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街,满巷的花店,都是康乃馨主打的日子,原来母亲节到了。风里都裹着温柔的暖意,可这暖意吹到心口,却化作了一缕酸涩的轻烟。我站在时光的这头,隔着生死的茫茫云海,遥遥望向天堂,轻声唤一句:妈妈,我想你了。在这个属于您的节日里,我不愿再写那些宏大的颂歌,只想把记忆拉回那些最琐碎、最温热的日常,去细细描摹您最后那段时光里,那份独属于您的、带着甜味的倔强。
记忆里,您从来都不是那种只会讲大道理的母亲,您的爱,全藏在柴米油盐的细碎里,融在平平淡淡的日常中,更藏在那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糖果里。以前总以为,母爱是清晨灶台上温好的粥,是缝补时穿针引线的指尖,直到您九十三岁高龄,步履蹒跚却依然惦记着那点甜味时,我才读懂了母爱另一种温柔的模样——那是对生活最后的热爱,是对苦涩岁月的一种天真抵抗。
您老了,老得连时间都变得粘稠起来。九十三岁的您,睡眠少得让人心疼。夜深人静时,整栋楼都沉入了梦乡,只有您的房间还亮着微弱的光。那时候,我常半夜醒来,听见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是您在摸索着起床。您动作很慢,像是一部被放慢了镜头的老电影,每一个起身、每一次落脚,都透着岁月沉淀后的谨慎与艰难。我知道,您又醒了。老年人的觉浅,像是一层薄纸,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而您醒来的第一件事,往往不是喝水,也不是叹气,而是去寻找那一抹熟悉的甜。
我记得清清楚楚,您的床头柜里,永远备着一个铁皮的盒子,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糖。有水果硬糖,有软糯的奶糖,还有那种老式的水果味棒棒糖。半夜起来,您会颤巍巍地打开盒子,剥开一颗糖,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那一刻,昏暗的灯光打在您满是皱纹的脸上,您眯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仿佛那颗糖瞬间化解了长夜的孤寂和身体的疼痛。您常说:“人老了,嘴里苦,心里也容易苦,吃颗糖,日子就甜了。”
如今想来,那是怎样一种令人心碎的乐观啊。九十三年的风雨历程,您经历了太多的离别与苦难,可到了生命的暮年,您依然固执地相信“甜”的力量。那些半夜起来吃糖的瞬间,成了我现在脑海里最清晰、也最柔软的画面。您不是在贪吃,您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也告诉这个世界:即便生命已至黄昏,即便身体日渐衰败,只要嘴里还有一点甜,心里就还有盼头。
以前,我总劝您少吃糖,怕坏了牙齿,怕血糖升高。您总是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乖乖点头,可转过身,趁着我不注意,又偷偷含上一颗。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您固执得可爱;现在懂了,才明白那是您对生命最后的掌控权。在那一个个无法入眠的深夜,那颗糖是您唯一的慰藉,是您与自己对话的方式。您含着糖,或许在想年轻时给我做的红烧肉,或许在想我小时候哭闹着要糖吃的模样,又或许,只是在静静地感受那份甜味在舌尖化开,一点点蔓延到心底,温暖着那个寒冷寂寥的夜。
妈妈,您走后,家里的铁皮盒子还在,只是再也没有人会半夜起来,在那昏黄的灯光下,专注地剥开一颗糖了。我试着模仿您的样子,在深夜难眠时含上一颗糖,可那甜味入口,却怎么也复刻不出您当年的神情。原来,同样的糖,不同的人吃,味道竟是这般不同。您吃的是对生活的眷恋,而我吃的,却是满口的思念与苍凉。
这个母亲节,没有鲜花能递到您手里,没有话语能说给您听。我只能摸着您用过的旧物件,闻着仿佛还留在衣物上的、熟悉的皂角香,在心里一遍一遍和您说话。我说起那个铁皮盒子,说起您半夜起来吃糖的样子,说起您九十三岁高龄时那孩童般满足的笑容。我说人间的三餐四季,说我走过的路,说那些没来得及告诉您的牵挂与思念。
妈妈,您知道吗?您从未真正离开。您就像春日的细雨,像夏夜的清风,像
抬头就能看见的星光,更是我每一次呼吸里,都藏着的温柔念想。每当生活觉得苦涩难咽时,我就会想起您半夜吃糖的模样,想起您那句“吃颗糖,日子就甜了”。于是,我也学着您的样子,在心底存一点甜,把日子过成您喜欢的模样。
天堂应该没有病痛,也没有操劳,更不会有失眠的夜晚。但我私心地想,天堂里一定也有好多好多好吃的糖,让您随时随地都能尝到甜味。愿您在那里,安安稳稳,岁岁无忧,依旧像个孩子一样,快乐地含着糖,笑着看人间。
而我,会带着您给的爱,好好走下去。我会记住您喜欢吃糖的习惯,记住您半夜起身时的背影,记住您九十三岁高龄时那份对生活的热爱。我会把这份深沉的思念,藏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藏在每一颗甜甜的糖果里,岁岁年年,永不相忘。
我的妈妈,母亲节快乐。愿天堂的风也是甜的,愿您在那边,一切安好。我永远爱您,就像您永远爱着那生活中的点滴甜蜜一样,深沉而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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