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六集 退地(2012年6月)
2012年6月14日,桂林市国土资源局
上午十点四十七分,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唐启明却觉得手心在冒汗。对面国土局的王科长慢条斯理地拧开保温杯,杯子里泡着枸杞和菊花。
“小唐啊,这个事,局里研究了。”王科长喝了一口水,把蓝色文件夹推过来,“考虑到你们公司的实际困难,同意解除临桂2011-15号地块的出让合同。两千万保证金,按规定扣除百分之二十违约金,剩下一千六百万,三个月内退还。”
文件夹封面上印着字:《关于解除临桂2011-15号地块出让合同的协议》。
唐启明盯着那行字,眼睛刺痛。他想起去年九月拍下这块地时的场景——拍卖厅掌声雷动,他穿着新买的杰尼亚西装,和赵建国握手庆祝,觉得自己抓住了时代的尾巴。
结果是抓住了绞索。
“王科,”他喉咙发紧,“违约金……能不能再商量?四百万,对我们现在……”
“这是规定。”王科长盖上杯盖,声音没什么起伏,“2011年你们拍这块地,楼面价拍到两千二,刷新临桂纪录,多风光?现在行情不好就想退,哪有这么容易。”
窗外在下雨。六月的桂林,雨一下就是半个月。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淌,把窗外的城市泡得模糊不清。
唐启明知道王科长说得对。去年这时候,所有人都疯了。地价一个月涨一次,开发商像不要钱一样抢地。他拍下这块地时,楼面价两千二,周边房价才七千。所有人都说他疯了,他说:“明年这时候,这里房价一万。”
现在,一年过去了。房价没到一万,还在跌。这块地如果硬着头皮开发,他死路一条。
“王科,”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我打听过了,北京上海已经开始收紧开发贷,我们这种小公司根本贷不出钱。这块地如果不退,我……”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王科长打断他,把协议又往前推了推,“签吧。这是最好结果。你知道多少人排队想要这一千六百万吗?”
唐启明拿起笔。万宝龙签字笔,去年拍地成功那天买的,一万二。笔尖悬在纸上,颤抖。
“对了,”王科长忽然想起什么,“你们公司那个‘江山壹号’,听说也停工了?工地门口有农民工拉横幅?”
唐启明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小黑点。
“在协调,在协调……”
“抓紧吧。”王科长往后一靠,椅子嘎吱响,“现在这形势,谁先倒,谁就被踩成泥。你退了这块地,拿回一千六百万,好歹能把眼前应付过去。留得青山在嘛。”
留得青山在。
唐启明闭上眼。他看见父亲的脸——那个在县水泥厂干了一辈子的老工人,去年把全部积蓄八十万塞给他说:“启明,爸不懂房地产,但爸信你。咱家祖坟冒青烟,才出你这么一个有出息的。”
他看见妻子沈月的脸——怀孕五个月,昨天还问他要不要给未出生的孩子买学区房。
他看见工地上那些工人的脸——三个月没发工资了,昨天包工头孙师傅堵在公司门口,眼睛血红:“唐总,再不给钱,兄弟们真要跳楼了。”
笔尖落下。
“唐启明”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他从公文包里掏出公章,印泥鲜红。印章按下去时,他感觉像在签自己的死亡通知书。
“好了。”王科长收走协议,语气轻松了些,“三个月,钱到账。回去好好处理眼前的事。记住,活着最重要。”
活着。
唐启明站起身,腿有些软。他握了握王科长的手,那手干燥温热。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很长。墙上宣传栏里挂着桂林城市发展规划图,一片片红黄蓝的区块。他退掉的那块地,在地图上只是个小点,小到几乎看不见。
可就是这个小点,差点要了他的命。
下午两点,“江山壹号”工地
项目在漓江东岸,规划六栋高层,号称“桂林外滩壹号”。现在只有两栋起了十层,塔吊静止,脚手架上的绿色防尘网在雨里耷拉着。
工地门口拉着横幅,白布红字,被雨打湿了:
“黑心开发商唐启明,还我血汗钱!”
红色油漆被雨水一泡,淌下来,像血。
门口蹲着十几个人,穿着脏兮兮的工装。看见唐启明从车上下来,他们“呼啦”全站起来。
包工头孙师傅冲在最前面,一把揪住唐启明衣领:“钱呢?!”
唐启明没躲,任他揪着:“老孙,再给我三天。三天后,我发工资。”
“三天又三天!这话你说了多少遍了?!”孙师傅眼睛瞪得滚圆,“我手下四十七个兄弟,等米下锅!今天你不拿钱出来,我……我他妈跟你拼了!”
