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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雀台的米香
尹玉峰
1
凌晨四点半的巷口,是城市尚未苏醒的模样。路灯的光像被冻住的奶白色,落在青石板路上,映出陈阿婆三轮车轱辘的影子,也映出老周修鞋摊的轮廓——那辆刷着蓝漆的旧三轮车支着,车斗里焊着块磨得发亮的木板,上面摆着他的“百宝箱”:铁皮工具箱像块被岁月反复摩挲的铜镜,箱盖内侧用粉笔写着“补鞋5元,学生减半”,字迹被擦了又写,边缘晕开淡淡的白痕。锥子、锉刀、线蜡按大小排着队,不同厚度的鞋跟摞成小山,还有个掉了瓷的搪瓷缸,里面泡着浓茶,茶叶在水面上打着旋儿。
“阿婆,你慢些走!”老周的声音裹在晨雾里,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等我收了摊,去给你买新鲜的萝卜,晚上炖汤!”他手里的锤子敲在鞋钉上,“笃、笃、笃”,声音脆生生的,是巷口几十年不变的晨曲。陈阿婆回头笑,看见老周的棉帽耳套耷拉着,露出鬓角的白头发,像沾了昨夜的霜。她挥挥手:“知道啦,你也别忙太晚!”三轮车的铃铛“叮铃”响了一声,她转过街角,往铜雀台的方向去了,身后的雾像棉絮一样,慢慢拢住了巷口。
铜雀台公馆的汉白玉台阶上,阳光像融化的金液泼洒下来,光影斑驳如碎玉。风卷着梧桐叶在台阶上打着旋儿,混着公馆里飘出的玫瑰香水味,甜腻得有些呛人。陈阿婆攥着米袋的麻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张太太今早打电话催米,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说家里的保姆请假了,让她直接送到后厨,还特意叮嘱“别让别人看见”。
推开那扇重达千斤的紫铜大门,玄关的水晶吊灯没开,只有客厅深处的落地灯漏出暖黄的光,映得意大利进口的卡拉拉大理石地面像一面泛着涟漪的镜子,每块石材的纹理都如天然的山水画卷。空气中弥漫着来自法国格拉斯的香薰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古巴雪茄味,与陈阿婆身上的皂角味格格不入。玄关处立着一尊真人高的纯铜雀雕像,双翼微张,昂首面南,羽毛纹理清晰可辨,仿佛随时要腾空飞去。雕像底座是整块的汉白玉,刻着杜牧的诗句:“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字体遒劲有力,带着几分历史的厚重感。
陈阿婆放轻脚步,刚要绕过描金屏风,就听见张太太的声音,不是往常那种带着疏离的娇嗲,而是掺着点哭腔的软语:“你就不能多陪我一会儿?他今晚要陪客户,根本不会回来。”接着是个年轻男人不耐烦的声音:“我都说了不行,我都快精尽人亡了,你太耗油了!我女朋友还在等我。你有钱有势,还缺人陪吗?”
