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漫过岁月的河床

文/高万勇

幺婶子的惊叹还悬在塘埂的风里，灰灰菜的气息漫过竹筲箕——那年月，糖的甜是舌尖的奢望，而连环画的油墨香，早已在我掌心洇开一片比蜜糖更绵长的迷醉。旁人的议论碎在阳光里，二姐翻烂的书页却在暗处发亮，像一枚枚路标，引着我往文字深处走。三木箱娃娃书垒在墙角，不是终点，是渡口。二姐说中学有读不完的书，那声音里的辽阔，让我开始仰望。

一九六六年的风突然变得凛冽。三个月的初中时光戛然而止，停课的公告像块巨石压在心头。串联的脚步踏过成都的街巷，刘文彩庄园的青砖刻着历史的冷，可北京的方向终究怯了步。回村的日子，牛铃摇着空旷，钓钩在水草里等一场未知的咬饵，七八里外的枪炮声滚过河面，而我躲在书页后——连宣传单上的风云，都成了读不腻的故事。当世界说花花草草皆有毒，文字却在我心里悄悄发了芽。

一扇窗关了，另一扇窗在月光里启开。二姐们带回的哥姐们，用排笔在墙上写语录，用毛笔在门柱上题字，颜体的沉雄、隶书的古拙，像一道道闪电劈进心里。院坝里的二胡泣诉，三弦弹唱，手风琴的风箱里藏着山河——他们递来的古隶字帖有四开大小，沉甸甸压着手心；那把二胡、一管短笛，成了我与世界对话的另一种语言。父亲递来的《汤头歌诀》，读不出药味，只觉韵律如诗，让我在平仄里开始飞翔，不管去向何方。

复课的消息踩着碎步来，我插进四里外的村办初中。月光下写的作文，带着露水的清润，竟跑到了人前。师校招生的考场上，我连考三次，钱孝均与黄际连二位老师的目光里，有疑惑，更有期许。后来才懂，那不是不正规，是生活给的另一种公正。

师校的日子，笔墨与乐器成了左膀右臂。陈子全老师给的九十八分，不是终点，是燃料。物理课本竟也读出了散文的肌理，九十三分的成绩，是意外，更是书读多了的底气。那个暑假在成都，《红楼梦》像座迷宫，我在里面走失，任百花坛的风、杜甫草堂的月自去，只抱着书页啃到昏天黑地。与同学比着搞创作的日子，离艺术大门还远，可那份向往，比什么都真。

毕业分配的通知指向偏僻山村。一所学校，四个教师，三个归了家，只剩我守着空荡的教室。把图书费全换了书，背着漏风的手风琴说要修——后来竟真的修好了，升国旗时奏国歌的勇气，一半来自琴键，一半来自书里的山河。放学后的时光，素描本上的线条、乐器里的倾诉、小说里的人生，还有自称“小说散文”的涂鸦，都是心的出口。请木匠做的四层书柜，不放衣物碗筷，只盛书。音乐、美术、文学，挤挤挨挨像家人，在寂静里守着一份滚烫。

村小办起初中班，中师毕业的我拿起中学课本，心里的慌被书里的底气压下去。一九七七年的高考恢复了，看着学生们期待的眼神，终究把报名表压在了抽屉。要好的同学借了我的书柜翻资料，他烧火我转灶，提问与回答里，藏着两个青年的远方。他考上川大中文系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批改作业，笔尖顿了顿，替他欢喜，也替自己笃定——他寄来的听课笔记、小说稿，从川大图书馆借来的外国名著，成了假期里的光。屋后斜坡的竹林里，翻板椅上的我，捧着书如捧圣物。莫泊桑的雨、契诃夫的雪、巴尔扎克的巴黎、雨果的钟楼……异域的风霜雨雪，一点点消融了旧我，重铸了新魂。母亲喊吃饭的声音，总在书页翻过最后一页时才惊醒沉醉，恍兮惚兮，不知今夕何夕。

高师函授的五年，是另一场修行。古今中外的文学史料，像座山压过来，连哄婴儿的间隙，都在背必背篇目。五十八岁的李老师说：“不为文凭，只为系统读几本书。”这话戳中了心。拿到本科文凭那天，提笔写报告文学，那些大龄同学的身影在字间活过来——他们证明，读书不分年龄，只问初心。后来，同学里有了校长、局长、县长，而我因修志办同学一句话，跳进城里，在省市图书馆、档案馆的故纸堆里，与历史的血脉相遇。教育界前辈的血雨腥风，办学的艰辛，比课本真实万倍，读得人胸口发紧。

画钢筋轮胎的围墙成了新的渡口。杨大滨校长的邀约，让学中文的我成了美术教师。课业不重，心却更忙，画画之外，读得更疯，长篇小说的念头在心里拱芽。王文襄校长支持办起《五色笔》，后来又到《菊花石》做编辑，退休前的十余年，读稿、选稿、排版、校对，字纸堆里的芬芳，比任何香薰都醉人。

一路搬家，书柜从小变大，书房从窄到宽。书店的新墨、地摊的旧痕、朋友的题赠、杂志社的期刊，书稿画稿占满了房间。可比起身边爱书的前辈，我的收藏不过零头。但这又何妨？书香漫过岁月的河床，早已在心里冲积出一片沃土。那些读过的字，成了骨血里的钙质，让我站得稳，走得远。

此生与书纠缠，是幸事，更是宿命。

高万勇，四川省民盟书画院画师，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诗研究会会员，中外散文诗学会会员，中学高级美术教师，德阳市有突出贡献的优秀专家。

中篇小说《清幽幽的岁月》获中国作家协会《中国作家》副刊《新作家》二等奖（一等奖空缺），《昼夜短长》获《十月》优秀中篇小说奖，长篇小说《狂欢模特》由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

《创造型人才与中学美术课》《美术欣赏与创新教育》发表于《四川日报》，《中国画教学的一点思考》获新华出版社二等奖，《美术欣赏初探》获《教育艺术杂志》一等奖，《校园文化初探》获《中国教育报》佳作奖，《美术教育·欲望·创造》获教育部卫生艺术教育司三等奖。书法作品入展书法报社全国首届陆羽杯茶文化展。《过梓潼七曲山》入选“硕德映清澜——纪念张澜先生诞辰150周年书法特展”并收入民盟四川省委会、重庆市委会编《硕德映清澜——纪念张澜先生诞辰150周年书法特集》。《光雾山春声》入选《四川民盟书画院作品集》。国画作品《蜀山吟春》，在中共四川省委统战部、四川省中华文化学院、四川省工商业联合会主办的“翰墨中国梦·共画同心圆暨庆祝工商联成立70周年——第二届巴蜀文化艺术展”中被四川省中华文化学院收藏。

（声明;文字图片若涉及版权问题敬请联系我们删除等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