其他工人围上来,骂声一片。雨越下越大,砸在安全帽上噼啪作响。
唐启明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突兀,孙师傅愣了下,手松开些。
“老孙,”唐启明抹了把脸上雨水,“你跟我多少年了?”
“五年。从你接第一个小工程就……”
“五年。”唐启明点点头,“这五年,我唐启明欠过你工资没?晚发过一天没?”
孙师傅沉默。
“去年行情好,我提前给你结工程款,让你多招人,我说什么来着?”唐启明盯着他,“我说,跟着我唐启明干,亏待不了兄弟。现在行情不好,我遇到坎了,你就这么逼我?”
“我……”
“三天。”唐启明竖起三根手指,“就三天。三天后,我拿不回钱,这工地,”他指了指身后那两栋烂尾楼,“你带人拆了卖钢筋,我绝不拦着。”
工人们面面相觑。孙师傅盯着唐启明,那眼睛里有一瞬间动摇,但很快被更深的绝望覆盖。
“唐总,不是我不信你,”他声音哑了,“是我没法跟兄弟们交代。家里等钱看病的有三个,等钱交学费的有五个,等钱……”
“我知道。”唐启明打断他,从车里拿出个黑色塑料袋,塞给孙师傅,“这里是八万,我最后的现金。你先分给最急的兄弟。三天后,剩下的,我一分不少。”
孙师傅接过塑料袋,很沉。他打开看了眼,一沓沓红色钞票,被雨打湿了边角。
雨声里,只有塑料纸哗啦的响动。
许久,孙师傅把塑料袋抱在怀里,深深看了唐启明一眼:
“三天。就三天。”
他转身,对工人们挥挥手:“散了,先散了。”
人群慢慢退开,消失在雨幕里。唐启明站在原地,任雨淋着。他抬头看那两栋烂尾楼,水泥墙面被雨冲刷出一道道黑色的污迹,像泪痕。
手机响了。是妻子沈月。
“启明,产检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我血糖有点高,要住院调理。押金要交五千,你那边……”
唐启明握紧手机,指关节发白。
“小月,”他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我晚上打给你。你先住院,钱的事,我来解决。”
挂了电话,他走到工地围墙边,那里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是“江山壹号”的效果图,蓝天白云,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一群白领模样的人在园林里散步。海报右下角印着广告语:
“致敬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梦想家。”
唐启明伸手,慢慢把海报撕下来。雨水立刻把纸张泡软,印刷的油墨在指尖化开,染了一手蓝。
他把海报揉成一团,扔进路边的积水里。纸团漂了会儿,沉下去。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去找到那根救命稻草。
同一天晚上,“漓江公馆”售楼部
苏念在加班。售楼部里只剩她一个人,灯光很暗,只有她桌上的台灯亮着。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这个月的销售数据:完成率百分之四十二,距离一个亿的目标,还差五千八百万。距离年底,还有六个月。
这意味着,她每月要完成近一千万的销售额。在2012年的桂林,在限购的大环境下,这几乎不可能。
手机亮了,是赵建国。
“苏念,数据我看了。不够啊。”
“赵总,现在市场……”
“市场不好是能力问题。”赵建国打断她,“我不管你怎么做,造假也好,骗贷也好,找托儿也好,年底一个亿,必须完成。完不成,那二十万,连本带利还我。还有,你在桂林这行,就别想混了。”
电话挂了。苏念握着手机,手冰凉。
她知道赵建国说到做到。二十万,她现在拿不出来。父亲上个月又做了次手术,花了十五万。她现在卡上只剩三万,是这个月的生活费和房租。
窗外的桂林,雨还在下。远处“漓江公馆”的楼体亮着灯,那些她卖出去的房子,那些她亲手编织的谎言,此刻在雨夜里沉默着,像一座座墓碑。
手机又响了,是母亲。
“念念,你爸今天又说胡话了,说要出院,说不能拖累你……”
“妈,您让爸安心养病。钱我有,不够我再挣。”
“你哪还有钱……念念,妈知道你在外面不容易。要是实在不行,咱们回县城,妈还有点退休金,够咱们三口人吃饭……”
“不回。”苏念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妈,咱们就在桂林。我一定让您和爸过上好日子。”
挂了电话,她在电脑上打开一份新文件。标题是:《“漓江公馆”高端客户投资方案》。
内容是她这半年“研发”出来的:帮客户用经营贷套现买房,帮客户注册空壳公司避税,帮客户做假流水骗贷,帮客户“代持”规避限购……
每一招都违规,每一招都危险。但每一招,都能快速成交,快速拿提成。
她曾经鄙视这些手段。现在,她要靠这些手段活命。
手指在键盘上敲打,哒哒的声音在空旷的售楼部里回响。像心跳,像倒计时,像这个行业最后疯狂的心跳。
三天后,桂林银行信贷部
刘行长看着唐启明递过来的材料,眉头皱得很紧。
“唐总,七套房产抵押,贷八百万?”他翻了翻那些房产证,“你这七套房里,有四套已经抵押过了,两套在查封状态,只剩这套‘象山府’2801是干净的。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唐启明:“这2801,是你和沈月的婚房吧?抵押了,你们住哪儿?”
