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心一点两相通(诗话)
作者/水亭书月
一
陇东有诗人师榕者,本名潘勤,华亭人也。年十六即入煤矿为工,日则井下挥镐,夜则灯下读书,如此者数载。他在漆黑的巷道里待得太久,黑暗便有了重量,有了质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后来他写诗,诗里便全是光——月光、雪光、煤燃烧时的光。评论家说他“缺什么便渴望什么,便补什么”,这话是说得不错的。他后来上了庆阳师专中文系,做过教师,做过记者,出过四部诗集,拿过乌金奖、黄河文学奖,可骨子里还是那个在井下渴望光亮的年轻人。
苏北有诗人也求者,本名陈德贵,泗阳人也。泗阳古称桃园,濒临洪泽湖,成子湖在其境内,水汽氤氲,芦苇丛生。也求生长其间,受水乡灵气滋养,诗文俱佳。他是“成子湖诗歌部落”的成员,常在《诗刊》《诗歌月刊》诸刊发表作品。他为人豪爽好客,家中常备膘鸡以待远客。这膘鸡是泗阳名馔,号为“泗阳第一菜”,以猪肉去皮骨,剁为肉茸,佐以山药、蛋清,蒸制而成,色白如玉,入口软糯鲜香。
二人一在西北,一在东南,素昧平生。然师榕心中有一个“大海梦”,他曾在诗中写陇东的煤“从海洋孕育而生,又做着回归大海的梦”。也求读了师榕的诗,颇受触动;师榕读了也求笔下那片成子湖的烟波,亦心向往之。机缘凑巧,二零二六年春,师榕得以东行苏北,二人始得相逢。
二
列车一路东去,过秦岭,越淮水。师榕坐在车窗边,望着窗外渐次湿润起来的景色,心潮起伏,提笔写了一首古绝:
西来客子向东行,一路青山送复迎。
若问此身何处去,成子湖边听水声。
他看了一遍,觉得“一路青山送复迎”把青山写得有情有义,便收入囊中。
泗阳站外,也求已在等候。二人虽是初见,却无半分生疏之感。也求引师榕回家,途中念起自己旧作《七律·闲饮成子湖畔》中的一联:
一湖芦花白如雪,半亩残荷听雨声。
念罢,他便问师榕:“潘兄看这两句,有什么毛病没有?”
师榕沉吟片刻,说道:“‘一湖芦花白如雪’,写视觉,是好的。只是‘半亩残荷听雨声’,这‘听雨声’本是佳句,但若依常理,荷花在夏秋之交便已残败,芦花盛放在深秋,两个物象要同时入画,时令上便乱了。”
也求听了,并不恼,反而点头道:“潘兄说得不错。这句诗我推敲了三年,始终改得不好,症结就在这里。多谢潘兄点破!”
三
当晚,也求设家宴款待师榕。席间,膘鸡、清蒸白鱼、红烧桂鱼、银鱼炒蛋,摆了满满一桌。酒过三巡,也求取出一方端砚、一锭徽墨,铺开宣纸,笑道:“潘兄,你我难得相聚,不如效仿古人,来一次诗酒唱和。小弟新得了一首古体,先念与潘兄听听?”
师榕忙道:“陈兄请。”
也求便吟道:
陇上风沙深闭门,诗如煤火照黄昏。
成子湖波三百里,可曾分润到君樽?