陈阿婆的脚像钉在了原地。她想起上周张太太还挽着张总的胳膊,在铜雀台门口送客人,张总替她拢了拢意大利定制的貂皮大衣,眼神里满是宠溺,还当众吻了她的额头。那时候铜雀台门口摆着的红玫瑰是从荷兰空运来的,香气飘出好几里地,她还在心里想,有钱人的日子,果然是蜜里调油,不像自己,守着个修鞋摊的老周,连件像样的棉袄都买不起。
屏风后的影子动了动,陈阿婆下意识地往柱子后缩,不小心碰掉了墙角的青瓷花瓶。“哐当”一声,碎瓷片溅了一地,像她此刻的心跳。那是个明代的青花瓷瓶,瓶身绘着缠枝莲纹,她上次来送米时,听见张太太跟朋友说,这个花瓶值几十万。
“谁?”张太太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像打在陈阿婆心上。她的高跟鞋是意大利手工定制的,鞋跟细得像针,鞋面上镶着碎钻,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陈阿婆攥着米袋,从柱子后走出来,脸涨得通红,像熟透的柿子:“张太太,我、我来送米……”
张太太站在她面前,头发有些凌乱,真丝睡袍是从法国定制的,领口歪着,露出白皙的锁骨和一道浅浅的红印。她的脖子上戴着一条钻石项链,钻石大得像鸽子蛋,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她看见陈阿婆,眼神先是慌乱,随即又沉了下来,快步走过去,反手关上了玄关的门,还反锁了。“你都听见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风中的树叶。
陈阿婆低下头,盯着自己沾了泥的布鞋,鞋尖还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棉絮:“我什么都没听见,我这就把米送到后厨,然后就走。”
“等等。”张太太叫住她,从包里掏出两叠崭新的钞票,足有两万,塞进陈阿婆手里。钞票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和她的香水味一样,很浓。“这个你拿着,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像陈阿婆孙子做错事时看着她的样子。
陈阿婆的手被钞票硌得生疼,她连忙把钱推回去。指尖碰到张太太的手,细腻光滑,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和她的手放在一起,像两块质地完全不同的木头。“张太太,这个钱,我不要。”
张太太的眼神瞬间变了,带着一丝鄙夷,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怎么?嫌少?我再加两叠。”她又从包里掏出两叠钱,往陈阿婆手里塞,指甲划过她的手背,有点疼。她的指甲做了法式美甲,上面镶着碎钻,闪着光。
陈阿婆往后退了一步,把钱放在玄关的红木柜子上,柜子上摆着一个水晶相框,里面是张太太和张总的合影,两人笑得很开心,背景是铜雀台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亮得晃眼。“张太太,你误会了。”她抬起头,看着张太太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画着精致的眼线,可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像兔子的眼睛。“我不是嫌少,我是不能要。”
“为什么?”张太太的声音带着一丝歇斯底里,“你不是缺钱吗?你孙子的学费还差五百,我都知道。上次你在修鞋摊跟老周哭,我都听见了。”
陈阿婆的心猛地一跳,原来她什么都知道。“我是缺钱,”她说,“可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踩着三轮车,一袋一袋送米挣来的,干净。”她指了指张太太手里的钱,“这个钱,我拿着烫手。”
张太太愣住了,看着陈阿婆手里的米袋,米香从布缝里钻出来,混着她身上的皂角味,很干净。她忽然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砸在地板上,像碎了的水晶。“干净?”她自嘲地笑了笑,“我以为只要有钱,就能买到一切,包括快乐。可我错了,我买不到他的陪伴,买不到真心,只能买到这些……”她指了指客厅里的奢侈品,声音哽咽,“我每天穿着名牌,住着豪宅,可我心里空得慌。我甚至羡慕你,你虽然穷,可你有老周,有孙子,有盼头。”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是她和一个小男孩的合影,背景是国外的海滩,小男孩笑得很开心,可张太太的眼神却很落寞,“这是我儿子,在国外读书,一年才回来一次。他跟我说话,除了要钱,就是要钱。”
陈阿婆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难受。她想起自己男人走的那年,她抱着儿子在田埂上哭,老周站在她身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帮她把田里的稻子收了,还把他攒了半年的钱塞给她,说“给孩子买件新衣服”。那时候田里的稻子熟了,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像海浪一样,可她却觉得天塌了。
