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第一次体会到了失去至亲的悲痛……
作者：段东芹
哥哥在微信群中发来一段多米诺骨牌的视频，白石板骨牌如被无形之手牵引，次第倾倒，瞬间铺开成一片流淌的银色河流。我凝神注视着屏幕，记忆深处仿佛有扇尘封的门被悄然推开，蓦然之间，童年那些红砖叠起的游戏便重现眼前了——那是我幼年时光里，唯一一抹亮色。
那时，我约摸五岁光景，父亲正躺在医院里，疾病如无声的藤蔓缠绕着他。但父亲在病榻上却依然挺拔如松，他俊朗的容颜与优雅的谈吐常引得病友家属误以为是医生，散步时每每有人问路，父亲总含笑指点，温和如初，病痛未能磨损其半分光华。
夏日的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病房窗棂洒落地面，父亲便拖着病体，孩子般开心地朝我挥挥手，搬出十几块红砖。只见他细心码放，一块挨着一块，中间留有合适的距离，排成蜿蜒的长龙。
游戏开始前，我总会屏住呼吸，紧张地盯住起点那块砖；当砖块终于如浪涛般依次哗啦倾倒时，我便雀跃欢呼起来，童稚笑声在静默病室中清脆地回荡着，像是投入湖水中的一颗石子。那一刻父亲好像痊愈了，苍白脸上也浮起笑容，他欣慰地注视着我，那目光犹如夕照般温暖——那暂时的欢腾，竟令病魔与药水味道的阴郁也退却了几分。
偶尔，隔壁床的小姑娘和我一起溜出病房，跑向医院西边的林子。那时候的临清二院只有几排房子，大院西边是密密麻麻的树林，我们满怀期待在草丛中翻寻，有时真能寻获几颗温热的鸭蛋，便兴冲冲捧回去。母亲们接过这意外之礼，脸上骤然绽放的惊喜，照亮了原本忧戚的面容。两个稚嫩身影在草叶间摸索，寻觅的或许不只是鸭蛋，更是孩子对沉重现实所尽的一点微薄慰藉——那小小收获，便是灰暗日子里的点点星火。
父亲虽身为区长，却亲手为我们兄妹们编织毛线袜子、手套。竹针穿梭于指间，动作娴熟而温柔。他织就的何止是御寒之物，那毛线里分明还缠绕着对母亲无言的爱意——母亲当时不会这些，父亲便默默接过了针线。试问如果不是深厚的爱在里面，谁会为妻子扛下这些生活的琐碎?
五十余载光阴流转，年逾古稀的母亲也离我们而去了，曾记得母亲弥留之际，眼神不停的左看右看，似乎在寻找什么，他老人家一定是看到父亲来接她了!
五世同堂的母亲无疑是幸福的，虽然阿尔茨海默症如大雾般遮蔽了她十年的记忆。然而有一次在书屋中，她竟出奇地清晰说起往事：“俺那老的，谁也比不上，光替别人着想……”“俺那老的”是那个年代母亲赋予父亲的独特的称呼，我猜想应该是蕴含着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以及尊重和撒娇的成分在里边吧！
父亲早年间曾为地方之长，才辩灼灼，清正不阿，更因仗义执言、造福乡里而遭逢厄运，被打成右派。但纵使身陷泥潭，他依旧用红砖搭起游戏，用竹针编织温暖，在困顿中为家人建造了抵御风雨的小小城堡——这城堡的砖石，便是他不屈的脊梁与无言的慈爱。
病魔终是无情，父亲还是走了。那年我六岁，父亲撒手人寰，留下的只有那几件毛衣手套，还有他曾经堆砌的砖块。父亲离去后，家道如断线风筝般跌落，母亲领着我们兄妹七人艰难挣扎于风雨飘摇之中。但父亲播下的种子，在岁月里已悄然发芽，长成一片浓荫。长兄如父，姐姐们亦如母，他们纷纷伸出援手，助我渡过了人生最湍急的河流。如今，我们兄妹连同后代已成一个五十余人的大家族，血脉相连，守望相助，宛若枝繁叶茂的大树。
下岗后的我摆书摊儿开书屋经历了种种生活的艰辛与不易， 不服输的我又去北京等地学习寻找出路，也想实现我的人生价值，报答亲人们的疼爱，哥哥在家群里发来的骨牌视频，恰似寒冬里的一束阳光。视频中白石板骨牌次第倾倒，那连绵不绝的气势，瞬间唤醒了我心底沉睡的红砖记忆——那砖块曾在我童年坍塌出欢笑的浪花。
父亲当年以病弱之躯在病房竖起红砖，那第一块砖的勇气，终究在岁月深处推倒了命运的壁垒；如今哥哥发来的骨牌，亦如一个无声的鼓舞，在暗夜中点亮了信念的微光。已退休的兄长六十余岁，亦正抖擞精神从疫情阴影中重新站起，已经再次启航。我心中虔诚祈愿：愿他事业蒸蒸日上，如骨牌势起，顺遂前行。
六月的中午，骄阳似火，我却没有一丝睡意。默然凝望着手机屏幕中骨牌倾泻如瀑，心头温热涌动。父亲病中那双垒砖的手，哥哥此刻发送视频的手，还有当年树林中捡拾鸭蛋的小手，家族中无数双扶持的手……无数双手终将推动着骨牌，从第一块开始，便宣告了势不可挡的连锁已悄然启动。
生命长河中，起初的信念或许微小如风起青萍之末，微弱似浪成微澜之间。可父亲留下的那第一块砖，却教我们明白：这世上诸事，莫不是由微小信念开始，终至汇成奔涌江河。当我们将手中最微小那块骨牌立稳之时，便已在时光的河床上，刻下了不可逆的轨迹——其后连锁的波澜壮阔，皆由此一念而始，由此一力而兴。
那红砖垒起的骨牌，是父亲以爱在命运荒原上栽下的第一棵树； 它倒下时溅起的笑声，早已预言了日后参天林海的汹涌回声。
作者简介：
段东芹，七零后文学爱好者，笔名阿迪书屋段小迪儿。曾在大运河畔临西县河西镇守书屋二十余载，如今阿迪书屋从河畔迁于屏幕之上，运营微信小店、个人公众号《七零后的半百脚印》与视频号《阿迪书屋段小迪儿》。热爱文字，眷恋故土，于平凡烟火里打捞温暖与感动，以笔墨记录岁月深情，书写人间烟火与心底热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