师榕听了,知道也求是借“樽”字发问,自己的诗是否沾得上成子湖的一点灵气。他想了想,提笔写道:
矿灯照彻廿年春,眼底烟云纸上身。
多谢成子湖上月,分辉亦到陇头人。
也求读罢,抚掌道:“妙!‘矿灯照彻廿年春’,自述身世,又暗合陇上煤矿的地理。‘眼底烟云纸上身’,人生虚幻、诗笔如铁,有沧桑感。‘分辉亦到陇头人’,画龙点睛,颇见情致。不过——”他顿了顿,“潘兄既然下了‘矿灯’二字,何不索性写得再具体些?廿年春是什么滋味?矿灯照彻的是什么?若多着几笔,让读者如临其境,感染力会更强。”
师榕点头道:“陈兄说得是。日后若有机会改写,这一段着实可以展开。”
四
次日,也求驱车载着师榕前往成子湖。湖上芦苇正是新绿一片,远远望去,如碧玉铺陈,随风起伏。二人租了一叶小舟,也求亲自执桨,缓缓荡入湖中。
也求忽然道:“潘兄,昨日小弟那首古体,自己改了改,你听听可好些?”他吟道:
陇上风沙闭旧门,煤烟深处守孤村。
成子湖波三百里,送君一棹到黄昏。
师榕听罢,沉吟道:“陈兄将‘深闭门’改作‘闭旧门’,‘诗如煤火’改为‘煤烟深处’,意象更具体了。‘守孤村’三字,写出了我日常的状态。末句‘送君一棹到黄昏’,这‘一棹’比原先的‘一掬’好,有船在前行之动势,湖波便活了。”
也求笑道:“这还是潘兄的点拨呢。”
船到湖心,也求停下桨,任船随波飘荡。他指着迎风起伏的芦苇,念起去岁所作的一首五律:
久住成子畔,不知岁月长。
春风收白鹭,秋水送斜阳。
有客携诗至,无花不酒香。
偶来松下坐,一卧到洪荒。
师榕听了,品味一番,说道:“陈兄这首五律,气韵洒脱。‘春风收白鹭’,这‘收’字用得奇,好像白鹭是春风吹来收在湖面上的;‘秋水送斜阳’,这‘送’字也好。颈联写诗友来访之乐,气韵流动。不过末联‘一卧到洪荒’,与前文的闲适语感之间略有些跳脱,衔接上或可再润一润。”
也求点头道:“潘兄法眼。收句我反复写过好几个版本,总觉不够浑成。容我再斟酌。”
五
说到诗学,师榕忽然道:“陈兄,你对新诗与旧体诗的关系,怎么看待?小弟本是写新诗的,这次却也写了几首古绝。”
也求正色道:“依小弟浅见,好诗当有三层境界。第一层是‘看得见’,即诗中景物历历在目;第二层是‘听得见’,即诗中声声音声入耳;第三层是‘看不见、听不见’的,那便是情与志。诗的好坏,不在体式,而在内容与情感。若内容空洞、情感虚假,即便格律工整,也不过是押韵的废话;反之,若情真意切、言之有物,即便不合格律,也是好诗。”
师榕叹道:“陈兄此言,直指诗道根本。小弟以前拘泥于‘新诗古体’之分,其实是给自己设了限制。诗之道,在心,在情,在志,不在格式。格式只是‘器’,情感思想才是‘道’。”
也求道:“正是。潘兄的新诗,虽不讲究格律,但情真意切、意象鲜明,比许多所谓‘古风’作品高出许多。这说明什么?说明舍本逐末,是学诗的大忌。”
师榕又道:“不过新诗有一个难处,语言接近白话,稍不留神就流于散漫,成了‘分行的散文’。尤其那些意象贫乏、情感空洞之作,读来还不如一首好的古体耐咀嚼。”
也求笑道:“潘兄说到点子上了。当下有些新诗,写得云里雾里,还美其名曰‘现代感’,其实是故弄玄虚。潘兄自己的新诗,倒是做到了质朴中有韵味,这一点殊为不易。”
六
午后,二人又荡舟湖上。也求兴致勃发,忽然提议道:“潘兄,你我何不仿古人联句之法,各出一句,凑成一首绝句?不拘格调,自由接续。”
师榕笑道:“好!就叫《成子湖即景联句》。陈兄先来。”
也求望着远处起伏的芦苇荡,吟出第一句:
成子芦花似雪稠,
师榕接口续了第二句:
一湖春色载诗舟。
也求接第三句:
鹭鸶不解诗中意,
这句留了余味。师榕接过第四句,笑着续完:
也向船头竞点头。
二人同时大笑。师榕道:“‘竞点头’三字,把鹭鸶的天真可爱写出来了,又暗含它们仿佛在认可的意味。”
也求道:“自然生动!不过‘诗舟’二字未免用得泛了些,若是‘酒舟’也许更实在?”