“张太太,”陈阿婆说,“日子是自己过的,甜不甜,只有自己知道。你要是觉得不开心,就换一种活法。比如,多陪陪你儿子,或者,去做你喜欢的事。”
张太太摇摇头,擦了擦眼泪,眼泪却越擦越多:“换不了了,我已经陷进去了。我现在除了钱,什么都没有。”她拿起玄关柜子上的钱,塞进包里,“阿婆,谢谢你。今天的事,我不会忘的。”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塞进陈阿婆手里,红包是用丝绸做的,上面绣着金色的福字,摸起来滑溜溜的,“这个是给你孙子的压岁钱,不是封口费,你一定要收下。”
陈阿婆看着红包,红色的纸,上面印着金色的福字。她接过红包,心里暖暖的:“谢谢你,张太太。”
她点点头,把米袋递过去:“米给你放这儿了,我先走了。”她转身拉开门,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她睁不开眼。风卷着梧桐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到巷口时,她看见老周正坐在修鞋摊前,对着她笑,手里还拿着一个刚煮好的玉米,玉米的香气飘过来,很诱人。
“阿婆,怎么去了这么久?”老周把玉米递过来,“刚煮的,还热乎着呢。”他的手上沾着鞋油,指缝里都是,可他的笑容很干净,像阳光一样。陈阿婆接过玉米,咬了一口,甜汁顺着嘴角流下来,甜到了心里。她看着老周的脸,皱纹里嵌着阳光,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晚上回到小屋,陈阿婆把汇款单拿出来,又数了数兜里的钱,还差三百。老周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叠零钱,有一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五十的,用橡皮筋扎着。老周敲门进来,“这是我这几个月攒的,你拿着给孙子交学费。”他的眼神很真诚,像三十年前在田埂上看着她的样子。
陈阿婆看着那些钱,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砸在钱上,晕开了小小的湿痕。老周慌了,连忙用袖子给她擦眼泪,袖子上沾着鞋油,擦得她脸上黑乎乎的:“阿婆,你别哭啊,我这钱干净,都是修鞋挣的。”
“我知道,”陈阿婆吸了吸鼻子,“老周,以后咱们就搭伙过吧。”
老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星星:“真的?可是我比你大十好几岁呢”
陈阿婆点点头,笑了,脸上还挂着眼泪:“真的,是真的!” 老周立刻原地转了三圈,“好啊,以后我修鞋,你卖米,咱们的日子,肯定能像这米一样,熬出香来。”
陈阿婆接话道:“以后我卖米,你修鞋,咱们的日子,肯定能像这玉米一样,甜滋滋的。”
窗外的霓虹亮了起来,映在窗玻璃上,像一片流动的河。屋里的米香和玉米香混在一起,飘向那片霓虹闪烁的地方,也飘进了他们心里。而铜雀台公馆里,张太太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桌上的米袋,忽然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儿子,妈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夜里,陈阿婆做了个梦,梦见她和老周在田里插秧,他的裤腿卷到膝盖,泥水溅在脸上,笑得像个孩子。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小黄在脚边跑,她男人站在田埂上,朝他们挥手。
只是,她醒来时,床边空着。
2
凌晨四点,陈阿婆又推着三轮车出门了。巷口的修鞋摊不见了,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打着旋儿。她把三轮车停在原来的位置,从怀里摸出老周留下的补鞋锥,放在车座上。铜雀台公馆还浸在墨色里,可她知道,太阳很快就会出来。米香会飘满整个巷口,像他们说好的那样,甜滋滋的。
只是,没人再给她递热玉米了。老周被载重货车撞死了,交警做出最终结论是疲劳驾驶惹的祸。交警问司机:“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司机跪在老周的血泊中流着眼泪回答:“知道,不是把别人撞死,就是自己在车祸中身亡......” 陈阿婆冲上去,掴了司机一耳光,“你怎么不去死,怕啦?” 司机自掴耳光,“阿婆,我不是不怕死,我是怕活不下去呀。”
风裹着潮气,钻进陈阿婆的袖口,凉得人骨头缝发疼。她把三轮车停在老周的修鞋摊旁,车轱辘碾过青石板上的梧桐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以前这个时候,老周总会笑着骂一句“慢点儿,别蹭坏了我的鞋楦”,可今天,只有风卷着落叶打旋儿。
阿婆蹲下身,指尖抚过摊前的石墩。那上面有老周常年坐着磨出的浅窝,边缘还沾着几滴凝固的鞋胶。她想起昨天收拾老周的工具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补鞋锥、顶针、剪刀,最底层压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装着她爱吃的奶糖。老周总说“补鞋费攒着给你买糖”,可现在,糖还在,人没了。
