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师的笔记

文/鑫垚

在中国这个古老的文明大国中，最不缺也是最引以为傲的就是文字和由文字构成的书籍。要说在中华文化上下五千年的经史典籍中，有哪部书最荒诞不经却又最触手可及，最神奇浪漫却又最实用可靠，那么一定就是《山海经》。

历史给《山海经》的定位是中国第一部神话典籍，也是中国玄境、仙侠、奇幻文化的鼻祖，后世的《封神演义》《西游记》等小说都取材于此，它不是正经史书，也不是儒家经书，而是记录了珍奇异兽和异域风物的跨界奇书。因而，很多人都认为，《山海经》就是神话故事，是我们从小听到大的共工触山、女娲补天、后羿射日、嫦娥奔月这些上古传说的世界，是老祖宗们口耳相传、毫无科学依据、只为给这个世界按上一个源头而虚构出的根本与现实生活不搭边儿的东西。但事实上，《山海经》里的一切不仅仅是真实发生过的，并且还流传至今，它的定位并不仅仅是中国第一部神话典籍，还是第一部上古地理方志、先秦博物百科全书。

如果你真的亲手翻开过《山海经》，那么开篇便会让你惊讶，或者说失望。因为它并没有青丘九尾狐变成美女的情景，也没有神仙眷侣在十里桃花林里三生三世生死相许的章节，更没有凤凰涅槃、浴火重生的宏伟壮观，而是最平实质朴的描述——“南山之首曰䧿山。其首曰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有草焉，其状如韭而青华，其名曰祝余”。南方山系的第一列山叫鹊山，鹊山的第一座山是招摇山，它坐落在西海的边上。山上长着很多桂树，还盛产金属和玉石。山里有一种草，样子像韭菜，开着青色的花，名叫祝余。“有木焉，其状如榖而黑理，其华四照，其名曰迷榖”。山里还有一种树，形状像构树，却有着黑色的纹理，它的花能发出光亮、照耀四方，名叫迷榖。“有兽焉，其状如禺而白耳，伏行人走，其名曰狌狌”。这座山上有一种野兽，形状像猕猴，却长着白色的耳朵，它既能匍匐爬行，也能像人一样直立行走，名字叫狌狌（猩猩）。“丽麂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海，其中多育沛”。丽麂水从这座山发源，向西流入大海，水中有很多育沛。“西山经华山之首，曰钱来之山，其上多松，其下多洗石。有兽焉，其状如羊而马尾，名曰羬羊。”西方第一列山系华山的首座山，名叫钱来山。山上生长着很多松树，山下盛产洗石。山中有一种野兽，外形像普通的羊，却长着马一样的尾巴，名叫羬羊。

这哪里有什么神鬼妖怪、什么奇幻仙境，分明就是一部地理普查资料汇编嘛！但作者并不仅仅只告诉了我们它在哪里、是什么、长得什么样，更是给后人留下了这些东西怎么用、有什么功效的宝贵经验。祝余“食之不饥”，迷榖“佩之不迷”，吃了祝余就不会饿，把迷榖的花佩戴在身上，就不会迷路。狌狌“食之善走”，育沛“佩之无痕疾”，吃了狌狌的肉，就能让人跑得飞快，把育沛佩戴在身上，就不会得腹内结块的疑难杂症。羬羊“其脂可以已腊”，羬羊的油脂可以用来治疗皮肤干裂。

这些属于上古时期人们维持生存的必需品，接下来，还有上升到更高层次的描述——“又西七十里，曰英山，其上多杻橿，其阴多铁，其阳多赤金。”再往西七十里，有座英山。山上生长着很多杻树和橿树，山的北面盛产铁矿，南面盛产赤金。“又东三百八十里，曰猨翼之山，其中多怪兽，水多怪鱼，多白玉，多蝮虫，多怪蛇，多怪木，不可以上。”再往东三百八十里，有一座山叫猨翼山（猿翼山）。山里有很多怪异的野兽，水中有很多奇特的鱼，还盛产白玉，有很多蝮蛇、怪异的蛇类、奇特的树木，这座山凶险难行，人不可以攀登上去。“鼓亦化为鵕鸟，其状如鸱，赤足而直喙，黄文而白首，其音如鹄，见则其邑大旱。”鼓（钟山山神烛龙之子）也化身为鵕鸟，它的形状像鹞鹰，长着红色的脚、笔直的嘴，身上有黄色的花纹、白色的头，叫声如同天鹅，它一出现，当地就会发生大旱灾。“又东三百七十里，曰杻阳之山，其阳多赤金，其阴多白金。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首，其文如虎而赤尾，其音如谣，其名曰鹿蜀，佩之宜子孙。”再往东三百七十里，有一座山叫杻阳山。山的南面（阳面，向阳面）盛产黄铜（赤金），山的北面（阴面，背阴面）盛产白银（白金）。山里有一种野兽，形状像马，长着白色的头，身上的花纹像老虎，尾巴是红色的，叫声就像人在唱歌一样，它的名字叫鹿蜀。佩戴它的皮毛，就能让子孙兴旺、家族绵延。