师榕摇头笑道:“今日湖上论诗,可不就是在诗舟之上么。”
二人又联了一首。也求起句:
湖上秋风动绿莎,
师榕续:
烟波深处听渔歌。
也求再续:
莫道诗人无好句,
师榕收束:
随心吟出也成河。
也求笑道:“末句稍俚,但意思到了。联句之妙,正在于即兴。”
七
也求想起自己写过一首新诗,题为《芦苇的邀请》,便念了出来:
湖水把天空装进口袋
只留下一行白鹭的签名
芦花开了,芦花又谢了
然后弯下腰来——
像在等谁打开信封
把春风折成纸船
借着波浪的嘀咕
递向北方
师榕凝神听罢,徐徐道:“陈兄这首诗,意象出奇。‘湖水把天空装进口袋’,极开阔超现实,有童话般的想象力。‘白鹭的签名’,轻盈恰当。末句‘把春风折成纸船/借着波浪的嘀咕/递向北方’,情致深婉。不过——”他顿了顿,“‘芦花开了,芦花又谢了’一句,芦花盛放在秋深时节,与上文的‘春风’时令上略有错杂。若能改为‘柳絮来了,柳絮又走了’,或许更切近春景。”
也求抚掌道:“潘兄读得仔细!回去便改。”
师榕又道:“小弟也有一首新诗,写于来此之前,题为《陇东的煤》,念与陈兄听听:
陇东的煤从海洋孕育而生
又做着回归大海的梦
它在黑暗中等待了亿万斯年
只为有朝一日
燃烧成火焰,化作光
然后变成一缕青烟
飘向早已消失的那片海”
也求听罢,沉默片刻,叹道:“这首诗,写煤而见人,写物而见志。‘回归大海的梦’,这才是诗眼。潘兄把自己对湿润、对远方、对柔美的渴望,全部投射到煤上了。好诗!唯一的遗憾是末句‘早已消失的那片海’,‘早已消失’四字略嫌直白,若改成‘早已干涸的那片海’,或许更有质感。”
师榕点头称是。
八
入夜,师榕回到住处,心潮难平。他想起白天湖上的唱和,又想起也求那句“诗可以怨”的议论,便在灯下写了一首新诗:
与陈德贵兄成子湖归来作
回到旅店的灯光下
我才真正明白——
白天的芦苇都是站着迎接客人的
只有水里的那几丛
斜着身子,像是要躺进湖心
这些比迎送更自然的姿态
远比酒桌上的客套更为真实
陈兄的诗句里有一行白鹭
可我还是喜欢湖上笨拙的野鸭——
它们不需要签名
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签名
成子湖,原来你的知音
从来不是那些善于赞美的人
而是那些笨嘴拙舌、死心塌地的水鸟
那片低头弯腰、把身体还给大地的芦苇荡
写完后,他在诗末添了一段自批:“此诗以‘野鸭’对‘白鹭’,近乎犯忌,气韵稍野,然意趣在焉。”
次日一早,他把这首诗发给了也求。
九
也求读到这首诗时,正在成子湖边散步。他站在堤岸上,对着手机屏幕读了许久,回复道:“潘兄这首诗,初看似乎玩笑,越品越觉有味。‘水里那几丛芦苇斜着身子,像是要躺进湖心’,这一句写得好极!只有天天在湖边的人才能观察到那个‘躺进’的动势。潘兄一眼看到,便是诗人的眼睛。”
他接着写道:“‘野鸭’对‘白鹭’一节,潘兄自评近乎犯忌,我看不必过虑,反而足见风骨。白鹭是我诗中的意象,野鸭是你在此山此水间亲眼所见,各有各的性灵。唯一的遗憾,是此诗后半段的议论稍稍直白了些。从‘陈兄的诗句里有一行白鹭’开始,略显跳脱。若能在‘签名’一节上再稍作酝酿,把意象铺得更饱满些,过渡会更自然。”
师榕收到回复,心中感念。他想到也求说的“风骨”二字,又想到临别时也求送他的那包膘鸡,忽然有了诗兴。当晚,他坐在旅店窗前,望着泗阳的夜色,提笔写了一首新诗:
听陈兄说“风骨”
谢谢你说了这个词
它分量不轻
我坐在泗阳旅店的窗前
望不见千里外的陇山
却听得见你说“风骨”时声音里那种笃定
风骨不是用来炫耀的
也不是用来压倒别人的
它只是自己不知怎样弯曲的脊椎
它只是自己不愿下跪的膝盖
这几天看成子湖的芦苇
它们看似柔弱
但风来了低下头去
风走了又挺直腰杆
这才是真正的风骨
正如你诗中的那些鹭鸶
翅膀可以被风吹斜
飞翔的方向却从来没有改变
他把这首诗也发给了也求,并附言:“这是小弟对‘诗可以怨’的一点回应。陈兄指正。”
也求读后回复:“胜在气韵。‘脊椎’不弯曲、‘膝盖’不下跪,用身体经验写风骨,比单纯说理有力得多。末节芦苇与鹭鸶的意象来回呼应,把‘风骨’的意味一层层推出了厚度。好诗!”
