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游骑楼老街
文/李桂霞
去年是过了春节之后来过一趟的。那时天冷,风飕飕地往领口里钻,我们缩着脖子,跟在匆匆地走在街上。只记得吃了一碗陵水酸粉,酸辣辣的,身子暖了些;又见路边有炸虾饼的,买了一个,边走边吃,还没品出滋味来,前面导游的小旗已拐了弯。那些骑楼的柱子、雕花的窗棂、斑驳的墙面,都从眼角滑过去了,像电影里快进的镜头,什么也没留住。
今天却不同。外甥和外甥媳妇分别开车,我们八口人,男士一车,女士一车,慢慢地逛。
天气是再好不过的。阳光从骑楼顶上斜斜地照下来,在青石板上铺开一片片暖黄。那些去年来不及细看的建筑,这会儿都活泛起来了。廊柱的影子一根根横在地上,走几步,便踩着一根;再走几步,又踩着一根,像在钢琴的键上走着,每一步都踩出一个光的音符。抬头看,那些巴洛克式的山花墙上,雕着卷草,塑着飞鸟,灰白的颜色里透着往昔的华丽;有些墙皮剥落了,露出里面斑驳的砖,倒显出几分苍茫的意味来。
街上已是满满的年的气象了。红灯笼一串串挂着,在风里轻轻晃;春联摊前围着人,卖字的先生握着笔,在红纸上稳稳地走;有小孩举着风车跑过,那风车便花花绿绿地转,转出一串脆响。空气里有炒瓜子的香,有炸年糕的油香,混着南国冬日特有的潮润,暖洋洋地扑在脸上。
走着走着,姐姐忽然说:“看,椰宝!”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路边一个摊上,摆着一盒盒白生生的东西,圆鼓鼓的,真像刚从笼屉里端出来的小馒头。我心下一动——这就是椰宝了。从前只听姐姐说过,说是在椰子发芽时,里面会长出一团海绵样的东西,软软糯糯的,有特殊的香。我那时就想,那该是什么滋味呢?如今见了,竟是这样白胖可爱的模样。
姐姐买了整整两盒,一人递一个给我们。我接过来,那东西握在手里,轻轻一捏,软软的,竟真像馒头。咬一口,绵密密的,又松泡泡的,入口便化作一股子椰香——却又不是寻常椰肉的那种韧,而是像咬着一朵云,云里藏着椰子的魂魄。那香是清甜的,淡淡的,却又悠悠地往鼻腔里钻,仿佛把整个海南的阳光都收在里头了。我慢慢嚼着,忽然想,一个椰子,拼了一生的力气发了芽,原是要长成一棵树的,却在这时候被人取了出来,吃进肚里。这样想着,又觉着那滋味里,竟有几分悲悯的意思了。
吃完椰宝,我们继续闲逛,走到一个小店门前,外甥就喊我们过去。外甥媳妇端来一个食盒,让我们在玻璃柜里挑选果蔬,那红的圣女果,青的芒果条,白的萝卜丝,黄的菠萝块,还有姜块儿,还有各种各样的水果蔬菜,浸在透明的汁水里,看着就开胃。捡满食盒,交给店主,她把所有的果蔬都倒进一个大罐子里,然后又加一些佐料,边晃动边搅拌,然后再倒回食盒。我拿起一个竹签,扎了一块送进嘴里——我的天!那股子劲头,简直像一群调皮的精灵,在舌尖上跳起踢踏舞了。先是酸,犀利利的,像是青柠檬的精魂;还没等酸味过去,甜就上来了,不是软绵绵的甜,是脆生生的,带着水果的清气;接着是辣,那种新鲜的、火火的辣,大概是小米椒,不猛,却韧,在口腔里绕着圈;最后才是咸,淡淡的,恰到好处地把前面那几种味道都托住了。几种味道,谁也不让谁,各自鲜明着,却又奇异地融在一起,而我最喜欢那姜块了,那吃起来才过瘾,吃得人额头微微冒汗,却怎么也舍不得停下来。
还没逛够,外甥接到电话,说他订的猪手出锅了,要他马上去取,晚了怕被别人抢走。要过年了,那可是家乡的味道。于是我们急急匆匆上车,还是外甥开车拉着男生,外甥媳妇开车拉着女生,匆匆离开了老街。
两次光临老街,感觉却是不一样的。那一样的骑楼,一样的街道,只因心境不同,便有了两样的滋味。我又想起那个椰宝,它本是椰子的梦,一个长成大树的梦,却被我们这些过客,当作了年节里的鲜物。
或许,许多东西都是这样罢——你以为你是去品尝的,其实,你品尝的,不过是时光本身罢了。
2026-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