“暂时租房子。”唐启明努力让声音平稳,“等新项目回款,我第一时间赎回来。”
“新项目?”刘行长笑了,笑里有嘲讽,“唐总,你现在还有新项目?‘江山壹号’烂尾了,‘漓江花苑’停了,‘象山府’二期卖不动。银行不是慈善机构,八百万,你拿什么还?”
唐启明深吸一口气,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个文件袋。
“刘行,这是‘漓江公馆’的销售数据。开盘三个月,回款三个亿。赵建国赵总您认识吧?他占股百分之四十九。有他在,这个项目死不了。”
刘行长翻了翻数据,脸色稍微缓和。
“就算‘漓江公馆’能活,你这八百万要做什么?”
“发工资。”唐启明实话实说,“‘江山壹号’的工人三个月没发钱了,再不发,要出人命。还有材料商的款,银行的利息,我自己的家……”
他没说下去,但刘行长懂了。
两人沉默地对坐着。窗外的雨还在下,桂林的六月,好像永远也晴不了。
许久,刘行长叹了口气。
“唐总,我跟你父亲认识。当年他在水泥厂,我们行给他们厂做过贷款。老爷子是个实在人,干活不要命,对工人好。”他顿了顿,“你跟你父亲不像。”
唐启明鼻子一酸。
“这八百万,我可以批。但条件很苛刻:利率上浮百分之三十,期限六个月,到期必须还。还不上,你这七套房,包括你父母、岳父的房子,全拍卖。”
“我签。”
“还有,”刘行长盯着他,“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这次过后,咱们两清。你父亲的人情,我还完了。”
唐启明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刘叔。”
刘行长摆摆手,拿起印章。
“砰!”
鲜红的银行印章盖在合同上。唐启明看着那枚印章,心里没有喜悦,只有沉重。
八百万,能解燃眉之急。但六个月后,要还一千多万。如果这六个月,房价不涨,销售不好……
他没有如果。只能赌。
赌国运,赌政策,赌这个疯狂的时代,还能再疯狂一阵。
一周后,桂林
苏念坐在咖啡馆里,对面是个山西煤老板,姓李,是赵建国介绍来的。
“李总,这是我们的方案。”苏念递上文件,“您用公司名义买二十套,我们可以帮您申请‘团购价’,一万一。同时,我们可以帮您对接本地银行,用这些房子做抵押,贷出七成资金,再去买下一批。这样,您的本金可以滚动使用,撬动四倍杠杆。”
李总眯着眼看方案:“收益率呢?”
“按每年百分之十五涨幅,三年后出手,您的五千万本金,能变成一亿两千万。”
“要是跌了呢?”
“不会跌。”苏念微笑,“桂林是旅游城市,稀缺资源。而且,我们有内部消息,市政府马上西迁,地铁马上开建。现在是最低点,明年至少涨百分之三十。”
她说得斩钉截铁,心里却在发抖。什么内部消息,都是她编的。市政府西迁传了五年,地铁规划改了八版,到现在连影子都没有。
但李总信了。或者说,他愿意信。因为他也想赚快钱,也想在这场狂欢里分一杯羹。
“行,先定十套试试水。”李总签字,“不过,苏小姐,你得保证,这些操作都‘合规’。”
“当然合规。”苏念面不改色,“我们和银行、税务都有合作,全程合法合规。”
送走李总,苏念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窗外。雨停了,桂林的天空露出一小块蓝。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着刺眼的光。
她的手机银行提示,到账二十万提成。
二十万。父亲的医药费有了,下个月的房贷有了,她能喘口气了。
但她高兴不起来。因为她知道,这二十万,是用谎言换来的,是用风险堆起来的,是用无数个像李总这样的投机客的贪婪,和她自己的良心,换来的。
服务员过来收杯子,看见她脸色苍白,问:“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苏念挤出笑容,“只是有点累。”
累。身心俱疲。但她不能停。停了,父亲的药就断了,母亲的泪就流了,她在桂林好不容易攒下的一切,就没了。
所以,她必须继续。继续卖房,继续撒谎,继续在这个疯狂的游戏里,当一个疯狂的玩家。
直到,游戏结束。
或者,她结束。
第七集 疯狂(2013年)
2013年5月,桂林市土地拍卖中心
下午三点,拍卖厅里挤满了人。空调开得很足,但唐启明还是觉得燥热,他松了松领带,眼睛死死盯着电子屏幕。
“下一宗地,临桂2013-8号地块,98亩,住宅用地,起拍价1.9亿,开始!”