十
师榕回到平凉后,日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苏北之行的记忆,却时时涌上心头。每日晨起,推窗望去,仍是黄土高原沟壑纵横的景象。
那一日,正是农历三月初十。晚间十点多钟,师榕信步走到平凉人民广场散步。凉城的三月,春已迟暮,紫丁香和樱桃花已谢了大半,但芍药却开得正盛,粉的、白的,在月光下散发出沁人的芳香。月光并非满月,不过是半轮,时隐时现地躲在云后。樱花还在枝头,被夜风一吹,花瓣纷纷飘落。
师榕站住了,看着这花谢花飞的景象,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对春光即逝的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温暖:他想起苏北之行,想起也求,想起成子湖的芦苇和鹭鸶,想起那包泗阳膘鸡的滋味。他便站在月光下,掏出手机,写下了一首诗。这就是后来广为人知的《三月初十的月夜——赠诗友陈德贵》:
晚上十点三十分
我在凉城人民广场散步
一阵花香吸引了我的目光
我漫步到花园小径
粉红的芍药、白色的芍药
大骨朵的芍药
在绽放沁人的芳香
月光在七八棵樱花树上
轻抚一树繁花
夜风吹拂着粉红的花瓣
一些细碎的花朵随风飘散
紫丁香和樱桃花早已凋谢
而春天已经接近尾声
时隐时现的半轮月光
也无力挽留满园春色
我不仅想起刚刚返家的
苏北之行
成子湖畔随风起伏的芦苇
以及湖面上翩飞的鹭鸶
还有诗人陈德贵老兄送我的泗阳膘鸡
此刻,春天的风
正与芍药的芬芳一起
濡染着我滚烫而温柔的内心
写罢,他在诗末注明:“2026年4月26日夜23点写于平凉人民广场。”然后将诗通过微信发给了也求。
十一
也求收到这首诗时,正值泗阳的清晨。他坐在书房里,一字一句地读着,读到最后那句“滚烫而温柔的内心”,不禁眼眶微湿。他当即铺开宣纸,用古体诗的形式和答了一首:
读师榕兄《三月初十的月夜》有寄
陇东四月春将老,凉城月夜独行吟。
芍药含香如有待,樱花坠地亦无心。
千里忽传苏北忆,一诗翻作陇头音。
成子湖波应识我,曾照客子踏歌临。
君诗似酒醇而冽,我读如闻焦尾琴。
莫道天涯人各远,诗心一样是知音。
何时更约成子畔,醉卧芦花听鸟音?
