回信。”秀莲应着,走到邮筒跟前,把信塞进锈迹斑斑的投递口。信纸滑进去的瞬间,她的手指蹭到了筒壁的铁锈,沾了点棕褐色的印子,她下意识地在裤腿上擦了擦。
风一吹,槐树叶沙沙响,麦香混着烟火气飘过来。秀莲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口袋里还剩着建国娘塞的那个煮鸡蛋,暖乎乎的,贴在她的腰上。
老旧的绿邮筒立在树底下,像个沉默的老伙计,收下一封朴素的回信,也悄悄接住了,藏在格子信纸里,那两句没说出口的牵挂。
第三章 冬雪来信
头场雪落下来,村里的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响,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地里的活早停了,家家户户都窝在屋里忙,腌萝卜、缝棉袄,连打谷场上的麦秸都堆得整整齐齐,压着石头,怕被风刮跑。
秀莲一早就往建国娘家里去,裹着件打补丁的旧棉袄,手里攥着半块玉米面饼子,边走边啃。建国娘在院子里翻萝卜干,大缸里腌着半缸青萝卜,咸水冒着细泡,院子里飘着一股咸香味。
“婶子,我来了。”秀莲搓着冻红的手,哈着白气。
建国娘抬头看见她,赶紧放下手里的萝卜:“莲儿快进屋,炕烧得热乎,暖和暖和。”说着从兜里摸出个蛤蜊油,往秀莲手上抹,“你看这手,冻得裂了口子,抹点油就好了。”
秀莲的手被蛤蜊油涂得油亮亮的,暖乎乎的。建国娘转身从炕席底下摸出个信封,笑着递过来:“你看,建国又来信了,我这眼,越来越花,还是得麻烦你帮我念念。”
信封还是那样,邮票贴得歪歪扭扭,边缘被他捏得起了毛。秀莲凑到煤油灯底下,一字一句念起来:
“娘,我评上优秀士兵了,部队给发了奖状,我给您留着,等探亲回去给您看。天冷了,营房里烧了火,不冷,就是想家,想您腌的萝卜干,想家里的热炕头。上次秀莲帮您写的信,我收到了,谢谢她,让她别总帮您干活,天儿冷,别冻着。”
建国娘听着,眼泪就下来了,抹着眼睛说:“这孩子,在外头还惦记着这些。莲儿,你帮婶子写封回信,就说家里都好,萝卜干腌了两大坛,等他回来吃,我身子骨硬朗,不用他挂念,让他在部队好好干,别给咱村丢脸。”
秀莲点点头,找了张糙格子信纸,蘸着墨水写。写着写着,笔尖顿了顿,偷偷添了两句:“天冷了,你在部队多穿件衣裳,别冻着。婶子的院子我帮着扫了,雪都清干净了,放心。”写完,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半天,又把“别冻着”划掉,改成“照顾好自己”,耳朵尖还是红了。
傍晚,雪又飘了点碎沫子,秀莲揣着信往村口走。供销社的灯还亮着,她进去买了张八分的邮票,指尖冻得发僵,捏了半天才把邮票贴正。路过晒场,王婶子正收着菜干,看见她,笑着喊:“莲儿,又给建国寄信呢?这孩子真出息,你俩可真是好缘分!”
秀莲脸一热,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快步往邮筒那边走。
绿邮筒上落了层薄雪,像戴了个白帽子,投递口的锈迹被雪盖住了点,看着不那么旧了。她踮着脚,把信塞进去,手指蹭到筒壁的冰碴,冻得一缩。风刮过来,槐树上的雪沫子落下来,飘在她的棉袄上,凉丝丝的。
她哈着白气搓了搓手,转身往家走,口袋里还揣着建国娘塞的一块硬糖,糖纸皱巴巴的,揣得暖乎乎的,贴在她的腰上,甜丝丝的。
老旧的绿邮筒立在雪地里,安安静静的,收下一封带着萝卜干咸香的回信,也悄悄接住了,那两句藏在格子纸里,没说出口的关心。
第四章 春风捎信
开春的风终于暖了点,河沟里的冰化了,顺着沟底往南流,哗啦哗啦响。地里的冻土也酥了,乡亲们扛着锄头往田里去,犁铧插进土块里,翻出带着潮气的黑泥,闻着有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腥气。
秀莲一早就下地了,裤脚卷得老高,踩在泥里,裤腿沾了点湿土,她也不管,只顾着挥锄头翻地。日头晒在背上,暖洋洋的,出了点薄汗,她直起腰擦汗,就看见建国娘挎着竹篮,往她这边来了,竹篮里装着刚蒸的玉米面窝头,还有个信封,揣在棉袄怀里,捂得暖乎乎的。
“莲儿,歇会儿,吃个窝头垫垫。”建国娘走到地头,把窝头递过来,又从怀里摸出信封,眼睛亮着,“你看,建国来信了,说……说他要探亲了,开春就能回来!”
