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靶向写作的困境:评郑升家近期两首诗
安徽/王瑞东
郑升家的这两首诗有一个共同特点:它们都有一个明确的、现实中的“靶子”。《女诗人的三桩誓愿》指向一位在新疆哈密活动的女诗人;《玩弄暧昧的女子》指向一位安徽少妇及其诗集《官人》、系列诗作《糖烟酒铺》。这种“靶向写作”在当代网络诗歌中并不罕见——诗人有感于某个人、某件事,将其直接写入诗中,或褒或贬,或讽或叹。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当诗歌沦为对具体人事的“点评”或“揭露”时,它还能保持独立的诗性吗?
一、《女诗人的三桩誓愿》:信息罗列,未见诗性
这首诗几乎是一则“人物小传”的分行版:她有蒙古血统与汉族文脉,她辛勤劳作、与平庸抗争,她写了史诗《长天长生》,她出现在公共平台与朋友圈视频,她喊出“我命由我不由天”,她发下三桩誓愿——艺术与经济两手抓,至于能否当上主角,且看她的才智与演技。
这些信息本身没问题。问题在于:它们是“告诉”你的,不是“呈现”给你的。 读者读完这首诗,知道了这个人是谁、她做了什么、她发了什么誓愿、作者对她的态度是什么(似乎是欣赏,又似乎带着观望的保留)。但没有任何一个画面留在脑海里,没有任何一句诗能让你停下来反复回味。“沙漠红狐”是一个有潜力的意象(沙漠、红、狐——有野性、有孤独、有狡黠),但只出现了一次,就被后续的简历式叙述淹没了。结尾“且看她的才智与演技”更像是一句社交媒体评论,不是诗的收束。
二、《玩弄暧昧的女子》:篇幅冗长,攻击性强,诗性薄弱
这首诗比第一首更长,问题也更明显。
首先是叙述视角的问题。诗中的“妳”是作者批判的对象,但全诗花了大量篇幅去描述她的行为(古装游走、娇媚迷惑、穿梭于红楼与金瓶梅的意象、推销诗集《官人》、写《糖烟酒铺》系列、写《男人不生孩子》……)。这些描述夹杂着明显的贬义判断:“懵懂无知”“飞蛾扑火”“袖手旁观幸灾乐祸”“居心叵测”。读者读到的不是一个被观察、被理解的人物,而是一个被审判、被定罪的被告。诗变成了檄文,而檄文的力量在于气势与节奏,不在于绵长的列举。
其次是逻辑的松散。这首诗从“玩弄暧昧”开始,写到生死、欲望、红楼与金瓶梅、生存算计、诗集推销、诗歌误读、男人生孩子、阴阳互补、痛并快乐着……线索太多,却没有一条被深入展开。读者在阅读中不断被新的议题打断,最终不知道这首诗到底想说什么。如果说是在批判“玩弄暧昧”这种行为,那么后面关于诗集推销、诗歌误读、男人生孩子的段落就偏离了核心;如果说是在全方位批判这位女诗人的“整个存在方式”,那这个靶子太大了,大到你射出的每一箭都显得虚浮。
再次是语言的质量。“薄薄的嘴唇不再发紫,小小的舌头不再发麻,凉凉的手指不再发抖”——结尾这三句是全诗最有“诗感”的段落,因为它们是具象的、感官的、有身体温度的。遗憾的是,前面几十行的抽象批判与信息堆叠,已经消耗了读者的耐心与好感,这三句好的表达被淹没在了杂音中。
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诗与“靶子”的关系
郑升家显然有很强的表达欲和判断欲。他看不惯某些人和某些现象,想用诗来说话。这值得尊重。但这里有一个需要追问的问题:当诗完全服务于对某个具体人物的褒贬时,诗本身还能剩下什么?
好的讽刺诗或批判诗,往往不是直接指着某个人说“你是坏的/蠢的/虚伪的”,而是通过场景、细节、反讽的语言,让读者自己得出结论。比如苏轼的“蜗角虚名,蝇头微利”,没有点名骂谁,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骂什么。再比如波德莱尔写腐尸,写的是腐尸,刺痛的是读者对美的虚假想象。而郑开家这两首诗,缺乏这种“转译”的能力——靶子被直接推到了读者面前,诗变成了放大镜,甚至变成了武器。
四、建议
如果郑升家希望继续这种“靶向写作”,我建议:
1. 压缩篇幅。一首短诗能完成的事,不要拉长到几十行。一记耳光比一百句咒骂更有力。
2. 用一个核心意象代替一连串的判断。比如“沙漠红狐”这个意象,如果好好经营,完全可以撑起一首诗对那位女诗人的全部刻画,而不需要后面那一长串“她……她……她……”。
3. 让靶子自己暴露自己。不要替读者做判断。把那个人的言行、作品片段、典型场景写出来,让读者自己看出问题。诗人的判断应该藏在细节的选择和排列中,而不是直接写在结论里。
4. 区分“日记”和“诗”。记录今天看到了什么人、对她有什么看法,这是日记的功能。诗需要把这些素材压缩、变形、提升到能够让陌生读者也产生感受的层面。
这两首诗,作为个人情绪的宣泄或朋友间的杂文,没有问题。但作为“诗”,它们距离真正的完成——即语言的经济、意象的密度、结构的完整性——还有相当的距离。
以上是我的诚实评论。如有冒犯,望谅。
(2026.05.03于马鞍山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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