写毕,他又仔细看了一遍,加了一段自评:“拙作颈联‘千里忽传苏北忆,一诗翻作陇头音’,对仗尚可,但‘翻作’二字略硬,容后再改。尾联‘醉卧芦花听鸟音’,‘鸟音’不如‘鸟吟’,但‘吟’字与前文‘行吟’‘踏歌临’韵脚重复,所以暂用‘音’字。”
他又给师榕发了一段话:“潘兄的原诗,第一层写春逝之景,月下芍药、落花、半轮月,句句是画;第二层转入回忆,芦苇、鹭鸶、膘鸡,物物关情;末句‘滚烫而温柔’,两个形容词用在一起,看似矛盾,实则精准,‘滚烫’是激动,‘温柔’是安宁,苏北归来两种情绪同时在场,正是好诗的标志。唯一的可议之处,是‘大骨朵的芍药’一句,‘大骨朵’三字太口语,虽有朴拙之趣,但与全诗清雅的语感略有不谐。当然,这也是潘兄个人风格所在,未必是病。”
师榕回复道:“陈兄法眼如炬。‘大骨朵’三字,小弟当时随手写下,确实有些跳脱。容我再思。”
十二
二人诗简往还,不觉已是深秋。一日,师榕在平凉收到也求发来的一首现代诗,题为《芦花雪》:
成子湖的秋天
芦苇一夜白头
它们站成密密麻麻的等待
等一个从西北来的身影
风把芦花吹成雪
雪落不到陇东那么远
我只好把祝福写成诗行
一行一行
折进纸船
放进这没有边际的水里
师榕读了,心中一动,当即也用现代诗的形式和了一首:
读陈兄《芦花雪》有寄
你那里的芦花白了
我这里的煤正黑着
黑与白之间隔着两千里的黄土
隔着秦岭、关中和一条黄河
可我还是收到了那片白——
在你的诗里
每一行都是雪
每一片雪都带着成子湖的水汽
落在平凉干燥的秋风里
变成了一场小小的湿润
谢谢你把祝福折成纸船
船到不了陇东没关系
诗到了,就够了
也求收到后,回复道:“潘兄这首和诗,妙在以‘黑与白’对举。煤的黑与芦花的白,既是景物对比,又是两地诗人身份的象征。‘每一片雪都带着成子湖的水汽,落在平凉干燥的秋风里’,这一节写得极有情致,把虚拟的‘收到’写得如同身临其境。唯一的不足,是末句‘诗到了,就够了’六字,收得略急,若能再铺一层意象,余韵会更长。”
师榕答道:“陈兄说得有理。末句的确仓促了些,容小弟日后润色。”
十三
诗话写到此处,也该收尾了。有人说,诗道衰矣,今人不复古人风雅。但看了师榕与也求的故事,或许会有不同的看法。他们一在西北,一在东南,相隔两千余里,却因诗结缘,以诗相交,诗来诗往,遂成莫逆。这不是风雅,又是什么呢?
诗道之贵,贵在真诚。师榕的诗,真诚地写出了他心中的渴望,渴望光明,追寻湿润,向往柔美。也求的诗,真诚地写下了他对友情的珍视、对诗道的见解、对远方的念想。二人虽然诗风不同,师榕偏于新诗的自由抒写,也求长于古体的典雅凝练,但“真诚”二字,是他们共通的语言。
诗道之妙,妙在可以跨越时空。师榕在平凉的月夜写下那首现代诗时,他并没有想到,这首诗会跨越两千余里,在泗阳的一个清晨,被也求读到,并引出一首古体诗的和答。这两首诗,一今一古,一西一东,却因同一种情感——友情,而被串联在一起。这是诗歌的力量,也是人心的力量。
诗道之久,久在可以流传。师榕与也求的这些唱和之作,或许算不上千古名篇,但它们记录了一段真实的情感、一段真诚的友谊。后世如果有人读到这些诗,或许可以通过这些诗句,窥见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中国诗坛的一个小小侧面:那是一个新旧诗体并存的年代,那是一个南北诗人唱和的年代,那是一个虽处喧嚣之中、却仍有诗人愿意在月夜散步、在灯下写诗、在纸上倾诉心事的年代。
这便够了。
有诗为证:
陇上风沙苏北雨,诗心一点两相通。
莫言千里山川隔,明月同照古今同。
(全文终)
2026.5.2完稿于华泗亭
