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 河 之 望
作者：赵振兴
于公右任，我咸阳三原之先贤，国民党元老，亦是一生赤诚的中华赤子。其晚年羁留孤岛，身畔无亲，唯余一腔故土之思，黍离之悲，如孤雁失群，哀鸣于海天之间。那首字字泣血的《望故乡》，遂成刻入民族骨血的绝唱：“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乡；……天苍苍，野茫茫，山之上，国有殇！”
四十五年前，当我第一次读《望故乡》时，读到的是一位年事已高的乡党至死不渝的家国情怀与无力回天的终极悲怆。这“国殇”二字，如一把利刃，剖开了浅浅海峡所承载的深重历史之痛，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亦将一位老人至死未能瞑目的乡愁，升华为整个民族对完整山河的泣血凝望。
于公欲葬身之“高山”，实乃一灵魂所筑的瞭望之塔。他欲借山岳之巍峨，穿透那人为阻隔的烟水迷蒙，将目光投向魂牵梦萦的三秦大地。这高山，是阿里之巅，亦是秦岭之脉；是地理的制高点，更是精神上对故土血脉的无限迫近。他立于山巅，目光所及，岂止是咸阳城阙、渭水汤汤？那是周秦汉唐的浩荡文脉，是《诗经》“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的千年咏叹，是碑林石经里永不磨灭的华夏印记。这高山之望，是游子对母体的终极眷恋，是文化血脉在断裂处最顽强的自我确认。
然而，“天苍苍，野茫茫”，视野的尽头，唯余一片苍茫。这苍茫，是历史长河在特定时刻淤积的悲怆泥沙。自郑成功率雄师渡海，驱逐荷夷，使台湾重回华夏版图；康熙帝运筹帷幄，平台湾郑氏，设府置县，将东南海疆牢牢系于中央之辔——宝岛与大陆，本如血肉相连，同呼共吸。然近代国运多舛，兄弟阋墙，一道窄窄的海峡竟成天堑，割裂了山河，离散了骨肉。于公诗中那“只有痛哭”的悲声，岂是个人之恸？那是无数被这道海峡生生撕裂的家庭，在历史夹缝中发出的共同回响。多少白发倚门，望穿秋水；多少稚子不识椿萱，唯对照片垂泪。这“国有殇”，是民族肌体上一道至今未愈的深创，是历史对骨肉分离最沉痛的控诉。
然则，纵使烟波浩渺，那深植于两岸同胞血脉之中的文化根须，却如地火般奔涌不息，从未被真正斩断。我们共奉同一轮明月，共度同一个除夕，在“爆竹声中一岁除”的喧闹里，在“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静默中，完成着跨越时空的精神团圆。那横平竖直的方块字，是刻在基因里的密码；那舌尖上的乡味，是母亲灶台边永不消散的炊烟。闽南古厝的燕尾脊，遥望着北方四合院的青砖灰瓦；鹿港龙山寺的袅袅香烟，与西安大雁塔的晨钟暮鼓，在精神的天穹上交织共鸣。这无形的文化脐带，比任何有形之物都更为坚韧，它昭示着一个真理：两岸同胞，本就是同根同源、同气连枝的一家人。这血脉亲情，是任何力量也无法割断的，是民族走向最终和解与团圆最深厚、最不可撼动的基石。
于右任先生“望故乡”的殷殷目光，穿透数十载光阴，早已化为民族复兴路上最深沉的精神召唤。这召唤，并非仅仅指向地理意义上的山河一统，它更指向一个伟大民族的浴火重生与精神归位。一个完整的中国，是中华民族巍然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先决条件，是五千年文明赓续辉煌的必然要求。当山河归一，那被离散之苦所消耗的磅礴心力，将尽数转化为推动民族巨轮破浪前行的伟力。我们共同守护的故宫文物、传颂的唐诗宋词、珍视的礼乐文明，将在统一的国度里焕发更璀璨的光华。唯有统一，方能将“国殇”彻底抚平，使“山之上”的凝望，化为“九州同”的欣然笑颜。这统一，是历史的定数，是文明的归途，更是民族精神不可违逆的崇高律令。 2025年春节，我携回乡探亲的儿子，慕名踏入三原县于右任纪念馆。在这座乡贤的土地上，流连于先生故居与纪念馆的厅堂院落之间，时光仿佛静止。我们仔细查询着每一件凝结时光的遗迹，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些如同龙蛇奔竞、天地吐纳般的草书真迹前。那饱含生命律动与不屈精神的墨迹，正是先生于海峡彼岸挥洒不尽故园情思的具象。一字一句，一勾一划，都在无言诉说着那首《望故乡》背后的深沉与壮烈。端详之间，先生于乱世中坚守的文化风骨与赤子情怀，如浩然之气扑面而来，敬仰之情在心中油然升腾，汹涌难抑。
于公右任，这位从三原黄土高原走出的赤子，其生命终了未能踏过那一湾浅浅的海峡。然而，他那“葬我于高山之上兮”的遗愿，以及纪念馆中所铭刻、所展示的一切——那字字泣血的墨宝、那承载乡愁的遗物、那穿越时空的目光——早已化为一座巍峨的精神丰碑，矗立在故乡的土地上，更矗立在每个中华儿女的心头。这丰碑，时刻警醒我们那道“国殇”的深痛，更以其永恒的姿态，指引着回家的方向。 历史的车轮，终将碾碎一切逆流而动的螳臂。海峡的波涛之下，涌动着的是不可阻遏的民心所向；两岸的灯火之间，传递着的是对共同未来的坚定信念。那“天苍苍，野茫茫”的阻隔，必将在民族意志的伟力面前消散无踪。当统一之日来临，我们必将于高山之巅，以最醇香的美酒，祭告于公及所有抱憾而终的游子之灵。那一刻，“山之上”的悲歌将化为“国之中”的壮曲，一个完整、统一、强大的中国，将如浴火重生的凤凰，在世界的东方展翅翱翔——这，是山河的意志，是文明的必然，更是历史对那首《望故乡》以及对如我般站立先生故土，仰望其精神光焰的后人，最深切、最宏阔的回响。 2026年5月5日
赵振兴，1981年入伍入学，1985年分配到中国人民解放军兰州军区空军后勤部汽车修理厂工作。1987年底转业到陕西省咸阳市。现为咸阳市供热燃气服务保障中心退休干部，《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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