秀莲手里的锄头差点掉在地上,忙接过头,又接过信封,指尖有点发僵。信封还是老样子,邮票贴得歪歪扭扭,边缘被捏得起了毛,她拆开信纸,建国的字还是歪歪扭扭,写得飞快,带着点急:
“娘,开春我就能探亲了,队里批了假,我这就收拾东西,等着回去。这阵子在部队练得结实,能帮家里翻地、修水渠,啥活都能干。也不知道秀莲今年开春忙不忙,地里的活别太累着,等我回去搭把手。”
建国娘笑得合不拢嘴,抹了抹眼角:“这孩子,还记着这些。莲儿,你帮婶子写封回信,就说家里地都翻好了,就等他回来,我给他腌了萝卜干,缝了新棉袄,啥都备齐了,让他路上慢着点,别着急。”
秀莲点点头,蹲在田埂上,找了块干净地方,铺开信纸,蘸着墨水写。写着写着,笔尖顿了顿,又偷偷添了两句:“地都翻好了,水渠也修了,等你回来,正好赶上种玉米。婶子给你缝了棉袄,厚实着呢,路上别冻着。”写完,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半天,又把“正好赶上种玉米”划掉,改成“家里都收拾好了”,耳朵尖还是热的。
傍晚,她揣着信往村口走,路过供销社,进去买了张八分邮票,指尖被春风吹得有点干,捏了半天才把邮票贴正。李大爷坐在邮筒边抽烟,看见她,笑着喊:“莲儿,又给建国寄信呢?听说这小子要回来了?”
秀莲脸一热,点点头,没说话,快步走到邮筒跟前。绿邮筒上的雪早化了,筒身的锈迹露出来,沾着点泥水,投递口的缝隙里,还卡着半片去年的槐树叶。她踮着脚,把信塞进去,信纸滑进筒里的瞬间,她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声响,像风拂过纸页的声音。
风里带着青草的味道,远处传来拖拉机突突的声音,是村里的机耕队在犁地。秀莲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竹篮里的窝头还剩一个,揣在怀里,暖乎乎的,贴在她的腰上。
老旧的绿邮筒立在老槐树下,安安静静的,收下一封带着玉米面香的回信,也悄悄接住了,藏在格子纸里,那两句没说出口的期盼。
第五章 游子归乡
车刚停稳,陈建国就跳了下来,帆布包的带子勒得肩膀发疼,他把包往地上一摔,震得尘土扬了一脸,呛得直咳嗽。解放鞋上沾了一路的黄泥,裤脚卷到膝盖,黝黑的小腿上,还留着部队训练磕的旧伤疤。
他蹲下来,摸了摸脚边的土,湿乎乎的,带着点猪粪的腥气,跟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
“建国?”
林秀莲刚从菜园回来,裤脚卷得老高,腿上沾着泥,竹篮歪了,一棵油菜掉在地上,她正弯腰捡,抬头就撞见了他。四目相对,她手一抖,菜捏在手里,水珠顺着叶尖滴下来,落在建国的鞋面上,洇出个湿印子。
“对不住。”她声音很小,忙把菜塞进竹篮,竹篮晃了晃,又掉了一棵。
建国挠了挠头,没话找话:“……菜,看着挺嫩。”
“给我娘做晚饭。”秀莲低着头,用鞋尖蹭着地上的泥,辫子上沾着的狗尾草晃了晃,她抬手摘下来,随手丢在路边。
路过的王婶子端着泔水桶,大嗓门喊:“建国回来啦!你娘盼你盼得眼睛都直了!”