水亭书月,爱诗酒舞文弄墨琴棋,喜山水花草雪雨云风。陇上风沙苏北雨,明月同照天涯客。
诗心一点两相通
——水亭书月《诗心一点两相通(诗话)》赏读
文/丹雪翁
在诗歌被认为日渐边缘化的今天,水亭书月的这篇《诗心一点两相通(诗话)》却讲述了一个温暖而真实的故事:一位甘肃陇东的煤矿诗人与一位江苏泗阳的水乡诗人,因为诗歌而相识、相知,最终成为莫逆之交。这不仅仅是一段文坛佳话,更是一面镜子,映照出诗歌创作的诸多本质问题,也让我们看到真诚的友谊如何在诗歌的土壤中生长。这篇诗话以平实的笔调,记录了师榕(潘勤)与也求(陈德贵)从素不相识到诗来诗往的全过程。文章不追求华丽的辞藻,而是通过具体的诗作和细致的品评,让读者感受到诗人们的精神世界。以下,我将从两个角度展开赏读:一是故事中呈现的诗学主张,二是两位诗人的情感共鸣与深厚友谊。
一、诗学主张:从故事中提炼的创作理念
这篇诗话虽然叙述的是两位诗人的交往,但在对话和诗作评点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他们的诗学观点。这些观点并非抽象的理论,而是从创作实践中总结出来的经验之谈。
1. 诗要“真”:情感真实先于形式规范
也求在论及好诗的标准时,提出了一个重要的观点:好诗当有三层境界,即看得见、听得见、看不见听不见的“情与志”。但他紧接着强调:“诗的好坏,不在体式,而在内容与情感。若内容空洞、情感虚假,即便格律工整,也不过是押韵的废话。”
这话说得很实在。当下的诗歌创作中,确实存在两种偏向:一是旧体诗作者过分追求格律工整,却言之无物;二是新诗作者故作高深,云里雾里,实则空洞无物。也求的批评直指要害:形式只是“器”,情感思想才是“道”。
师榕的经历也印证了这一点。他在煤矿井下工作多年,黑暗有了重量和质感,这种切身体验转化为诗歌中对光的渴望,月光、雪光、煤燃烧时的光。评论家说他“缺什么便渴望什么,便补什么”,这恰恰说明他的诗来自真实的生命体验,而不是凭空想象。
2. 诗要“精准”:意象与逻辑不可偏废
诗话中多次出现对具体诗句的推敲,这体现了两位诗人对诗歌精确性的追求。
最典型的例子是也求那联“一湖芦花白如雪,半亩残荷听雨声”。师榕指出,芦花盛放在深秋,荷花的残败在夏秋之交,两个物象很难同时入画,时令上便乱了。也求听了并不恼怒,反而坦言这句诗推敲了三年始终改不好,症结就在这里。
这个细节很有启发意义。很多初学者以为诗歌可以不顾事实逻辑,一味追求“诗意的想象”。但真正的好诗,恰恰要在意象的选取和组合上做到精确。芦花与残荷不能同时出现,这是自然规律,诗歌不能违背。反过来说,如果为了诗意而牺牲了基本的事理逻辑,读者在阅读时会产生困惑,诗意的传达也会大打折扣。
再看另一个例子。师榕写的“大骨朵的芍药”,也求认为“大骨朵”三个字太口语,虽然自有朴拙之趣,但与全诗清雅的语感略有不谐。这里涉及的是语体风格的统一问题。一首诗的整体氛围是由每一个词语共同营造的,突兀的词语会破坏整首诗的和谐。也求能指出这一点,说明他有着敏锐的语言感受力。
3. 新旧体诗可以互相借鉴,不必画地为牢
师榕本是写新诗的,这次苏北之行却写了几首古绝。也求擅长古体,但也写新诗如《芦苇的邀请》。两人在湖上联句,既有古绝的形式,也有自由接续的即兴发挥。
这反映了两位诗人开放的诗学态度。师榕坦承自己以前“拘泥于‘新诗古体’之分”,其实是给自己设了限制。也求说得更透彻:“诗之道,在心,在情,在志,不在格式。格式只是‘器’,情感思想才是‘道’。”
