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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首语
镜头为笔,山水为卷,把大关的峰峦叠翠、溪涧鸣泉,凝作可珍藏的天地回响。
字里拾光,行间藏暖,那些散在烟火里的旧日常,终成流年里最温柔的回望。
王孝林大关山水风光





(接一)五
父亲这个人,不是那种老实巴交的农民,因为说人“老实巴交”本身就含有一层贬义。去年看《小说月报》,有一篇小说叫《狡猾的父亲》,讲的是父亲和儿女们“斗智斗勇”的诙谐故事,读后不禁称奇。
父亲的身高在一米七左右,经常穿土布长衫,头上包黑帕子,有点像电视剧《中国地》里的“赵老嘎”。前面说过,他读过私塾,熟悉繁体字,应该是有些文化,但这有限的文化并没使他在繁重的生产劳动中变得精明或带来更多的好处。解放前,他不知从哪里得到一本手抄本的药书,上面都是一些治疗伤寒呀疑难杂症的处方,他一生视为宝贝,任何人要他都不会给,我甚至怀疑他连借给别人看都不曾有过。原书多破烂,没有书名,经过多次阅读和考证,1999年5月,我将此书命名为《丰谷金传书》,这书现在还保存在我手里。比如,这久我前列腺有一小点问题,我就在药书里找到了“四通散”:“治少阴四逆其人或悸或小便不利腹中痛或池利下重者此方主之。甘、实、柴、苟,咳加五味子主不利悸加桂,小便不利加茯苓,腹痛加付。”这种偏方,估计父亲认真看过,家里人一般的小痛小病,他会照方找药(也就是一些草草药之类),稍重一点的他就不会整了。他有一个小小的木质药箱,里边装的是川芎、雄黄之类,还有一块用来磨药的小石板,以备不时之需。小时候我喝中药,太苦,喝不下去,父亲便说要“恨病吃药”。想想也对,这病太逗人恨了,便眼睛一闭,使劲的把它喝了下去。但他和严格意义上的乡村医生不能划等号,因为我没见着其他村里人找他看过病。有趣的是他患了腹泻,厉害了,他就把包谷饭左炒右炒整得焦干,再煮点干腌菜和着吃下去---现在想来,这是没得办法的“土办法”。村里有一位姓苟的乡村医生,我喊他苟老表,有点医术,生意很好,村民上他家去,想着要麻烦人家,免不了都要提点土特产去。这让村民特别是父亲有些羡慕。在我小时候,父亲多次说起,我长大了要学医当医生哪怕是当一个土医生也好;可惜后来我没这机遇,他老人家肯定是有些失望了。
父亲还会一门手艺,就是做木匠活。此类手艺,绝不会天生就会。依我揣测,估计是劳动改造时学会的。在我儿时的记忆中,他做木匠拥有的工具差不多是齐全的:各种锯子、斧头、刨具、墨线、墨尺、磨石、马凳等。马凳是用来刨平木板用的。他经常做的活路,就是打制用来挑水的木桶,打好了,母亲背着上天星镇去卖。一对木桶,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能卖三元八角,用来替补家用。用来制作这些用具的材料,都是生产队里剩余的边角料。我很佩服父亲的是,他东拼西凑,竟然凑齐了几副棺材的用料,在老人们死后,我们节省了不少钱。特别是在1976年3月,父亲抓住了一次机会,将一副棺材卖了380元,全是五元一张的票子,保证了我读初中三年的费用。在当时的农村,会一门手艺,是受人尊敬的,哪家有木匠活,都去帮忙,有饭吃,有酒喝,还换来活路,这有多好!我记得,父亲还打了些盆盆桶桶送给他的几个姑爷家,有时候还去他们家做些此类活路。在当时的农村,有一至两门手艺,会受人尊敬,就会有饭吃,就不需要经常去下苦力,当时这样的人不多!