巷口的路灯暗下去时,阿婆摸到了衣兜里的玉米棒——那是昨天早上老周递来的,她没舍得吃,现在已经凉透了,硬得像块石头。她把玉米棒放在石墩上,就像往常一样,老周坐在马扎上补鞋,她坐在旁边啃玉米,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可今天,马扎空着,玉米棒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连风都懒得碰它。
阿婆忽然想起老周出事前一天晚上,他坐在灯下给她补棉鞋,针脚歪歪扭扭的。老周说“以后我不在了,你自己要学会补鞋”,她当时还笑着骂他“乌鸦嘴”。现在,那双补了一半的鞋就放在三轮车里,鞋面上还留着老周没缝完的线,像一根扯不断的思念。
太阳慢慢爬上来,金色的光透过梧桐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阿婆站起身,望着铜雀台的方向,那里很快就会有上班族匆匆走过。以前老周总会对着他们喊“补鞋啦,修拉链啦”,声音洪亮得能传到巷尾。可现在,只有阿婆的声音在巷子里飘:“补鞋啦……”她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阿婆拿起补鞋锥,试着往鞋底扎。锥子很钝,扎了好几次才扎进去,她的手有些抖,不小心戳到了手指,血珠渗出来,滴在鞋面上,像一朵小小的红梅。她忽然想起老周以前补鞋时,手指也经常被扎破,他总是笑着说“这点儿小伤算啥,能给阿婆买糖就行”。
巷尾的早点铺飘来米香,甜滋滋的,和他们说好的一样。阿婆把补鞋锥放在石墩上,坐在老周常坐的马扎上,望着空荡荡的巷口。风又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老周在说:“阿婆,我去买玉米了,马上就回来。”阿婆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湿痕。她摸出衣兜里的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意漫开,却带着一丝苦涩。
忽然,阿婆看到石墩缝里嵌着半粒去年的玉米碴,那是老周上次啃玉米时掉的。她用指甲抠了半天,指尖蹭得发红,终于把它捏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衣兜。就像把老周的一部分,装进了心里。
阿婆站起身,慢慢走到三轮车旁,拿出那块补了一半的鞋。她坐在马扎上,学着老周的样子,穿针引线。可她的手太抖了,线总是穿不进针眼里。她试了一次又一次,眼泪滴在针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把线穿进了针眼里,可刚一扎下去,就戳到了手指,血珠又渗了出来。她看着手指上的血珠,忽然号啕大哭起来,哭声在巷子里回荡,惊飞了梧桐树上的几只麻雀。“老周啊,我们不是说好了么:以后我卖米,你修鞋,咱们的日子,肯定能像这玉米一样,甜滋滋的。你当时乐得原地打转,告诉我,‘好啊,以后我修鞋,你卖米,咱们的日子,肯定能像这米一样,熬出香来。’你说话还算话不?” 她哭着喊:“老周,你回来好不好?别唬了我,我不想自己卖大米,我想让你补鞋,我想吃你买的玉米,我想你给我递奶糖……”可回应她的,只有风卷着落叶的声响。阿婆哭累了,靠在老周的工具箱上,慢慢闭上了眼睛。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的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像是做了一个甜甜的梦,梦里,老周正拿着一根热玉米,笑着向她走来。
张太太目睹了这一切,后来没再让陈阿婆送米,倒是派司机送了个樟木箱来,说是“给阿婆装衣裳”。箱子沉得很,陈阿婆打开看,里面叠着几件新棉袄,还有个布包,包着一沓钱。她把钱原封不动放回去,让司机捎了句话:“衣裳留下,钱拿走。我一个老太婆,穿不了这么好的。”
司机走后,陈阿婆坐在樟木箱上发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箱盖上投下老槐树的影子,晃啊晃的,像老周补鞋时的手。她忽然想起那天在铜雀台,张太太哭着说“心里空得慌”,那模样,倒像她前夫刚走的时候,现在换成了老周。虽然约好了搭伙过日子,但是老周却走了。
过了几天,张太太自己来了巷口。没穿高跟鞋,也没戴钻石项链,只穿了件素色的衣服,头发挽在脑后,跟普通的中年妇人没两样。她站在老周的修鞋摊旧址前,看着青石板上残留的鞋油印,半天没说话。
“张太太,过来坐吧。”陈阿婆端了张小板凳出来,又倒了杯热茶。茶是老周留下的粗茶,叶子在水里舒展着,像田埂上的野草。
张太太接过茶杯,指尖碰到杯壁,烫得缩了一下。“阿婆,我跟他离婚了。”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梧桐叶,“儿子也回来了,说要陪我。”
陈阿婆“哦”了一声,给她添了点热水:“挺好的。”
“我把铜雀台卖了,”张太太看着杯里的茶叶,“那房子太大,太静了,连掉根针都能听见。我在巷口租了个小院子,以后就住这儿了。”她顿了顿,又说,“我想跟你学卖米,行吗?”