“2亿!”角落里有人举牌。
“2亿1!”
“2亿3!”
价格像脱缰的野马。唐启明坐在第一排,手里攥着19号牌,手心全是汗。这块地他盯了半年,就在“漓江花苑”隔壁,如果拿下,两个项目可以连片开发,形成规模效应。
“2亿8!”他举牌。
“3亿!”后排的赵建国跟进。
两人对视一眼。赵建国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3亿2!”唐启明咬牙。
“3亿5!”
拍卖厅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他们俩。楼面价已经冲到两千一,而周边房价才七千五。
唐启明快速计算:3.5亿÷98亩÷2.5容积率≈楼面价2140元/㎡,建安成本2800,税费营销1200,总成本6140。卖七千五,有利润。卖八千,大赚。
“3亿8!”他豁出去了。
这次,赵建国没再跟。拍卖师落锤:“成交!恭喜19号!”
掌声稀稀拉拉。唐启明瘫在椅子上,后背全湿了。3.8亿,比他心理价位高了八千万。但值,因为他知道,这块地不拿,他在桂林就出局了。
散场时,赵建国走过来:“唐总,大手笔。”
“赵总承让。”
“不过我得提醒你,”赵建国压低声音,“现在这行情,像2010年。狂热是狂热,但谁也不知道音乐什么时候停。”
“赵总不也在拿地吗?”
“我拿地和你们不一样。”赵建国笑了,“我是赚快钱,拿到地就抵押,抵押了再拿地。你是做实业的,要盖楼,要卖房,要等资金回笼。周期太长,变数太多。”
他说完拍拍唐启明肩膀,走了。
唐启明站在原地,看着赵建国的背影。他知道赵建国说得对。但他没得选。在这个行业,不拿地是等死,拿地是找死。他选择找死,因为找死至少有一线生机。
同一天晚上,“漓江公馆”售楼部
苏念在准备明天的大客户接待。山西的李总又来了,这次带了五个朋友,说是要“团购”五十套。
“苏小姐,这是我们山西的煤老板,都想在桂林配置点资产。”李总满面红光,“你给他们讲讲,桂林的前景。”
苏念站在投影仪前,画面是精心制作的PPT。第一页是桂林的山水照片,标题是:“世界级旅游目的地,稀缺资产最后的洼地”。
“各位老板,桂林有三个不可复制的优势。”她开始讲解,声音沉稳自信,“第一,自然资源不可复制。漓江山水甲天下,这是全球稀缺资源。第二,政策红利不可复制。市政府西迁已定,临桂新区是未来十年重点。第三,价格洼地不可复制。现在均价一万二,同等资源的三亚、厦门、青岛,都是三万起跳。”
底下有人提问:“限购怎么办?”
“我们有办法。”苏念切换页面,“我们可以帮各位注册公司,用公司名义购买,不限购不限贷。后续出手,走股权转让,税费还低。”
“资金安全吗?”
“绝对安全。”她调出银行的合作协议,“我们和桂林银行、桂林农商行都有战略合作,可以为各位提供‘一条龙’服务:买房、贷款、抵押、再投资,全程包办。”
煤老板们交头接耳,频频点头。
李总站起来:“各位,我买了十套,三个月涨了百分之十五。苏小姐专业,靠谱。要买的抓紧,下个月还要涨。”
当天晚上,成交三十二套,总价五千二百万。苏念的提成五十二万。
送走客户,她在洗手间里吐了。不是喝酒喝的,是心里难受。那些煤老板,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来桂林住一天。他们买的不是房子,是筹码,是赌注,是击鼓传花的道具。
而她,是那个递道具的人。
手机响了,是唐启明。
“苏念,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漓江花苑’要启动了,想请你做销售总顾问。”
“唐总,我现在在赵总这边……”
“我知道。”唐启明顿了顿,“我给你双倍薪水,加项目分红。而且,这个项目我想正正经经做,不搞那些虚的。”
苏念握着手机,没说话。正正经经做?在这个行业,还有“正正经经”这回事吗?
