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寇晓英
开篇·引言
在记忆的褶皱里，总有一些画面历久弥新。
比如那口清甜的老井，比如五月里开得火红的石榴花，比如昏黄煤油灯下姐姐纳鞋底的身影，比如哥哥从远方带回、用油纸仔细包裹的那块芝麻糖。
我常常想，我来自这样一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却也来自一段情感格外丰沛的岁月。
今天我想用这些文字，带大家回到上世纪七十年代陕南的那个小村庄，回到我那段没有精致玩具、却从不缺少爱与温情的童年。
那是我生命最初的底色，是清苦的，但那些善良、互助，还有浓得化不开的亲情，像一束束温暖的光，照亮了我来时的路。
请允许我，带您走进“小小”的世界，在那棵石榴树下，看看那些简单、纯粹，却足以让人受用一生的力量。
—— 写给所有在朴素岁月里，被爱深深守护过的人。
石榴花下的童年
一九六八年腊月，我出生在商洛市商州区沙河子镇拉林子村。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份，在时代的浪潮中，农村的生活依然保持着最本真的模样。父母唤我“小小”，这个名字伴随了我整个童年。我是家里的老四，和大哥大姐年岁相差不少——我出生时，大姐已出嫁，二姐和哥哥也陆续成家、学艺，离开了家。可我的童年，从未因独身一人而冷清，反而被四面八方涌来的爱意填得满满当当。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农村，日子是紧巴的。家家户户的粮柜难得装满，春夏之交，常见炊烟稀落。可我们家似乎总比别人多存着一份“粮食”——那是藏在日子皱褶里的温情。父母中年得女，把我疼进了骨子里，记忆中从未挨过一句重话。两个姐姐嫁得不远，我便成了她们家的“小客人”。每次去，姐姐总会从柜底摸出几块点心，或是一把炒豆、几个核桃，塞进我手心。我脚上穿的布鞋，永远是她们灯下一针一线纳的千层底，密密的针脚，走得再远也踏实。哥哥在外学木匠，每次回家，变魔术般地从包袱里掏出花衣衫、扎头绳，有时还有用油纸包着的芝麻糖。我总会飞扑过去，那份甜，能从嘴里化到梦里。
奶奶那时已看不太清，双眼蒙着一层白翳，却总能把好东西“藏”得刚好。她常站在院门口，朝我扬手：“小小，来帮奶奶认个针！”我跑过去，她便踮脚从梁下悬着的竹篮里，摸出一块烤得焦黄的馍，或是用菜叶托着的炸果子。我吃得急，她就用粗糙的手掌轻抚我的头，眼睛眯成温柔的缝。
青黄不接的时节，村里常有人揭不开锅。母亲心软，哪怕自家粮缸也快见底，只要邻居红着脸来借，她总会掀开缸盖，舀出一碗苞谷糁或半升面。“娃不能饿着。”她说得轻，却像刻在了我心里。借出去的，是我们碗里的稠；留下的，母亲掺上野菜、榆钱，做成团子或糊糊。我们埋头吃着，没有人抱怨。父亲常说：“人活一口气，这口气，就是互相帮衬着的那口热乎气。”
一九七六年春天，我背起母亲用碎布拼成的书包，走进了拉林子小学。那一年，整个国家正经历着深刻的变迁，但在我们那个小山村，生活的节奏依然不紧不慢。一二年级的刘淑绒老师，三年级的寇天良老师，四年级的王安丑老师，五年级的李关民和贾撑民老师，他们的身影至今清晰，他们的教诲永生难忘。
那时小学只有五年，没有升学的压力，下午三点多就放学了。放学后便是漫山遍野的自由，我们挎着竹篮打猪草，也在黄土场院里疯玩：跳房子、抓石子、砸鳖、踢沙包，沙包是旧布头塞满麦糠缝的；男娃女娃一起滚铁环、拍“毛蛋”——那是用棉花和旧毛线缠成的球，拍在地上噗噗地响。笑声撞在土墙上，又弹回来，满村子都是回音。
夏天的雨来得急。我们大多没有雨鞋，也舍不得穿母亲纳的鞋踩泥水，便光着脚丫往学校跑。路上常有石子、草梗扎脚，有时还会踩到碎瓦，可谁也不觉得苦。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我们踩着冰凉的泥水，一路嬉笑，脚底的疼，仿佛也被那份无拘无束的快乐冲淡了。
农忙假是最热闹的。学校放十天假，我们都去地里拾麦穗。拾满一篮，就交到生产队的场院去过秤，会计在簿子上记一笔，那便是给家里添的工分。我也帮着家里推碾子、推磨子，石碾子咕噜咕噜地转，石磨吱吱呀呀地响，粮食的香气慢悠悠地飘出来。夜晚，一盏煤油灯点在炕头，火苗轻轻跳，一家人的影子映在土墙上，晃晃悠悠，像幅温暖的皮影戏。
夏夜，家家都把苇席铺在院子里。我们躺在席上，看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听大人讲那些讲了无数遍的故事。萤火虫在墙角一闪一闪，混进了星空里，分不清哪是天上，哪是人间。
我家院里有一口老井，井边长着一棵石榴树。五月，花开得火红，像一簇簇小小的焰，照亮了半个院子。井水清冽，供养着同院三户人家。天热时，我们就在石榴树下玩耍，渴了，便合力吊上一桶井水，咕咚咕咚喝下去，一股清凉直透心底，整个人都醒了过来。
如今回想，我的童年里没有一件像样的玩具，没有吃过精致的点心，衣服也多是表哥堂姐穿小了改的。可我从未觉得缺少过什么。爱从未远离——它在母亲从缸底刮出的最后一碗面里，在姐姐灯下纳的鞋底里，在哥哥包袱里揣着的芝麻糖上，在奶奶悬着的竹篮中，也在那一桶清甜的井水里，在那棵年年如约绽放的石榴花下。
时光如井水，深深流淌。那些清贫岁月里的暖，早已沉入生命的最深处，成为我一生取用不尽的甘泉……
作者简介
寇晓英，女，一位从事教育工作近40年的退休教师。酷爱阅读，在工作生活之余喜欢记录生活感悟、读书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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