陈阿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卖米有什么好学的?会算账,能吃苦就行。”
从那天起,巷口多了个穿棉服的女人,跟着陈阿婆一起推三轮车。张太太刚开始笨手笨脚的,米袋扛不动,三轮车也推不稳,还总把钱算错。陈阿婆就教她:“米要选颗粒饱满的,捏在手里要沉实;算账的时候别慌,一块一块地数,数错了也没关系,人家不会怪你的。”
有次她们去送米,客户是个开饭馆的老板,看见张太太,惊讶地说:“这不是铜雀台的张太太吗?怎么跟陈阿婆一起卖米了?”张太太脸一红,低下头没说话。陈阿婆却笑着说:“什么张太太李太太的,现在她是我徒弟,跟我一起卖米的。”
那天晚上,张太太在陈阿婆的小屋里吃饭。陈阿婆煮了粥,就着咸菜和腌萝卜。张太太吃着吃着,忽然哭了:“阿婆,我以前吃的山珍海味,都没这粥香。”
陈阿婆给她递了张纸巾:“日子过得踏实,吃什么都香。”
老周的修鞋摊旧址,后来被张太太改成了个小杂货铺,卖些油盐酱醋,还有陈阿婆的米。杂货铺的招牌是张太太写的,用毛笔写着“阿婆米铺”,字歪歪扭扭的,却很有精神。
张太太总记着陈阿婆腰不好,每天凌晨出门前,都会提前把热水袋灌得暖烘烘的,塞进陈阿婆怀里:“阿婆,揣着这个,路上就不冷了。”米铺开张后,她又搬来自己家的藤椅,放在铺子最避风的角落,让陈阿婆时不时坐下来歇会儿。
中午忙过一阵,张太太就拉着陈阿婆吃饭。她知道陈阿婆牙口不好,总把米饭焖得软乎乎的,青菜煮得烂熟,还变着花样熬粥——南瓜小米粥、红枣莲子粥,每碗粥都熬得稠稠的,上面飘着几滴香油。吃饭时,她一边给陈阿婆夹菜,一边念叨:“阿婆,多吃点,您看您最近都瘦了。”
晚上收摊,张太太抢着把米袋搬回屋,不让陈阿婆沾一点重活。她还特意买了个按摩仪,每天睡前给陈阿婆揉腰,力道轻了重了,都要问上好几遍:“阿婆,这样舒服不?要是疼您就说。”
有次陈阿婆感冒发烧,张太太守在床边整整一夜,每隔半小时就摸一次她的额头,换一次毛巾。天刚亮,又冒着寒风去药店买药,回来熬好药,一勺一勺喂给陈阿婆喝。陈阿婆拉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掉:“你比我亲闺女还亲。”张太太笑着抹掉她的眼泪:“阿婆,咱们是一家人啊。”
有天下午,陈阿婆坐在杂货铺门口择菜,张太太在里面算账。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跑进来,手里拿着个破了底的帆布鞋:“阿婆,这鞋能修好吗?我明天要参加运动会。”
陈阿婆愣了一下,想起老周以前给小姑娘补鞋的样子。她刚要说话,张太太却从里面走出来,拿起鞋翻来覆去看了看:“能修,保准比新的还结实。”她从柜台底下翻出个工具箱,里面是老周留下的补鞋工具,锥子、锤子、线蜡,都擦得干干净净。
张太太戴上单眼放大镜,嘴唇抿成一条线,锥子在鞋帮上扎出细密的孔,麻线在孔里穿梭,拇指抵着锥柄,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也落在工具箱上,那上面还留着老周的指纹。
麻线穿过鞋底时发出“嗖——嗖——”的声响,像时光的针脚,细细缝合着岁月的裂痕。陈阿婆看着张太太的样子,忽然笑了。她想起老周说过的话:“日子就像补鞋,破了就补补,补补就好了。”
鞋修好后,张太太用粗布擦了又擦,裂缝处补的皮子严丝合缝,比原来还结实。小姑娘掏出五块钱递给他,张太太却摆摆手:“学生娃不用给钱,下次鞋坏了再来。”小姑娘不肯收,把钱放在柜台上就跑了,张太太望着她的背影,笑着摇摇头,把钱塞进了抽屉里——那抽屉里还放着陈阿婆给她的糖,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彩光。
3
凌晨四点的巷口,风还裹着夜的凉。陈阿婆把三轮车停在老周的修鞋摊旧址,指尖抚过青石板上残留的鞋油印——那是老周补鞋时,锥子不慎滑落砸出的坑,后来他总蹲在那儿磨,磨得坑边发亮,像颗嵌在地上的星。
