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新洲师范校门,约十来米,便见一颗参天大树,虬枝盘旋,傲然挺立在偌大的操场上,树干粗壮,许多根部露出土面,供人休憩,历经风霜洗礼,显得沧桑古朴。放眼四周,一排排红砖瓦房,错落有致,掩映在苍松翠竹丛中,显得十分静谧。
学校正中央是空旷的土操场,朝右行走数步,便是师范图书馆,此建筑已达百年,显得庄重肃穆。据说解放初期,是闻名遐迩的湖北省人民革命军政大学,首任校长便是湖北省省长李先念兼任。再往前行就是“日涉园”,也是行政教学办公的地方。“日涉园”源于陶渊名的《归去来辞》一词,取“园日涉以成趣”之意。园内一排红砖瓦房,静静伫立,古朴淡雅。房前,种植各种花草,还有各类造型奇特的盆景,四季常绿,生机盎然。一到夏天,鸡冠花火红火红,引来蜜蜂缠绕,彩蝶飞舞,学生们常驻足观看。校园道路两旁,多是梧桐树,在时光的洗礼中,经岁月的雕琢,显得苍劲挺拔,它与风雨共舞,与智者同行,寒来暑往,留下了求学者孜孜不倦的身影,也见证了辛勤园丁的默默耕耘。
往前行走,是一幢工字型的教学楼。它始建于解放初期,红砖红瓦,楼内木材结构,地板也是实木,简朴典雅。伫立楼前,胸中荡起云卷云舒。它是知识的殿堂,多少莘莘学子,晨钟暮鼓,孜孜不倦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学生不断求索,教师不断耕耘,从这里不知飞出了多少金凤凰。峰回路转,便见一座气势恢弘的礼堂。这里是师生聚集的场所,也是学生就餐的食堂。雨天,也是体育课操练的地方。礼堂空旷,文艺汇演,电影观看,师生大型活动,都汇集于此。那人头攒动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
新洲师范,地处仓埠古镇,濒临武湖,历史悠久,环境清幽。它的前身为正源中学,是徐源泉将军于一九三一年创办。解放后易名新洲二中,师资雄厚,升学享誉全省,是湖北省十八所重点中学之一。从这里,走出一大批名人贤达。七十年代,高中部创办中等师范学校,从这里培育出一批又一批的辛勤园丁,为新洲教育撑起一片蓝天,也为黄冈地区、武汉市培育了大批的教师。时至今日,诸多优秀教师,仍辛勤耕耘在新洲这片热土上。
身为仓埠人,有幸三次走进母校。一九六八年秋,我第一次踏入新洲二中,一切都感到欣欣然。有幸进人初中课堂,聆听一大批有学识教师的授课,如饮甘露。参加各类活动,从而领略教师的风采,心中充满着神秘,充满着向往。无论是学识还是神韵,都充满了无穷的魅力,令人心驰神往。可惜只读了一学期,就回到原籍。读高中时,第二次踏入校园,只不过此时易名“仓埠高中”,原二中教师大多回到原籍。高中部成为师资培训中心,七二年创办中等师范学校,再回到母校,已是十多年后,留下了诸多遗憾。
人生往往充满许多戏剧性的色彩。那年高中毕业可以推荐上师范,但初出茅庐,不知人间甘苦,婉言谢绝,与师范擦肩而过。恢复高考,榜上有名,却不愿填报师范,又与新师失之交臂。风风雨雨几经春秋,却在民师的路上,走过六年寒暑,好不容易来到新师。走在校园的路上,心里五味杂陈,遇上师范熟识的庞老师,他调侃地说,你还是到师范来了。人生何其不易,走过了荆棘的崎岖小路,才能领略到山顶的风光。此时,我才觉得,校园是如此的美,连清冷的月光,也是如此温馨。八十年代的中师生,可是那时的人中翘楚,也是承上启下的中坚力量。