那时候村里的人都爱喝酒。其实在农村里,紧张劳动之余喝点就解乏也可以理解,但有些人爱喝醉,醉了就发酒疯出洋相。父亲爱对我说“酒吃君子肉吃味”,这话估计源于他看过的古书,意思是喝酒和吃肉都要像君子那样有节制。族中有一个哥哥,吃桌上盘中下酒菜时大筷大筷的捞,父亲多次看在眼里,后来在桌上对他说,“那是下酒的,你两筷捞了,别人吃啥?”父亲活到了将近八十岁,在我的印象中,他在家和在外喝酒从来没醉过。我看到他在桌上与乡邻们喝酒,不会与人攀酒,他一般是定量喝了三小杯后,也不听人挽留,便竟自下桌,跑到火塘边烤火。他喝酒很节制,这在农村里,实在很难得!
六
老家人爱说一句俗语:“养儿防老,积谷防饥。”在上世纪的偏僻山村,所谓“儿”,是指儿子。可以想象,我出生后,父亲已满四十五岁,已进入中年,在农村差不多算老年了,加上坎坷的经历和身世,他的心情一定欣慰而复杂:有了儿子,终于家业有了传承人,也不用担心别人的指点和议论;如果儿子长大不成器,在家也可讨个媳妇过日子,重复他那一代人的生活;再一种,就是培养他多读点书,有了文化,干啥都会好的。我想,父亲心中,定然毅然选择了后者!
在我上小学以前,父亲便教我识字。他的办法是先在火塘里教,先把火塘灰用篾片或木片弄平,再用细木棍在上面一笔一画地写字教我,先从名字教起,我后来上《云南日报》的散文《“孝”字难写》便是对这种教法的描写和回忆。此外,他还做了一块木质小黑板,从村里的教师那里要来粉笔,在上面教我习字,记珠算口诀,我已记不得学习了多少时间。五岁多上小学后,记得语文老师周成武先生教我们写的第一课,就是写“毛主席万岁”,第二课是“中国共产党万岁”,第三课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也许就是受父亲这种“学前教育”的深刻影响,以后上了小学和中学,我的语文成绩都要好于其它学科。在天星读初一时,语文期中和期末会考到九十几分,数学几乎没考过及格,其实这也影响我在1981年的高考,只考上了师专,没能考上一个理想的大学,不过家里人已经是非常满意了。
上了小学都有星期六和星期天两天的休息,那应该是我们最好耍最快乐的日子,可我那在偏远乡村生活的父亲,竟然异想天开别出心裁的要请人教我学英语。当时我想,这学英语有啥好处,又不去英国,干啥要学它呢?可父亲却坚持要我学,教师嘛,生产队就有现成的。原来,当时生产队有三个“下放分子”,一个在马石荡,姓李;一个在三合二姐夫那个队里,姓石;一个在黎平三姐夫那队里,姓梁。这些所谓的“下放分子”,都是当时省城或其他机关单位出身或成分不好的知识分子,一下发配到如南甸这样的偏僻山村当农民接受劳动改造,其处境可想而知,用老家的一句谚语“鬼登科儿仰天飞——抓天无路!”离开了亲人和优越的环境,来到偏僻荒凉的山村,一般被安排居住在生产队的保管室或闲置的牛圈,又没劳力,还要参加生产队劳动评工分分有限的口粮,应该说极不适应而又无可奈何!