建国笑着应着,手往口袋里摸,掏出个布包,想给秀莲递块糖,糖却从指缝里滑出来,滚到泥里。他忙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泥,又塞回口袋,脸有点发烫:“给我娘带的,忘了。”
秀莲没说话,挎紧竹篮往家走,水珠顺着竹篮滴下来,在土路上留下一串湿痕。建国看着她的背影,拎起包往家走,风里飘着土味,还有点猪粪的腥气,跟他小时候闻的,一点没变。
第六章 槐下交心
秀莲坐在石头上纳鞋底,蚊子在耳边嗡嗡叫,她拍了一下,线团滚了,直直滚到建国脚边。
建国弯腰去捡,手一抬,碰倒了她脚边的顶针,顶针“当啷”一声,滚进了邮筒的投递口。
“糟了。”秀莲急了,伸手去够,指尖蹭到筒壁的铁锈,沾了一层红印子,还是够不到。建国也踮着脚,胳膊伸进去大半,只摸到冰凉的筒壁,“我帮你。”
俩人凑在邮筒跟前,一个踮脚,一个弯腰,忙得满头汗,还是够不着。李大爷抽着旱烟路过,用烟袋杆往筒里一捅,顶针“当啷”掉了出来,滚到秀莲脚边。
“俩孩子,毛手毛脚的。”李大爷笑着摇了摇头,晃悠悠走了。
秀莲把顶针套在手指上,线团拢进笸箩,指尖的铁锈还没擦干净。建国递过来一块布,“擦擦手。”
“谢谢。”秀莲接过布,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凉丝丝的,她忙缩回手,耳尖一下子热了。
建国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石子滚到邮筒旁,撞在筒壁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秀莲的顶针,忽然说:“以前写信,……你写的字,比会计的清楚。”
“都是婶子说的话,我照着写的。”秀莲低着头,针不小心戳在了布上,她吸了口气,指尖出了点血。
“我知道。”建国的声音很轻,“那些划掉的字,我看见了。”
秀莲手一抖,线扯乱了。槐树叶在晚风里沙沙响,蚊子还在耳边嗡嗡叫,树下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月光洒在两人身上,也洒在那只绿邮筒上。
“我回去了。”秀莲拢了拢线团,站起身。
“我送你。”建国拎起她的针线笸箩,跟在她身后,影子拉得很长,时不时轻轻踩在她的影子上。
第七章 媒婆登门
王媒婆一进陈家的门,就嗑着瓜子往炕沿上一坐:“老嫂子,我给你说个事。”
建国娘给她倒了碗水,“你说,是不是俩孩子的事?”
“正是。”王媒婆嗑着瓜子,“建国踏实,秀莲勤快,俩孩子书信来往这么久,心意都明了。我跟秀莲她爹娘说了,他们也同意,就是有点担心——”她顿了顿,“怕建国以后不留村里,又回部队去。”
建国娘叹了口气:“我也怕。这孩子在外头待久了,心野了。”
“你放心。”王媒婆拍了拍大腿,“我跟建国唠过,他说了,回来就不走了,要修水渠,种果树,守着村里。”
隔天,王媒婆又去了秀莲家。秀莲她娘拉着她的手:“莲儿,建国是好,但刚回来,你再想想。”
秀莲没说话,只是攥着手里的顶针,“我信他。”
亲事定下来那天傍晚,建国在村口的槐树下碰到了秀莲。他手里攥着两块糖,是从部队带回来的,糖纸皱巴巴的,被体温捂得发软。
“听说……成了?”他挠了挠头,脸有点红。
秀莲点点头,没说话。
建国把糖递过去,“给你的。”
秀莲接过糖,剥开糖纸,咬了一口,糖太硬,硌了牙,她皱了皱眉。建国忙说:“忘了,糖硬,得含着。”
秀莲笑了,把糖放进嘴里,甜丝丝的,硌牙的地方有点疼,却甜得踏实。
她把糖纸叠好,塞在口袋里。建国看着她,辫子上还沾着草屑,他伸手帮她摘了。秀莲的脸一下子红了,转身往家跑,脚步有点乱,差点绊倒。建国看着她的背影,挠了挠头,也笑了。
风一吹,槐树叶沙沙响,绿邮筒立在那儿,看着两个年轻人,一个跑,一个笑,糖纸在秀莲的口袋里,被风吹得轻轻响。
第八章 定亲礼
日头刚过晌,建国拎着布包往秀莲家走,粗布带子勒得手心发疼,攥久了,布面都浸了汗。布包是娘连夜缝的,边角还留着歪歪扭扭的针脚,里头裹着块湖蓝色碎花洋布,还有两包红糖、一匣酥心点心——都是他攒了半个月工分,托人从镇上供销社捎的。路过老槐树,他停了停,往邮筒里瞟了一眼,投递口还是卡着半片槐树叶,风一吹晃悠,像他第一次给她寄信那天,没塞进去、卡在缝里的那片。
刚到秀莲家院门口,脚底下一滑,布包晃了晃,点心匣子里的纸包松了,半块酥糖滚出来,嵌进门槛缝里。建国慌了,蹲下去抠,指甲缝里嵌了黑泥,抠得指尖发疼也没弄出来。秀莲听见动静掀帘出来,他更慌了,手蹭了裤腿,蹭了一裤子泥。
“没事没事,路上颠的。”建国挠挠头,把布包递过去,耳根红得像熟透的枣,“……点心掉了半块,你别嫌。”
秀莲接过布包,洋布边角露出来,沾了点泥,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小声说:“我娘在里屋烧锅,要不进来喝口凉水?”