进入师范学习,有幸遇到一些名师,让我受益终身。我们的班主任兼语基教学的程子毅老师,是一位严谨治学勤勉的人。古铜色脸上,常挂着一丝笑意,看上去非常威严。上课时一字一顿,板书如他的个性一丝不苟。那时我的方言,分不清平舌与翘舌,也弄不清鼻音与边音,加上体检的心里阴影,一次汉字注拼音,我懒得去求证查字典,因而错了许多。程老师给我一一订正,并加上批语,“当年勤奋学习的李春分哪儿去了?”可以说,这是我入学后,受到最严厉的批评,至今难以忘怀。当然,程老师却不知道,我当时的心境,体检的风波,导致我上课无精打采,作业也是敷衍了事,真是有愧老师的厚望,直到现在埋藏心底。那年全县,选录三百九十七名民师参考,只录取十七人,竞争之激烈可想而知,仓埠地区仅录取我一人。每当夜间行走在校园,仰望星空,心里总是沉甸甸的。
入学不到三月,师范教导处周主任,还有县教育局人事科的钱科长,与我一行三人,到地区人民医院复检,坐在车里,我无心观赏窗外的风景,三人沉默不语,那时的心境,真是无法形容。到了放射科,拿到体检报告,一切正常。周主任顿时笑逐颜开,似乎比我还开心,操着浓厚的红安腔,宽慰我说:“好了,一切正常。我们去游赤壁。”我似有千言万语,如释负重,手足无措。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周主任慈祥的笑容,宽厚的语音。抬起头仰望天空,我想,今夜的月光一定很美。晚自习,程老师快步走进教室,对我扫了一眼,带着笑意,郑重宣布好消息。瞬间,教室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那掌声,传递着温暖,一直在我脑海里回荡。
那时,我已成婚,为人父母,由于家在仓埠,我没有同学们的花晨月下,也没有闲暇时光,一放假,就回到家乡,承担起父亲的角色,也承担起家庭的责任。即使看电影的空隙,也偷偷溜回家,到田间去干农活。尽管这样,我的生活却充满着阳光,充满着希望。
师范的学习,是紧张而又愉悦的。我们语文徐少才老师,很有学者风度。讲读课文逻辑严密,剖析人物入木三分,分析结构娓娓道来,语言抑扬顿挫。听他的课,如沐春风。他的教学教法,一直影响着我的教书生涯。徐老师,毕业于华师,且是高才生,被省教育厅直接分配到新洲二中。刚毕业一年,就任高三班主任,所带班级,进入北大清华等名校就高达八人,一时轰动全校,享誉全县。他后来担任新洲二中校长,是湖北省特级教师,多有专著发表。能成为徐老师的学生,真是三生有幸。语文李庚荣老师,个子不高,很有精神。讲课富有特色,语言颇有磁性,他的字体苍劲有力,点横撇捺,无拘无束,分析文章讲解透彻,神采飞扬。上课从不拖泥带水,下课铃响,嘎然而止。他是原新洲二中教师,很有名望。我曾写一篇作文——《假期一日》,自认为有点文采,李老师却批语道:“耕田插秧,老牛拖破车,即使写出一朵花,也不过如此。”真是一语中的,道出了文章的真谛,使我终身受益。李老师用例文讲述,“文章看山不喜平”,启迪思维,应“盘马弯弓故不发”。受之启发,写了一篇短文——《设疑的妙处》,第一次变成了铅字。
新洲师范,名师众多。物理刘传安老师,真是名不虚传。上课深入浅出,通俗易懂,颇接地气。实验操作,一目了然,板书从左到右,从不擦一字,画图信手拈来,规范有序,板书结束,下课铃响,恰到好处。语言妙趣,没有闲言杂语,没有扎实的功底,很难做到,让人不知不觉一节课很快结束。既让我们接受了知识,又明白了原理,也启迪了思维。
如果说主科,让人领略了老师的风采,那么“副科”,也别有洞天。美术王颖老师,朴实的装束,总显得那么和蔼可亲。上课时,直接作画,课前一张纸,课后一幅画,而且惟妙惟肖。有时带我们在校园写生,让人身临其境。没有十年苦寒功,哪有梅花扑鼻香?历史周世译老师,年近六旬,削瘦的脸庞,浅浅的平发,上课却声如洪钟,眼睛半睁半闭,叙述历史,如数家珍,让人沉浸在那金戈铁马之中,仿佛历史人物浮现眼前,让人穿越时光,回到那滚滚历史洪流之中。不知是我偏爱历史,还是受周老师的感染?结业考得九十三分,居然全校第一。周老师上课时,不禁发问:“谁叫李春分?”至今还难以忘怀。直到现在,还在家中捧读《历史不忍细看》,还经常萦回周老师上课的情景。初中时,我兼带历史,也让学生穿越时光,如痴如醉地回味那历史的画卷。