但这并不意味着形式完全不重要。师榕也指出新诗的难处:“语言接近白话,稍不留神就流于散漫,成了‘分行的散文’。尤其那些意象贫乏、情感空洞之作,读来还不如一首好的古体耐咀嚼。”这是很中肯的批评。新诗的自由度高,但对诗人的要求也更高,没有了格律的约束,语言的内在节奏和意象的组织就变得更加重要。
两位诗人的做法是值得借鉴的:他们既不排斥旧体诗的凝练和韵律,也不拒绝新诗的自由和鲜活,而是根据自己的表达需要选择合适的体式。更重要的是,他们通过互相品评,从对方的创作中汲取营养。
4. 好诗需要打磨,推敲是诗人的本分
诗话中多次出现修改的细节。也求的那联诗推敲了三年,师榕的《陇东的煤》在也求建议下将“早已消失”改为“早已干涸”,师榕的诗评中也指出也求五律末联“一卧到洪荒”与前文语感略有不搭。
这些细节传递了一个朴素的道理:好诗是改出来的。灵感固然重要,但灵感到来之后,还需要反复的打磨和推敲。当下有些写作者过分强调“一次性完成”的天才状态,轻视修改的价值,这其实是误解了创作的规律。从杜甫的“新诗改罢自长吟”到贾岛的“推敲”典故,中国诗歌传统一直重视修改。师榕与也求的互相指正,正是这一传统的延续。
值得注意的是,他们的批评都是真诚而友善的。也求指出师榕诗中“矿灯照彻廿年春”可以展开描写,让读者如临其境;师榕指出也求五律末联的衔接问题。这种互相“找茬”的前提是彼此的信任和尊重,而这正是后面要谈的友谊问题。
二、情感共鸣与深厚友谊:诗为媒,心相通
这篇诗话的另一条主线,是师榕与也求从素不相识到情同莫逆的过程。他们的友谊是如何建立的?诗歌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1. 初识:诗作搭建的桥梁
两人一在西北,一在东南,相隔两千余里,素昧平生。让他们产生联系的,是各自的作品。师榕心中有一个“大海梦”,他在诗中写陇东的煤“从海洋孕育而生,又做着回归大海的梦”。也求读了师榕的诗,颇受触动;师榕读了也求笔下成子湖的烟波,亦心向往之。
这里有一个深层的情感结构:西北的诗人向往湿润和远方,东南的诗人用文字呈现了那片水域;东南的诗人从西北诗人的诗中读到了对光亮的渴望和坚韧的生命力。诗歌成为一面镜子,彼此照见了对方的精神世界。
所以当他们真正见面时,“虽是初见,却无半分生疏之感”。这不是客套话,而是因为他们在诗作中已经完成了精神上的相识。
2. 交往:唱和中的理解与共鸣
从也求的家宴款待,到成子湖上的荡舟联句,再到分别后的诗简往还,两人的交往始终以诗歌为核心。但唱和不仅仅是文字游戏,更是情感的交流。
试看他们的第一次唱和。也求起句:“陇上风沙深闭门,诗如煤火照黄昏。成子湖波三百里,可曾分润到君樽?”他是在问师榕:你的诗是否沾得上成子湖的一点灵气?师榕和答:“矿灯照彻廿年春,眼底烟云纸上身。多谢成子湖上月,分辉亦到陇头人。”这里的关键词是“分辉”,月亮的光辉不分西北东南,朋友的关怀也可以跨越千里。
再看他们联句时的默契。也求出“鹭鸶不解诗中意”,师榕接“也向船头竞点头”。师榕的解释是:“‘竞点头’三字,把鹭鸶的天真可爱写出来了,又暗含它们仿佛在认可的意味。”这种即兴的创作,需要对对方思维和风格的高度熟悉,而他们第一次联句就做到了。
3. 批评:真诚友谊的试金石
最能体现他们友谊深度的,是互相批评时的坦诚态度。
也求指出师榕“矿灯照彻廿年春”可以展开描写,师榕虚心接受;师榕指出也求“半亩残荷听雨声”的时令问题,也求坦言推敲三年未能解决;也求批评师榕《与陈德贵兄成子湖归来作》后半段议论稍显直白,师榕没有不悦;师榕指出也求五律末联衔接不够浑成,也求表示“容我再斟酌”。
