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根杰
恰逢初夏,又逢五四,天光澄澈明净。我关掉俗世纷扰,敛去一身浮躁,走进东至连绵群山。同行文友笑问:“是游古寺,还是避尘?”我默然不语,心中了然——我奔赴的从不是一座庙宇,而是岁月沉淀、温润如初的初心与坚守。
车行蜿蜒山路,清风穿窗而入,裹挟山野草木清润甜香,悄悄拂去心上尘烦。行至官港、花园交界秧畈村,一转弯豁然开朗:碧水如镜,唐山寺静卧湖畔,黛瓦白墙清雅淡然,仿若从一千三百年岁月长梦里,缓缓苏醒。
寺门处,释大新法师含笑相迎。眉目温润,举止平和,一句“施主您好,阿弥陀佛”,亲切自然、不疏不腻,恰似故人相逢。我赞叹他佛法高深,持寺有方,他谦逊摆手:“出家人不打诳语,我不过是守着古寺的寻常僧人。”
步入寺院,国旗党旗迎风舒展,伟人画像庄严肃穆,满墙奖牌奖章,尽显古寺“爱国爱教先进模范”无上荣光。“爱国是本分,爱教是追求;爱国是底线,爱教是境界。”法师轻言慢语,却道尽家国与信仰相融共生。寺内一尘不染,窗明几净、桌椅整洁,这份洁净从非刻意装点,而是日复一日静心打理、长久坚守。
随法师漫步古刹,千年石板温润光亮,宛如一页页镌刻时光的古籍。问及古寺渊源,法师指向墓塔碑刻,淡然诉说:唐高宗显庆年间,玄奘座下紫衣大德高僧南下至此,开山建寺,唐山寺一脉,已绵延一千三百余载。
恍惚间,我仿佛看见千年之前,僧人晨雾奠基,山风拂动袈裟,如一面清净旗帜,在深山扎根佛门文脉。
千年更迭,屡遭战火焚毁,古寺却一次次于废墟重生、生生不息。清光绪四年,周馥为母守孝,常携妻礼佛于此。他勘察山川地势,知晓此地乃尧渡河上游四水归堂福地,聚灵气、藏文脉,便购置山场、募资重修古寺,让古刹再度兴盛。
昔日唐山寺亭台错落、香火鼎盛。少年许世英常来此间读书,十三岁题下名联:“唐朝沿见前贤迹,山势犹如太古风。”一字藏岁月,一语揽山河,少年胸襟古韵悠长,字字皆是千年风骨。
他还在此留下一首《小心亭》:“小住尘缘豁眼眸,心随云影天外浮。”彼时亭在,碑在,少年意气也在。只可惜,随着旧寺没入水库,这些墨痕也都沉到了水底,成了后人只能在诗句里追忆的风景。
如今新寺依山傍水、简约清幽,大雄宝殿群山环抱、庄重巍峨。赵朴初先生亲笔匾额熠熠生辉,得益于周馥曾孙周绍良多方奔走,让千年古寺在新时代重焕风华。
斋堂素斋清淡素雅,山野鲜蔬、原味清鲜,一饭一蔬皆是禅意,质朴回甘,涤荡凡尘烟火。
午后禅院煮茶,暖阳漫过窗棂,碎光轻落茶盏。法师望着青山碧水,语气笃定从容:“愿此地成为实修道场、爱国标杆、生态家园,以清净初心,守护一方安宁。”
下山之时,我未曾回头。
古寺风骨早已入心:不是金字匾额,不是满身荣誉,而是法师淡然自持,是茶间光影温柔,是深山不染尘俗的宁静。
千年漫长,诗碑沉水、古寺几经兴废;千年又短暂,不过代代人守一盏青灯、怀一颗赤诚初心,默默相守。
车行出山,我终懂得:古寺从不止一砖一瓦。喧嚣世间,总有人守一缕钟声、一瓣心香,淡然自持,清净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