教育学让我认识了夸美纽斯;心理学让我知道了反射弧;逻辑让我学会了推断。有趣的是,一位华师刚毕业的邱老师,初出茅庐,戴一副眼镜,文静、书生相,面对一群比他年长的学生,腼腆羞涩,上课不敢直视我们,只是在黑板上,边作题边讲解,思维非常敏捷。我们倒是认真听讲,成绩也不错。有一位年轻的老师,也是刚毕业,讲授几何,思路清晰,有条不紊,不知何因,我却一知半解,有时心不在焉,也在今后常给我警醒。
师范的学习生活两点一线,单调而充满乐趣。我们的寝室建在学农基地,一排平房,距校园约二百来米,单独而孤寂。每间寝室近二十人,十张铁床,分上下铺,没有衣柜,没有卫生间,十分简陋。尽管如此,我们却非常自律,极少单独外出。晚自习时,除完成作业,有的读书习字,有的自学高等数学,参加函授。那时我们来自黄冈各县市,一个县市也只有十几人,都是经过筛选考试的优秀“民师”。因而,非常珍惜这美好时光,要知道,他们后来都是教育战线上的佼佼者,许多人成为一校之长,有的走入仕途,成为处厅级,有的登上副部级高位。
同学们除完成学业,更是一专多能,学绘画、练书法、习钢琴、攻声乐,研教法,十分注重能力的提升。那时,我的业余时间,多泡在图书馆,读报刊,做摘抄,翻书籍,古典名著,外国名篇,语法修辞,多有涉足。及至今日,家中桌前枕边,总有闲书,不时翻阅。一位教师到寝室闲聊,打趣问道:“听闻你们有位同学,将图书馆的书借光了?”书肯定没借光,但声名在外,每周必定借上三五本书。或许那时就有一个梦,将我的文字变成墨香,能进入文学的殿堂。
校园的生活五光十色,令人心驰神往。那时,看电影是奢侈的事,而我们每周一次。校园周末放电影,土操场上人山人海,成为仓埠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学校的运动会,更是有声有色。校园彩旗猎猎,版报各尽特色,各班尽显神通,学生展示才华,教职工也尽情投入。校园到处弥漫着灿烂的阳光,一到节日,文艺晚会必定举行。那时,歌曲《北国之春》流行,随时听到学生的浅吟低唱。学校每周一大型板报,各班轮流举办,学生各显神通,毛笔书法,构图设计,催生了学生的书法与绘画,至今,许多同学有很高的造诣。
寝室是同学们的私密空间。那时我们都是大龄青年,有的同学已完婚,难得畅所欲言。不同地区有不同的风俗,有的同学说,他们地区只与未出嫁的姑娘开玩笑,不允许与媳妇讲晕段子,只因她是一家人。有的讲述春节的习俗,讲述骂娘河的来历。有位同学来自黄梅,心情不错时,就清唱一段黄梅戏,赢得掌声一片。同学们的夜晚时光,大多在昏暗的灯光下,静静地读书。床头枕边,都有几本喜爱的书籍。夜里失眠,闻几道沁人心脾的墨香,便沉沉睡去。临近考试,寝室更是静寂。那种捧书而读的磁场,那种求学若渴的画卷,令人难忘。那没有手机的年代,没有灯红酒绿的时光,显得格外安宁祥和,令人羡慕。
此后,新洲师范易名武汉四师,陆续建有艺术教学楼、图书馆大楼,礼堂处改建为教学科技大楼。原学农基地上,重新修建豪华大礼堂,一幢两层,集食堂与礼堂一体。走进师范,你会为之惊叹,已不见当初的模样。只是工字教学楼依然耸立,楼前的树木,依然苍翠欲滴。当初的图书馆,成为武汉市文物保护单位。回到新师,你会心绪飞扬,必定会流连忘返。如今新师又回归新洲二中,成为莘莘学子求知的圣地。
时光如水,不知不觉已渡过四十春秋。偶尔翻阅像册,抚摸发黄的老照片,心中暗香浮动;有时伫立窗前,遥想当年,校园漫步,灯下夜读,是多么温馨!如果时光倒流,再走进师范,我们该是怎样.......
作者李春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