“阿婆,等久了?”张太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我煮了粥,放了糖。”陈阿婆回头,看见她穿着老周留下的那件藏青色衣服,袖口磨起了毛,却比任何名牌都合身。“你怎么穿这个?”陈阿婆的声音有点哑。张太太低头扯了扯衣角,笑了:“老周说这衣服舒服,我穿着,就像他还在这儿似的。”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甜香漫在风里。张太太忽然说:“阿婆,我昨天去铜雀台了。新主人把那尊铜雀雕像卖了,说是占地方。”陈阿婆手里的粥碗顿了顿,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卖了也好,那玩意儿太沉,压得人喘不过气。”可她心里清楚,那尊铜雀像,是老周当年攒了三个月修鞋钱,托人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仿品,偷偷放在她三轮车斗里,说是“给陈阿婆镇宅”,被张太太的前夫强掠强夺了。
上午送米到巷尾的李奶奶家,李奶奶拉着陈阿婆的手哭:“阿婆,你看我这鞋,还是老周给补的,现在坏了,没人能补得这么结实了。”陈阿婆看着鞋上细密的针脚,忽然想起老周补鞋时的样子——他总爱把线绕在指头上,然后猛地一扯,线就绷得笔直。“我给你补。”陈阿婆说。她从三轮车里拿出那把红布包着的补鞋锥,锥子扎进鞋底时,她的手猛地一抖,锥尖划破了手指,血珠滴在鞋面上,像一朵小小的红梅。
张太太赶来时,陈阿婆正蹲在地上,用嘴吮吸着伤口。“阿婆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张太太慌得手忙脚乱,从包里翻出创可贴,小心翼翼地贴在她的手指上。创可贴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小兔子,是张太太儿子买给她的。“你儿子心够细的,真是好后生!”陈阿婆夸赞道。张太太点点头,眼里闪着光:“他说要陪我开米铺,以后咱们三个一起干。”
下午,巷口来了个陌生的中年男子,穿着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个公文包。他站在老周的修鞋摊旧址前,看了半天,然后问陈阿婆:“请问,老周师傅在吗?我是他儿子,周明。”陈阿婆的心跳骤然停了半拍,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眉眼间和老周一模一样,只是比老周挺拔,比老周年轻。“你……你是老周的儿子?”陈阿婆的声音带着颤抖。
周明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老周穿着军装,笑得很灿烂。“我爸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在巷口修鞋,认识了陈阿婆,她比我小得多,但是比我懂事理。”周明的声音有点哑,“我爸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个布包,里面是给我攒的钱,还有一张你的照片。”陈阿婆接过照片,照片上的她穿着粗布衣裳,站在田埂上,老周站在她身后,笑得像个孩子。
张太太端着茶水过来,看见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周明,愣了一下,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没端稳。阳光斜斜落在周明肩头,把他西装的轮廓描得格外清晰,他眉眼间那股和老周如出一辙的憨厚,又混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沉稳,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暖玉。
张太太的心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砰砰直跳。她想起和富豪丈夫离婚时,那人冷漠的嘴脸,她对着空落落的屋子掉的那些眼泪。她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守着自己的小杂货铺,平平淡淡地过了,可眼前这个男人的出现,像一阵风,吹皱了她心底沉寂已久的湖水。
“你就是周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你爸总跟我提起你,说你英俊潇洒,在外地工作,很有出息。”说这话时,她的目光忍不住在周明脸上流连,他泛红的眼眶,他紧抿的嘴唇,都让她生出一种想要安慰他的冲动。