父亲请的便是这个姓梁的老师。据说,他原先是国民党部队的一个翻译官,投诚和解放后在昆明某单位工作,“文革”中就下放到老家村,人个子很高,穿着也很讲究,带一副眼镜,看着挺斯文儒雅的。这下有人请教英语,尽管要走好几里的山路,至少有人管饭或许有酒有肉吃,他也挺高兴。他说话和教英语,声音宏亮,人也和气。记得,他先教了我一些基本的单词,印象最深的,是反复教我唱”“英语单词歌。”上初二在县一中初学英语,我发现单词相同,但谱和音调不同,也许他老先生是解放前在哪个大学学的吧。梁老还懂些医术,在我家时间多了,还经常和父亲交流。有一次,父亲得了病,去乡上看了都说不行了,失落的回到家,一家人很着急慌乱。梁老来了,一番望闻问切之后,竟朗声说到“没事没事,长命百岁!”他下了药方,捡了几副草药,父亲的病果然好了。上了中学以后,我就再也没看到过他了,想是落实政策回昆明了吧。
七
按理说,一个人对母亲的记忆,应该是最深刻而又刻骨铭心的,因为母亲是那个生我养我悉心把我们照料长大的最亲的人。一个人要写点回忆自己母亲的文字,记下点点滴滴,用一部长篇小说的篇幅恐怕都还不够。但于我,也许是母亲去世较早的缘故,或许又是我年近五十、记忆力渐次衰退的原因,我对母亲的记忆似乎越来越少,这让我有了惶恐和不安。
我的母亲姓陈,老家在彝良县两河乡。这也是我成年后打听得知的。幼儿时,常听她说起去彝良发武关赶场,经常听她说起这地名,我就一直以为她的老家在彝良钟鸣乡。母亲一家有三姐妹,有两姐妹在天星中心村安家,从我记事起,患白内障的外婆就一直生活在我小姨娘家。据此推断,母亲在彝良的老家应该是非常贫穷,外公死后,家庭发生了相当大的变故;这种变故,当然不是战争和仇杀,而是一个没有男丁的家庭在当地无法立足,只好随女举家迁往大关天星乡,分别定居在中心和南甸村。细心的读者读到这里会有一个疑问,你在前文不是说你母亲姓罗吗,咋又变成姓陈了吗?是的,姓罗那个母亲是我三个姐姐的母亲,这样说你就清楚了。我母亲和父亲成家后,就生了我和《妹子的天空》里那个妹子。因为家庭关系有些复杂,就不用费文字了。
记忆中的母亲 ,好像成天都在劳动。清晨,天刚麻麻亮,母亲要提水,要下地摘猪草,然后煮猪潲,然后要下地劳动,中午收工回来要煮一家人的饭,中午饭后不久又要下地劳动。自家自留地的庄稼和蔬菜也需要她去管理。小时候因为摔了一跤,母亲的左手有些微的残疾,在劳动时还是有些不方便,加上她还患有哮喘,时常咳嗽和气喘吁吁的,很累的样子。母亲煮饭弄菜是好手,就因为这样,大队部干部开会或县乡有干部下来,母亲便被请去煮饭炒菜,有时要煮好几天,这要比下地劳动轻松得多,工分照评,还可以参加吃饭。年幼嘴馋的我,有时也能沾一小点光。比方他们要开饭的时候,故意朝门口走过,或者去找母亲借口要钥匙之类,再说,小娃娃也吃不了好多,大队的干部也熟悉,因此偶尔也参加他们吃饭。我小时候也怪,不大喜欢吃包谷饭,要吃米饭。那时的农村,主要的伙食基本上是这样,蒸一甑子包谷饭,甑子下面煮的是清水豆儿南瓜,整一个海椒水,一家人就开吃了;我舀起饭来,特别犯难,吃不下去。这时候,母亲总会说“你去柜子头舀点猪油来拌饭嘛,再加点盐巴,你就吃得下去了。”这类事我记得特别清楚。
小孩子都喜欢听大人讲故事,这在当时的农村很难得。我记得母亲在夜晚讲过些故事,其中有一个叫《蟒蛇记》的故事我印象很深,说的是古时候有一兄弟俩,大的叫张春方,小的叫张春元,从小父母双亡,家贫无依,只好外出讨口度日。看见一大户人家在施粥,兄弟俩便跑去排第一个,结果人家说要从最后一个施起;又跑去排最后一个,可恶的财主竟又说要从第一个施起,反正就是找借口不给他俩饭吃,极端痛苦无奈,又只好去逃荒。故事的结局是兄弟俩做好事救了一条大蟒蛇,夜里蟒蛇托梦给他俩,说第二天你们去西湖边,会看到一丛丛青草,找到最茂盛的那丛,下边有好东西。果然,将信将疑的兄弟俩来到湖边,果然在一草从里找到一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从此兄弟俩过上了好日子......好些民间故事都是劝人向善的,我想,小时候听多了这些故事,耳濡目染,人心里也会埋下善的种子。只不过后来,少儿时的我们,上山放牛或打猪草,看见一丛绿油油的青草,会竟不住想:下面会不会有夜明珠呢?
