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爱湖鸟声(散文)
郑能新 省作协散文创作委员会副主任
我是被一声鸟鸣牵过去的。那声音尖而脆，像枚小小的银钉，猝然划过我的窗台，楔进不远处的尚在酣眠的湖里。余音在清晨的光影里划开了一道口子，我便尾随着它来到了遗爱湖边。
在湖边，住了十多年了，之前上班的单位更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每日推开窗，总能看见薄雾如轻纱般笼着湖面，远处的亭台楼阁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流动的水墨画。湖水是那种极干净的淡黄，在朝阳的映照下泛着粼粼波光，仿佛撒了一把碎金在上面。
岸边，垂柳依依，长长的枝条垂到水面，偶尔有微风拂过，柳枝便轻轻摇曳，搅碎了水中的倒影，也搅碎了那份宁静……
十多年的时光，就这样在湖光山色中徜徉，每一个清晨，每一个黄昏，遗爱湖都以它独有的温柔与静谧，滋养着我的日常，也成为了我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人说，往往身边珍贵的东西，都不知道珍惜。想想，还真是！与遗爱湖耳鬓厮磨十几年，竟没有用心用情好好欣赏，也没有认认真真走完全程，难道，真的是“人在职场，身不由己？”这缘由，不光别人不信，恐怕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吧！唉，过去的就不说了，单说现在，我竟被一声鸟鸣吸引，不知不觉，走进了遗爱湖的深处。
此时正是仲春，天地间翻涌着暖融融、浓稠得化不开的气息。然而，抵近湖边，先是一股子水汽，混着百花的清香与初醒的泥腥味儿，扑面而来，凉沁沁地，像一把薄荷糖在舌尖化开，将肺腑里那点隔夜的沉浊涤荡得干干净净。脚下是湿漉漉油润润的彩虹道，像一条泼了彩墨的绸缎，在晨光中泛着粼粼的光晕，每一步踩上去都带着微微的弹性。道旁的樱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如云似雪，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成一条浪漫的花径。有的花瓣调皮地落在我的肩头，有的则轻盈地飘入湖中，随波逐流，引得几只早起的野鸭在水面追逐嬉戏，发出“嘎嘎”的欢快叫声。不远处，几株垂柳的新绿格外惹眼，长长的柳条上缀满了嫩黄的叶芽，像一串串翠绿的珠帘，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与樱花的粉白相映成趣，构成了一幅生机勃勃的仲春画卷。
近处柳荫里，一串珠子似的啁啾，圆润清亮；接着，远处水杉林梢头，响起一阵“咕咕——咕”的应和，沉厚而绵长；冷不丁，水岸交接的蒲草丛中，“扑棱棱”惊起几只白鹭，长颈一伸，雪翅一展，那叫声是短促的“嘎——”，划破空气，留下一道清越的余音。它们掠过水面时，翅膀带起的细水珠在阳光下闪闪烁烁，像撒落的银屑，而后轻盈地落在对岸的树丛中，瞬间便隐去了身影，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与水面上野鸭划出的波纹交织在一起。我站在原地，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灵动的晨曲。
侧耳细听，各种鸟鸣声此起彼伏，有的如小提琴般婉转悠扬，在枝叶间穿梭缠绕；有的似短笛样清脆明快，跳跃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还有的像低沉的大提琴，从密林深处缓缓传来，与不远处的长江里隐约的轮船马达声奇妙地融合，反倒更衬出这湖的幽深与生机。一只黑白相间的喜鹊落在不远处的樱花枝头，歪着小脑袋打量着我，“喳喳”叫了两声，仿佛在与我打招呼，随即扑棱棱飞走，留下几片颤动的粉白花瓣悠悠飘落。所有鸟声，高高低低，远远近近，疏疏密密，织成一张恢弘而又精妙的声网，将整个湖面温柔地笼罩其中……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那些被忽略的时光里，遗爱湖的鸟声从未缺席，只是我从未像此刻这般，静下心来，聆听这自然的馈赠，感受这生命的欢歌。
我看得有些痴了，索性在临水的木栈台上坐下。有的台沿湿滑，生了茸茸的绿苔，脚边水色清浅，能一眼望见底下柔曼的水草，像美人的长发，随着湖水的脉搏款款摇曳。几尾青脊的鱼，不大，也就一拃来长，正贴着草尖游弋，忽而聚拢，忽而星散，阳光透过水波在它们身上投下流动的斑影，恍若一群穿梭在光阴里的精灵。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鸢飞戾天，鱼跃于渊”，那份天高地阔的自在，竟在这城中湖畔，真切地感受到了。
忽然，一阵笑语由远及近。是一群晨练的老人，穿着雪白的太极服，在临湖的空地上缓缓起势，衣袂飘飘，与湖光云影浑然一体。另一侧，几个少年踩着滑板，“唰”地一声掠过，带起一阵清冽的风。更多的是像我一样的闲散人，或快走，或慢跑，或只是倚着栏杆发呆。人的动静与鸟的呢喃、鱼的唼喋，奇妙地交融在一起，非但不觉得嘈杂，反而有一种充盈的、活生生的和谐。
这大概就是“生机”吧，一种温热的、向上的生气。人因湖而心旷神怡，湖也因人而愈发显得润泽明媚。 这湖与人、与鱼、与鸟的共生，让我想起乡间的一句老话：“水养人，人护水，万物共生，才能长久兴旺。”就像这湖，它用清澈滋养了鱼鸟，也用静谧抚慰了人心；而人们的珍视与守护，又让它得以保持这份灵动与生机。水、人、生灵，本就是天地间相互依存的整体，少了哪一环，这画卷便会失了颜色，这生机也会断了源流！
阳光渐炽，变成一片明晃晃的白金。我起身，沿着湖岸慢慢往前走。迎面碰见一位拎着布兜的老太太，正弯腰从草丛里捡起一个空塑料瓶，丢进路边的分类垃圾桶。她抬起头，见我看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操着浓重的黄冈乡音说：“自家门口这好的一块福地净土，有一点脏东西就太扎眼了！”
我心里蓦地一热。这清凌凌的水，这欢腾腾的鱼，这啁啾啾的鸟，背后是多少人“看不得一点脏”的守护呢？那些清淤的，治污的，植绿的，巡湖的，还有这无数个“自家门口”的自觉，原来竟早已融入了每一个寻常日子，融入了这一湖的宁静里……
许是休憩之后卸下了满身牵绊，此番再赏遗爱湖，心境竟全然不同了！人欢，鱼跃，鸟啁啾，这三者本不是各自孤立的景致，而是一股拧在一起、鲜活跳脱的生命洪流。它流淌在遗爱湖的每一道波纹里，也终将流淌进这座古城未来更绵长的血脉之中。
作者简介：郑能新，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湖北省作家协会散文创作委员会副主任。已发表、出版文学作品300余万字；有40多篇入选《小说选刊》《读者》《新华文摘》《短篇小说选刊》等国家级选刊、选本；有多篇作品被选入大、中学生课本、课辅以及学生考试、公务员考试题例。曾获“西班牙华语小说奖”、“孙犁文学奖”、“曹雪芹短篇小说奖”以及中国小说学会、中国散文学会等文学奖项60多次。
作者单位：湖北省黄冈市文联（黄冈市遗爱湖公园风情街文兴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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