“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二十七岁,眼角有了细纹,眼神里有种她讨厌的东西——精明,算计,冷漠。
三年前,她不是这样的。三年前,她还会为卖出一套房高兴,还会为帮一个家庭安家而感动,还会在签合同时手抖。
现在,她手不抖了,心也不抖了。她成了这个行业里最“专业”的销售,最会“讲故事”的顾问,最懂“操作”的专家。
但夜深人静时,她会问自己:这真是我想要的吗?
没有答案。只有银行卡上不断增长的数字,和心里越来越大的空洞。
2013年9月,桂林
“漓江花苑”开工奠基。这次没搞大仪式,就唐启明和几个核心团队,在荒地上点了三炷香。
“开工。”他说。
挖机轰鸣,扬起尘土。这片地,是他押上全部身家、加上八千万高息贷款拿下的。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财务老周走过来,脸色凝重:“唐总,刚接到银行通知,‘象山府’那笔八百万贷款,下个月到期。还有,‘江山壹号’的工程款,材料商在催,说再不给就起诉。”
“一共多少?”
“银行贷款八百万,工程款五百万,材料款三百万,利息两百万。总共一千八百万。”
唐启明沉默。他账上现在只有五百万,是“漓江公馆”的分红。剩下的一千三百万,得在一个月内凑齐。
“老周,把我名下那三套房挂出去,急卖。”
“那三套现在市场价也就四百万。”
“那就卖。能凑多少是多少。”
老周还想说什么,唐启明摆摆手:“去吧。另外,联系一下温州那边的资金,看能不能借点过桥贷款。利息高也要借。”
“唐总,那是高利贷……”
“我知道。但没得选。”
老周叹口气,走了。唐启明站在工地边,看着这片98亩的荒地。远处是喀斯特山峰,千年不变。近处是臭水塘、垃圾堆、杂草丛。
但在他眼里,这里很快会立起六栋楼,会亮起几百盏灯,会住进几百户人家。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成了,翻身。败了,跳楼。
手机响了,是沈月。
“启明,儿子发烧了,三十九度五,现在在医院。”
“我马上到。”
赶到医院,儿子已经打了点滴,睡着了。沈月坐在床边,眼睛肿着。
“医生怎么说?”
“病毒性感冒,但白细胞高,要住院观察。”
“嗯。钱够吗?”
“押金交了一万,卡上还剩三千。你这个月的家用……”
唐启明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现金拿出来,大概五千:“先用着。我让财务再打两万到你卡上。”
“你那边……还好吗?”
“好。”唐启明撒谎,“新项目启动了,年底就能回款。”
沈月看着他,没说话。结婚十五年,她太了解他了。他撒谎时,右眼皮会跳。
但她没拆穿。因为拆穿了,又能怎样?这个家,现在已经绑在了他的事业上。他好,家好。他倒,家倒。
“你自己注意身体。”她最后只说了一句。
唐启明点点头,走出病房。在走廊里,他点了根烟。护士过来制止,他掐了,但没走,就站在那儿,看着窗外的桂林。
这座城市,他生活了四十五年,以为很熟悉。但现在,陌生得可怕。每一栋楼,每一条路,每一个人,好像都在跟他要钱。
银行要利息,工人要工资,材料商要货款,老婆孩子要生活费。
而他,像个永远在补窟窿的赌徒,拆东墙补西墙,墙越拆越多,窟窿越补越大。
但他不能停。停了,就全完了。
一个月后,桂林“漓江公馆”
苏念最终没去唐启明那边。她离不开赵建国,因为赵建国能给她更高的提成,更多的“资源”,更快的来钱渠道。
此刻,她正在接待一个北京来的投资团。二十个人,包了一架私人飞机来的,说是要“考察桂林文旅地产”。
“苏小姐,我们在三亚、云南、厦门都有项目,现在想布局桂林。”带头的王总五十多岁,说话带着京腔,“你们这个项目,有什么独特性?”
苏念打开PPT:“王总,桂林的独特性在于,它还没被完全商业化。三亚被东北人占了,云南被川渝人占了,厦门被福建人占了。桂林,现在还是一块处女地。”
“价格呢?”