周明接过茶水,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张太太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脸颊瞬间热了起来。她低下头,假装整理围裙,耳朵却竖得老高。
她忽然觉得,或许命运并没有抛弃自己,在巷口这个小小的天地里,一场新的缘分,正悄悄拉开序幕。
周明眼里含着眼泪说:“我对不起我爸,我总说忙,没时间回来。实际上,当时我那个妻子正在跟我闹离婚,卷走财物跑路了。没想到……”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这是我给我爸攒的养老钱,现在交给阿婆,就当是我替我爸,陪你过日子。”
陈阿婆把银行卡推回去,眼泪掉在卡上,晕开了小小的湿痕:“这钱我不能要,你爸的心意,我领了。”她从怀里摸出那把补鞋锥,递给周明:“这是你爸的锥子,你拿着,以后想他了,就看看它。”周明接过锥子,锥柄上还留着老周的体温,他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陈阿婆磕了三个头:“阿婆,以后我就是你的亲人,我陪你卖米,陪你过日子。”
张太太端着空茶盘站在一旁,指尖不自觉地绞着围裙系带。周明跪在地上磕头时,肩膀微微发颤,那股子对父亲的愧疚、对陈阿婆的郑重,像块温烫的烙铁,一下下熨在她心上。
她想起自己离婚那天,也是这样的春末,风里飘着泡桐花的香,前夫冷漠地说“以后两不相欠”,她抱着纸箱走出那栋空荡荡的别墅,以为这辈子再不会为谁动心。可此刻看着周明握着那把旧锥子红着眼眶的模样,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忽然就塌了一块。
傍晚收摊时,张太太特意多装了袋刚蒸的玉米,隔着巷口的梧桐影喊住周明:“刚出锅的,带回去给阿婆尝尝。”周明回头看她,眼里还带着未散的湿意,却弯起嘴角笑了:“谢谢张太太,您也坐会儿?”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张太太坐在小板凳上,听周明讲他在外地打拼的日子,讲他小时候趴在老周修鞋摊边看父亲补鞋的趣事。他说起难处时轻轻皱眉,说起父亲时眼里发亮,张太太忽然觉得,那些离婚后独自熬过的漫漫长夜,好像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处。
她悄悄抬眼,看见周明抬手擦汗时露出的手腕,上面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像一段沉默的故事。张太太的心猛地一跳,慌忙低下头,却听见周明问:“张太太,您以前……是不是也有很多故事?”
风卷着梧桐叶落在脚边,张太太看着周明真诚的眼睛,忽然笑了。她想,或许有些缘分,就像巷口的老槐树,兜兜转转,终究会在春天抽出新枝。
这一切,都看在陈阿婆眼里。晚上,陈阿婆做了个梦。梦见老周站在田埂上,穿着那件藏青色衣服,手里拿着补鞋锥,对着她笑。“阿婆,我儿子回来了,以后他陪你,我就放心了。”老周的声音像风,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她想伸手抓住他,可他却慢慢消失在稻田里,只留下一片金黄的稻穗,在风里摇曳。
第二天凌晨四点,陈阿婆、张太太母子和周明一起推着三轮车出门了。巷口的“阿婆米铺”亮着灯,招牌上的字被风吹得“哗哗”响。周明学着老周的样子,把补鞋锥别在腰上,张太太伸手摸了一下,“别好了,可别扎着你!” 张太太的脸羞红羞红的,他儿子说:“妈,你也小心点,你看那补鞋锥都扎着你手指了!” 陈阿婆看着他们,忽然笑了:“老周,你看,咱们的日子,越来越甜了。”
风卷着梧桐叶,落在他们的脚边,像三十年前田埂上的稻穗。铜雀台公馆还浸在墨色里,可他们知道,太阳很快就会出来。米香会飘满整个巷口,像老周说的那样,甜滋滋的。
这一次,除了老周,再也不会有人缺席了。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世界文学艺术品联合会总干事、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