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好意) 我终究是扑进那水里了。
平天湖的水,与泳池里的不同。泳池的水是驯服的,带着消毒水的气味,被四四方方的瓷砖约束着;而平天湖的水是野的,是活的,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一直铺到天边去。入水的那一刹那,清凉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泳池里那种凛冽的、让人倒吸一口气的凉,而是一种温润的、妥帖的凉,像被一双宽厚的手掌轻轻托住。我浮在水面上,望着头顶的天,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鸟——不,比鸟还要自在。鸟还有翅膀要扇动,而我只需静静地漂着,水便承载了一切。
游起来的时候,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天光云影共徘徊”。头埋在水里,能看见阳光穿透水层,在沙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谁打碎了一面镜子,金屑银屑散落一地。偶尔有鱼从身边掠过,银光一闪,便消失在水草的深处。换气时抬起头,岸边的山便扑入眼帘——齐山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头酣睡的老牛。山影水影交叠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水,哪里是天。这种浑然一体的辽阔,是再大的泳池也给不了的。
游着游着,便悟出一个道理来:在平天湖里游泳,是不能急的。泳池里可以和别人比速度,可以一趟一趟地数着来回;但在这里,你急什么呢?水这么宽,天这么高,你尽管放慢了动作,一下,再一下,任水带着你往前去。阻力还是有的,但不再是泳池里那种生硬的对抗,而是一种温柔的推拒,像母亲轻轻推开撒娇的孩子,嘴里说着“去吧去吧”,眼里却全是笑意。这时候你才真正明白,顺其自然不是消极,而是另一种更高级的进取——顺应天地的节奏,反而能走得更远。
我最贪恋的,还是那水里的清静。把头埋下去的瞬间,岸上的人声、远处的车马声,统统被水滤掉了,只剩下耳朵里嗡嗡的低语,像是水在说些你听不懂的秘密。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自己,和水,和透过水层射下来的光。平日里那些缠绕在心头的烦忧,到了这里,都被水稀释了,淡了,散了。你可以在这水的怀抱里,把心事一件件地翻出来,晾一晾,洗一洗,再妥帖地放回去。出来时,心里便清爽了许多。
累了,便仰躺在水面上,一动不动。这时候,天是我的,湖也是我的。云在头顶慢慢地走,水在身下轻轻地漾,整个人像是被安放在天地之间的摇篮里。忽然想起苏东坡夜游赤壁时写下的句子:“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这平天湖的清风与碧波,不也是这样的么?你游一次,它给你十分的畅快;你游一百次,它便给你一千分的自在。这世上有许多东西是要争的、要抢的,但这一湖好水,它就这么坦荡荡地铺在这里,等着每一个愿意亲近它的人。
起水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齐山的肩头,把整片湖水染成了琥珀色。我站在岸边,水珠顺着腿往下淌,身上还带着湖的凉意,心里却暖暖的。回头再看一眼平天湖,它还是那样静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我知道,它已经把一份从容、一份开阔、一份向上的力量,悄悄地种在了我的心里。
这湖水,我是还要再来的。每一次来,都会游得更远一些,也更明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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