“不了不了。”建国往后退了半步,脚踩在门槛上,差点绊倒,他扶住门框站稳,布包晃了晃,红糖包漏了点粉,撒在地上。“地里还等着,我先回了。”说完转身就跑,跑两步又回头,嘴张了张,还是挠头走了。
秀莲站在门口,攥着布包,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巷口才进屋。弟弟凑过来抢点心匣子,她拍了他手一下,把布包抱进里屋。她把沾了泥的酥糖擦干净,剥了皮塞嘴里,甜得发腻,硌得牙疼,她皱了皱眉,把糖吐在手心里,用糖纸包了,塞枕头底下。夜里她把洋布铺在炕头,叠了又叠,布的边角硬,硌得她脸疼,她摸着布上的碎花,蹭了蹭手心的汗,窗外的风刮过槐树,叶子沙沙响,她翻了个身,枕头底下的糖纸硌着腰,她没动。
第九章 麦收
天刚蒙蒙亮,村里就醒了,鸡叫得人心烦。秀莲扛着镰刀出门,裤脚卷到膝盖,腿上还沾着前一天的泥,镰刀柄磨得手心疼,手心的白泡破了,她用布裹了裹,走两步就得换换手。
建国早就在地头等着了,他的镰刀磨得锃亮,柄上缠了两层破布,还是硌手,手心的泡破了,沾了点麦灰,黑一块。他弯腰割麦子,麦芒扎进胳膊里,又痒又疼,割了几垄,腰就直不起来了,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辣得慌,他抬手擦汗,麦灰蹭得满脸都是,活像个泥猴。
秀莲跟在后面捆麦垛,麦秆硬,扎得指尖起了小口子,渗着血,她用袖子蹭了蹭,袖子上的泥蹭了一脸,也不管。捆到一半,线断了,麦秆散了一地,她蹲下来捡,头发上沾了麦芒,痒得她直挠,挠得脸都花了。建国割到她跟前,递过来个水壶,壶里的水是凉的,她喝了一口,呛得直打嗝,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脖子上,凉丝丝的,她抹了一把,抹了一脸麦灰。
歇晌的时候,俩人坐在田埂上啃窝头,玉米面窝头硬得硌牙,建国咬了一口,没咬动,用手掰,掉了渣,他捡起来塞嘴里。远处打谷场上有人喊扬场,尘土飞扬,看不清人脸,只听见吆喝声。秀莲啃着窝头,看着建国的后背,他的粗布褂子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麦芒扎在背上,他时不时挠一下,挠得后背一道白印。
收工的时候,俩人扛着麦草往回走,肩膀被压得发红,一抬胳膊就疼。路过村口,李大爷坐在邮筒边抽烟,喊“俩孩子,收工了?”建国应了一声,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咳了两声,麦灰呛得直咳嗽。秀莲低着头,跟在后面,脚底下踩了泥,滑了一下,建国伸手扶了她一把,俩人都愣了,手赶紧松开,各自往前走。麦草的芒扎在背上,又痒又疼,风一吹,麦香混着尘土味钻进鼻子里,呛得她直打喷嚏,她捂着嘴,鼻子里全是土,又干又涩。
第十章 槐下晚风
吃过晚饭,秀莲端着针线笸箩坐在老槐树下纳鞋底,蚊子嗡嗡叫,她拍了一下,顶针掉在地上,滚到建国脚边。建国弯腰捡,手一抬,碰倒了她的线团,线滚了一地,他蹲下来帮她捡,线缠在他手指上,扯不开,俩人都慌了,一个拉,一个扯,线扯得直直的,差点断了。
“今天累坏了吧?”建国先开的口,声音哑得厉害,还带着点麦尘的味道。
秀莲嗯了一声,头也没抬,针扎下去,没对准,戳在了布上,指尖出了点血,她赶紧用嘴抿了抿,又继续纳,针脚歪了,她皱了皱眉,拆了重缝,线扯乱了,缠在手指上,她越理越乱,脸都急红了。
建国看着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块糖,皱巴巴的,被体温捂得发软,糖纸都粘了。“部队带的,硬,含着吃。”秀莲接过糖,剥开糖纸,咬了一口,硌得牙疼,她皱了皱眉,把糖吐在手心里,看了看,又塞回嘴里,糖纸叠起来,塞在口袋里,指尖沾着糖屑,黏糊糊的。
建国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石子滚到邮筒旁,撞在筒壁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秀莲的辫子,沾着草屑,伸手帮她摘了,指尖碰到她的头发,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低头纳鞋底,针脚歪了一大截,她又拆了,线扯得乱糟糟的。“明年开春,”建国忽然说,声音很轻,“我在你家房后头,种两棵葡萄,结了果,给你送筐。”秀莲没说话,只是点点头,手里的针终于对准了布,扎了下去,线拉得直直的。
风一吹,槐树叶沙沙响,蚊子还在耳边嗡嗡叫,邮筒立在那儿,看着两个年轻人,一个纳鞋底,一个坐着发呆,糖纸在秀莲的口袋里,被风吹得轻轻响。月亮出来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碰一下,又分开,像田埂边的两株庄稼,安安静静的,谁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