八
那时节我还很小,不吃包谷饭不吃葱姜,除此以外,就是爱睡懒觉,反正起床后也无事可干,不如就躺着吧。天长日久,我渐渐熟悉了母亲清晨劳作时的程序和声音,我开始用心倾听,开始用心灵去感受。
鸡叫过后,天刚刷白,听得里屋楼板响,屋门“吱呀”一声,母亲走上楼来,咳上两声,这时的泥楼会有一点轻微的颤动,因为听习惯了,我对这种响动习以为常。
我住在木板搭成的阁楼上,枕边靠墙壁有一道用塑料布遮挡得不够严实的木窗,窗下就是煮猪食或蒸饭的锅灶,这样我便能真切地捕捉到每一个清晨母亲劳动时的声音,虽然,这种古老的、机械而又沉重的家务劳动,表面上看来,与想象中的韵律或诗意相去甚远。
故事中的母亲,她走到火塘边停了下来,弯下腰摸索到火钳,用火钳扒开柴灰,用它撞击燃着的青棡柴头并敲下一些美丽的火星,再抓一把柴草放进火塘里。母亲“忽忽”的吹几口,那火欢快地着了,黎明时分幽暗的土楼便有了一些光亮,借助光亮,母亲把盛水的茶壶挂了上去——准备一家人的洗脸热水。母亲说过,清早的水沟牛马没踩过,水干净,要趁早提来供人饮用。我看见个头矮小左手有残疾常犯哮喘病的我的母亲,用手挟着木桶,她推开院门观察一下天的阴晴,来到桂花树下的井边,接满水蹒跚地走回来。爬上几步石梯,她通常会把水倒进缸锅里,这样来回奔波六七趟,接着坐下来撕心裂肺般咳嗽一大阵。在母亲看来,准备猪饲料是相对轻松愉快的事儿。她找好背箩和锋利的镰刀,推开门又关好门走向她终生厮守和热爱的田园,我多次听到母亲一面走一面哼唱着她喜欢的歌谣。她通常是满载而归,她的裤脚衣袖总是被清晨的露水大面积地浸湿,脸上留着油菜花的芳香。母亲推开门,将背箩重重地放在地上倒出猪草,这时的泥楼上又会发生一回不小的震动。一次,母亲打猪草回来,她走进阁楼,从小窗里伸出头去,说今天天气晴朗好晒谷子,随后她又说道:“寅时不开光,卯时亮堂堂。卯时空气最好,你要早起,多吹卯时风,精神都要好点。”
接下来,母亲开始砍猪草,有节奏的声音简洁而明快。她将猪草倒进锅里,用青棡叶去火塘里拢来火,吹燃后放进灶洞里,用竹制吹火筒吹上一阵,火着了。这时候,我枕头边的窗缝里便会窜出丝丝缕缕的白烟。要不了多久,铁锅里便传出水沸声,搅玉米面的声音,掺糠皮的声音;那铁铲与铁锅摩擦的声音特别刺耳。
“难以落地的乡情/一个古老的梦/父母将他们带不走的相思/留在孩儿怀抱里……”听到这首歌我眼里无端地泛起泪花。朦胧中,逝去已26年的母亲,记忆中的母亲在每一个清晨劳作时的声影,那些流年光阴里快乐的童年时光,总是一一在脑海里呈现,挥之不去。

大关南学研究协会理事会
会 长:陈元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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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关南学网刊编辑部
主 编:蒙世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