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创刊号上,刊登了我的一篇散文《夜归》。陈鑫玉鼓动我把这篇散文投给报刊,我缺乏勇气,终未敢把它投出。我的朋友却把它另写下来,寄给了《陕西日报》文艺部。大约不到一月时间,鑫玉某天从家里来就兴奋地告诉我,说报社来信了,他兴奋激动的表情,自然传递给我某种希望,某种侥幸混合着的急切心
理。信的内容是肯定了这篇散文的长处,也指出了缺陷,关键词是让我修改一下,尽快寄去。我到此刻才真正地激动起来,似乎真的就要"摸"到那个神圣而又神秘的"门"了。我很快做了修改,又寄出去了,此后便开始了急切而又痛苦的等待。等待来信通知一个几乎让人不敢奢望的消息。等待中我天天到学校的阅报栏去看《陕西日报》,自然是发表文艺作品的第三版。这是我创作生涯中发生的关于投稿的第一次等待,第一次感受那种企望和失望交织着的急切和焦灼的心情。奇迹终于没有出现,我在随之到来的高考的紧张准备中把此种情绪排挤开去。
结束高中学业,高考名落孙山,我在最初的别无选择的痛苦中回到家乡,被公社选拔为民办老师,这才真正开始了我的业余文学创作。次年春天,我重新把《夜归》做了修改,再次投给《陕西日报》,不久又来了信,肯定了长处也提示了不足,仍然让我修改后再寄去。我又一次陷入期待的焦灼之中。久久的等待中,我终于忍耐不住,借着学校到西安举办什么活动的机会,找到了社址设在东大街的《陕西日报》。我在报社门口踌躇着摸着,想不出进入报社文艺部该怎么开口的措辞,自卑和羞怯的浓雾挥斥不开。我终于硬着头皮走了进去,看见文艺部的几张办公桌前坐着几位编辑,我朝门口那一位发出了问询。我的这篇散文,均不在在座的编辑手里,他们便推测肯定在一位已经下乡锻炼的编辑手中,可他大约需要半年才能结束劳动锻炼。那位好心的编辑很诚恳地暗示我,凡是能发的稿子,肯定会交代给编辑部的。既然没有交代我的那篇散文,肯定是发表不了的了。这次投稿和第二次修改又失败了,我走出《陕西报》深长的院庭甬道时,直接的感觉是,那个"门"还遥不知其所在,任何轻易
"摸"到的侥幸心理自然云散了,反倒轻松了,当然不可排解自卑。我至今无法判断当时在座的编辑之中有无吕震岳,因为我除了和那位同样不知姓名的编辑说话之外,几乎不敢乱瞅乱看别的人。我站在陕西日报社门口,回望一眼那拱形的门楼和匆匆忙忙进进出出大门的人,还是免不了自惭形秽的自卑。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走进一家报刊的大门,目的是问询自己投递的一篇习作,留下的记忆难以泯灭。在我被老吕邀请到他的办公室去看读者来信的时候,我心里涌起的便是十几年前头回进入时的复杂心理的记忆。我和老吕聊起这件事,老吕哈哈大笑着说他毫无记忆,那时候出出进进文艺部的各路业余作者太多了。我至今也无法弄清那位两次写信鼓励我修改后再投的编辑是谁,他每次写信都不署姓名,只缀着文艺部的落款。直到一九六五年春天,我把这篇散文打破原先框架,重新构思重新写作,名字改为《夜过流沙沟》,只是没有勇气投给"省报"而改投"市报",不久就在《西安晚报》文艺副刊上发出了。这是我的变成铅字见诸报刊的第一篇习作,历经四年,两次修改,一次重写,五次投寄,始得发表。我在感激《西安晚报》 那位发表它的编辑的同时,也感激《陕西日报》那位两次给我写信鼓励我修改的不知其名的编辑。在这篇散文漫长的修改过程中,我在"摸门",或者叫作最初的探索;在事这个容不得任何侥幸的事业的起始阶段,这篇处女作的修改和发表的漫长过程,实际上是我进行文学基本功练习的一个缩影。我和老吕聊起这件事,除了艰苦跋涉的感慨之外,还有一种心理补偿的欲望,我想那位给我两次写信的编辑最好能在此刻在这个办公室出现,我会向他致最真诚的问候和感谢。他的那两封信,是我写稿投稿生涯中第一次收到的报刊编辑的信。老吕也感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