“均价一万二。同等资源的三亚,四万。我们有百分之两百的上涨空间。”
“政策风险?”
“我们是商业产权,不限购。而且,我们可以帮各位对接本地政府,拿到最优惠的税收政策。”
投资团交头接耳,显然心动了。
当天下午,成交十八套别墅,总价九千万。苏念的提成九十万。
赵建国很高兴,晚上在“渔人码头”设宴。
“苏念,你是我们公司的功臣!”赵建国举杯,“我敬你一杯。年底分红,我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万。
苏念举杯,一饮而尽。酒很辣,辣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散场时,赵建国拉住她:“苏念,有件事跟你说。我打算撤了。”
“撤?”
“对。这行,到顶了。”赵建国点了根雪茄,“我做了二十年房地产,见过三次大起大落。这次,是最疯的一次。物极必反,该撤了。”
“那这些项目……”
“项目继续,但我资金要撤出来。”赵建国吐着烟圈,“我在温州的资金生意,出问题了。几个大客户跑路,窟窿两个亿。我得填窟窿。”
苏念心里一沉。赵建国撤资,意味着“漓江公馆”的资金链可能断。而她在桂林的所有业绩、所有人脉、所有积累,都绑在这个项目上。
“赵总,您走了,我们……”
“你跟我去温州。”赵建国看着她,“我在那边有更好的平台。以你的能力,一年挣五百万不是问题。”
五百万。在桂林,要挣十年。
苏念心动了。但她想起父母,想起他们在桂林生活了一辈子,老了,病了,需要她在身边。
“我考虑考虑。”
“尽快。我下个月就走。”
深夜,桂林
苏念沿着漓江走。江风很凉,吹得她清醒了些。
手机响了,是唐启明。
“苏念,睡了吗?”
“没。唐总有事?”
“我明天去温州,谈一笔过桥贷款。你在温州那边有熟人吗?”
苏念心里一紧:“唐总,您要借高利贷?”
“没得选。”唐启明声音疲惫,“一千三百万的窟窿,月底要填。银行贷不出来,只能找民间资金。”
“利息多少?”
“月息三分。”
苏念倒吸冷气。月息三分,年息百分之三十六。一千三百万,一年利息四百六十八万。这哪是借钱,这是自杀。
“唐总,您想清楚……”
“想清楚了。”唐启明打断她,“帮我问问,有没有靠谱的资金方。事成之后,我给你二十万中介费。”
挂了电话,苏念站在江边,看着黑黢黢的江水。远处“漓江公馆”的灯光倒映在水里,晃晃悠悠,像一场虚幻的梦。
她想起三年前,自己刚入行时,唐启明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开发商,在“象山府”奠基仪式上侃侃而谈。
现在,他要去借高利贷了。
而这个行业里的每个人,都在这条路上狂奔。开发商借高利贷拿地,炒房客借经营贷买房,销售用假资料骗贷,银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贷。
所有人都在加杠杆,所有人都在赌明天,所有人都相信房价永远涨。
直到,有人第一个倒下。
然后,多米诺骨牌开始倒塌。
她忽然觉得冷,抱紧了双臂。
也许,该离开了。跟赵建国去温州,离开这个疯狂的地方,离开这个疯狂的行业,离开这些疯狂的人。
但,真的能离开吗?
在这个全民炒房的时代,在这个房价绑架一切的时代,在这个“房子”成为唯一信仰的时代,
谁能独善其身?
没有人。
所有人都在船上,船在海上,海上起风了。
能做的,只是抓紧船舷,祈祷船别沉。
或者,祈祷自己不是第一个被浪打下去的人。
【作者简介】:覃钢,笔名战神,中国当代作家,广西贵港人,短视频编剧、作家。七岁师从其父(抗美援朝老兵、广西风水大师覃世椅),后得广东风水学家、预测学家刘三爹指点,融会两广视野,形成贯通历史、玄学与现实的多维视角。贵港市港北区人民法院的中共党员,其将法律人的严谨、风水学的洞察力与创作激情相融合,淬炼出独特的跨界叙事。著有多篇散文,其中两篇代表作《那口钟》,《漓江是短视频一条街》网红爆款作品。著有两部长篇小说《逆江》,《中国房子十八年》。其中长篇小说代表作《逆江》作品已由专业影视团队改编为38集电视连续剧。近年亦投身短视频创作,致力于将文学功底与镜头语言结合,打造兼具情感深度与时代节奏的影像作品,持续在创作中书写普通人的尊严与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