现在，我们顺着原文来看，它不仅仅记载了什么动植物能吃能佩戴，使用后可以治疗什么疾病，还有哪里盛产金属和玉，哪里凶险不能去，更有什么动物出现会预示着何种自然灾害，哪种动物能给人带来吉祥。上古时期没有房屋，没有形成规范的社会体系，没有正式的工作，人们分部落种族居住在山洞和帐篷里，由族长带领以狩猎和捕捞为食，自然是哪里洞穴适合人类居住就去哪里，哪里猎物多就去哪里，生活地点不会长久固定。所以，《山海经》里记录的都是每一个部族在迁徙过程中所遇到的事情。族长们带领各部族成员一点一点摸索探寻，因为要生存，哪里的物产丰富、灾害较少就在哪里多住几年。人们在实践中探索出了吃什么饱腹感最强、能治疗疑难杂症，佩戴什么能在原始森林里更容易辨别方向。因为要御敌、要扩大领地、要有战争发生，所以大家勘探出了哪里盛产铜铁金银，可以打造兵器。因为要祭祀，所以要知道哪里盛产玉。不仅如此，那一时期的人类就已经掌握了如何观察天象的本领，就像鼓一出现就会发生大旱灾，这不跟现在蚂蚁搬家、燕子低飞是同样的道理吗？佩戴鹿蜀的皮毛为了让子孙兴旺，是因为那个时候的条件太恶劣，人们的平均寿命比现在要低得多，老祖宗们表达了希望家族绵延的心情。而对于鹿蜀外貌的描述，马的形状，白色的头，老虎的花纹，红色的尾巴，这不就是现在的斑马吗？至于为什么相似却不一样，答案很简单，《山海经》的时代距离我们现在多少年了，总会有一些进化、退化、变异，要是一模一样，那反倒不正常了。

那么，说到底，《山海经》到底该如何定位呢？神话典籍、地理方志、博物百科都对，但好像都不全面，它更像是一本巫师的笔记。说起巫师便不得不澄清一下，我们现在提到巫师，大家都会想到穿着奇装异服、拿着各种法器、边唱边跳的大神大仙，但在最初，巫师并不是我们今天所理解的概念。在原始社会里，人们无法通过科学来解释风雨雷电、生老病死，只能认为万事万物皆由鬼神主宰。早期的巫师就是部落里的族长，被认为有特殊天赋，被大家推举为人神之间的媒介。而事实上，作为一族之长，哪里是靠装神弄鬼来博得大家信服的？他更是最早的知识分子和医生，他们要掌握天文历法、草药医术、历史传说、占卜符号，用仪式+草药的方式处理伤病，是部落的知识垄断者和原始的部落医生。他们还要主持祭祀、图腾仪式，祈求丰收、狩猎成功、战争胜利，更要以舞蹈、咒语、献祭降神，祈福、驱邪、预测吉凶。所以说，他们并不是魔法师，也不是跳大神的，而是原始部落肩负重任的伟大精神领袖。

把《山海经》叫做巫师的笔记，是因为它是先人们在祖祖辈辈的辛勤劳作和浴血奋战中凝结成的精华，是每一个部族一代又一代的巫师们留给子孙后代的珍贵礼物。那时的人类通过顺应自然、利用自然、战胜自然的勇气和智慧，向我们完美演绎了《山海经》中山海皆可平的成书过程。

简介：鑫垚，女，1986年生于吉林省蛟河市，毕业于牡丹江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在校期间与学友创办文学社，并出版报纸《镜泊学魂》，自2003年起开始在《蛟河市作文报》上发表散文、诗歌，吉林市诗词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