这种互相批评之所以可能,前提是双方都相信对方是善意的、专业的,并且批评是为了让诗变得更好。如果只是泛泛之交,大多会客气地只说好话;只有真正的朋友,才会直言不讳。正如师榕在《听陈兄说“风骨”》一诗中所写的:“风骨不是用来炫耀的/也不是用来压倒别人的/它只是自己不知怎样弯曲的脊椎/它只是自己不愿下跪的膝盖。”
也求在读到这首诗后回复说:“‘脊椎’不弯曲、‘膝盖’不下跪,用身体经验写风骨,比单纯说理有力得多。”这句话也可以用来评价他们的友谊:真正的友谊不是互相吹捧,而是在彼此需要的时候说出真话,在艺术追求上互相砥砺。
4. 分离后的思念:诗心跨越千里
分别之后,两人的唱和并未停止。师榕在平凉人民广场散步时写下《三月初十的月夜》,也求在泗阳用古体诗和答;也求写《芦花雪》,师榕用新诗回应。
师榕的诗中有这样的句子:“月光在七八棵樱花树上/轻抚一树繁花/夜风吹拂着粉红的花瓣/一些细碎的花朵随风飘散……我不仅想起刚刚返家的/苏北之行/成子湖畔随风起伏的芦苇/以及湖面上翩飞的鹭鸶/还有诗人陈德贵老兄送我的泗阳膘鸡”
这些诗句朴素无华,却有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诗人触景生情,由眼前的春逝之景联想到苏北之行,联想到芦苇、鹭鸶,乃至那包泗阳膘鸡。物与物之间本无关联,是诗人的情感将它们串联在一起。
也求的和答中写道:“莫道天涯人各远,诗心一样是知音。”这句话点明了这段友谊的本质,不是日常的陪伴,而是诗心的相通。他们可以相隔两千余里,可以在不同的时令里看着不同的风景(一个看芦花白,一个看煤正黑),但只要读到对方的诗,就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师榕在回应《芦花雪》时写道:“你那里的芦花白了/我这里的煤正黑着/黑与白之间隔着两千里的黄土……可我还是收到了那片白,在你的诗里……每一片雪都带着成子湖的水汽/落在平凉干燥的秋风里/变成了一场小小的湿润”
这里的“黑与白”既是景物对比,又是两地诗人身份的象征。煤矿的黑与芦花的白,看似两极,却在诗歌中达成了和解。更重要的是,诗人用“收到”这个动词,将阅读诗作这一抽象行为具象化为一种接收,来自远方的祝福,跨越千里,落在干燥的秋风里,变成了“小小的湿润”。这种表达的精准和温暖,恰恰来自真实的情感体验。
三、诗道不孤
这篇诗话的结尾写得很克制,但意味深长。作者说,师榕与也求的这些唱和之作,“或许算不上千古名篇,但它们记录了一段真实的情感、一段真诚的友谊。”这话说得很实在。不是每一首诗都要流传千古,但每一首真诚的诗都有它的价值,它记录了一个人的心灵轨迹,也可能触动另一个人的心灵。
在诗歌被一些人认为“无用”的时代,师榕与也求的故事恰恰说明了诗歌的“大用”:它可以让人在孤独时不至于绝望(师榕在黑暗中写光),可以让素不相识的人成为知己,可以让两千里的距离变得可以跨越。
“诗道之贵,贵在真诚。”这句话应该成为所有写诗之人的座右铭。无论写新诗还是旧体诗,无论写什么题材,真诚都是第一位的。没有真诚,技巧再娴熟也只是空洞的表演;有了真诚,哪怕语言朴素一些,也能打动人。
师榕和也求的故事还有一个启示:诗歌创作不必孤独而行。找到一个可以互相批评、互相砥砺的诗友,对创作的提升和对心灵的滋养都是巨大的。当然,这样的朋友可遇不可求,但至少我们可以保持开放的心态,愿意倾听批评,也愿意给出真诚的意见。
最后,用诗话中的一首诗来结束这篇赏读文字:“陇上风沙苏北雨,诗心一点两相通。莫言千里山川隔,明月同照古今同。”诗心相通,则天涯若比邻。这或许是这篇诗话留给我们最温暖的启示。
2026.5.5稿于茆冲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