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     祭

关  东  月

昨日晨起漱口，忽觉口中一粒硬物，清清脆脆地落在白瓷盅沿，又滚到盅底，撞出一声极细的、清寂的响。拈起来看，是一颗牙。是我的牙。小小的，边缘被水冲刷得光滑，微微的黄，根部还沾着一点褪了色的、暗褐的血迹，像一枚被岁月磨圆了的、小小的石子。

我捏着它，在晨光里怔了半晌。嘴里那个空荡荡的位置，被舌尖一探，便触到一个浅浅的、陌生的凹陷，软软的，有些不惯。倒不怎么疼，只余下一种空落落的、无可着力的感觉。仿佛身体这座老旧的房舍，终于有一块砖石，未经商量，便自顾自地松脱了。

这让我想起孩童时掉牙的光景。那时的“掉”，是带着一种兴奋的期待的。乳牙在嘴里摇晃得像个不安分的小小门扉，吃饭说话都得小心翼翼的，用舌尖去顶，去摇，带着一种顽劣的、探究的疼。终于在某一个瞬间，它彻底脱离了那点软弱的牵连，“嗒”的一声，落在掌心。于是便成了宝贝，要郑重地收好。下牙要扔上房顶，上牙要埋进门槛，大人们说，这样新牙才会长得齐，长得快。那掉落的，仿佛不是一个废弃的部件，而是一粒充满神异色彩的种子，预示着某种更坚固、更堂皇的未来的萌芽。掉牙，在那时，是与成长紧密相连的，是一件带着痛楚的、却充满希望的事。

而今这颗牙的掉落，却全然是另一番滋味。它走得很静，很默，没有预告，也没有告别。它只是在一个寻常的早晨，完成了它最后的、悄然的退场。这退场，无关新旧交替，只是一种纯粹的、单方向的“失去”。

我将它洗净，放在书桌的一角。午后的阳光斜射过来，给它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晕，倒像一件小小的、天然的骨器。我望着它，思绪便悠悠地荡开了。这半生，不也如口中这逐渐稀疏的牙齿么？初时，是坚固的，完整的，敢于去啃最硬的骨头，去咬最韧的筋，充满了一种对世界的、生猛的试探与征服欲。那时，力量是满的，信念是实的，觉得人生大有可“为”，也大有可“咬”。

渐渐地，开始有了修补。第一次补牙的钻头声，尖锐地刺入神经，那是一种带着惊惧的启蒙，让你明白，这看似金城汤池的堡垒，原来也会从内部开始朽坏。于是有了填充物，有了牙套，有了种种外来的、精巧的补救。人生，不也如此么？那些年少时的棱角与锋利，被现实一遍遍打磨、磕碰，渐渐有了裂痕，于是学会了用世故、用妥协、用沉默去填补，用一层光滑的釉质，去遮盖里面的空洞与隐痛。我们修补牙齿，仿佛也是在修补自己与这世界碰撞时留下的、那些看不见的创口。

然而，修补终究是修补。再好的材质，终究不是原装的了。那补过的地方，总有些异样，吃东西时，心里会先存了一份小心，不敢再用全力。人生的许多“不敢”，许多“顾虑”，不也正是从这些大大小小的“修补”开始的么？我们开始懂得绕开那些过于坚硬的食物，避开那些过于激烈的话题，选择一种更为温吞的、不伤牙齿的活法。坚固的，变得审慎了；完整的，变得斑驳了。

而到了掉落，便是连修补也无从谈起了。它只是静静地、决绝地，离开了它坚守了数十年的位置。这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彻底的“完成”。它完成了咀嚼的使命，经历了冷热酸甜，参与了言语与歌唱，也见证了无数次的沉默。它磨损了，也成就了。它的离去，不是溃败，更像是一种功成身退。只是，这“退”之后，并无新的力量来填补那空位。那空缺，是永远的，只会提醒你，这座身体的城池，正在一寸寸地，将某些土地，平和地、无可挽回地，交还给时间。

窗外是暮春，新叶已长得肥厚，绿得沉沉甸甸。生命在别处，正喧腾着，饱满着。而我口中这颗牙的掉落，却让我感到自己生命里某个微小而具体的部分，正悄悄地，与这喧腾的、向外的季节，背道而驰。这是一种向内的、沉默的减损。

于是，我忽然想，今天也该祭一祭的。不祭天地，不祭鬼神，就祭这颗离我而去的牙。它是我血肉的一部分，曾与我共度了许多真实的、咀嚼的时光。我找来一只小小的瓷碟，将它端正地放在中央。没有三牲，没有酒醴。我只为自己沏了一杯清茶，剥开一枚橘子，慢慢地吃。用尚且坚固的牙齿，去体会那橘瓣在齿间迸裂的、微凉的汁水，与一丝清晰的、带着生命力的酸甜。

这或许，便是我的“牙祭”。祭奠那已然失去的坚固，也庆贺这尚存的、能品味酸甜的能力。在失去与拥有之间，在残缺与完整之际，我们所能做的，或许就是更温柔地，对待那些尚未离去的，更平静地，目送那些终将离去的。然后，用这日渐疏松的牙床，去更用心地，咀嚼所剩无几的、却依然真切的，生活之味。那滋味，或许因了这份“知其不可久”的领悟，而变得分外清晰，与珍贵起来。

作者 关东月，（唐歌，北狐，孙孟子，龙府公孙剑，佛孩儿）吉林人，现居广东佛山。中国诗歌网认证诗人，《世界诗人》签约作家，《中外华语作家》签约作家，经典文学网签约作家，《黑土文韵》特约作家，长春市作家协会会员，《当代文学艺术》副总编，《中外文化传媒》副主编，《当代精英文学》顾问。作品散见于诗刊，《春风》《蔘花》，《青年月刊》人民日报，农民日报，吉林日报，长春日报，羊城晚报等全国报刊杂志及各大媒体网络平台，有多篇获奖作品被选编入《当代华语作家获奖文集》，《中国亲情诗典》，《中国实力诗人优秀作品集》，《中国最美爱情诗选》，《中国精典小说，散文，诗歌集》等多部国家出版物文集。荣获全国首届东岳文学奖，第三届孔子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