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洁：汉文字的诗性智慧
作者：马守君
廉洁一词，是社会生活尤其是政治生活中用词频率最高的词汇之一，古往今来的文字家、文人或政治家对其都有过各种各样的阐释，但对其中隐喻的诗性智慧却很少提及和挖掘。笔者认为，“廉”、“洁”作为汉语言文字同其它汉语言文字一样，富有诗意，具有鲜明的诗性智慧。这种诗性智慧乃是一种包含隐喻、象征等具象化手法，具有整体有机性，富于情感价值和审美价值等特征的语言文字智慧。可以说，“廉”、“洁”作为方块汉字，通身周体透射着诗性的华彩、诗性的智慧，诗性智慧构成了“廉”、“洁”作为语言文字的生命情愫和文化意味，是“廉”、“洁”作为方块汉字的根本特征所在。
“廉洁”的表意性
语言学家索绪尔认为人类的文字体系有两大类：一是表音体系，如英语，以摹写词的语音形式来表现语言；二是表意体系，如汉文字，以音、形、义于一体的特点有效地传达概念和意义。无疑，“廉”、“洁”作为汉文字，就具有鲜明的表意性，它们是“一个汉字，一个音节，一个概念”的结构格局，人们可以见形而知义。我们先看“廉”字，“廉”为形声字，由“广”字头和“兼”字组成，“广”可视为象形字，表意，篆书形体像房屋，本意是无四壁的大屋；“兼”为会意字，表声，其古文字形体像手持两颗禾，表示廉是堂屋的两侧。《说文解字》：“廉，仄也，从广兼声”。《仪礼》：“设席于堂廉，东上”，郑玄注曰：“侧边曰廉”。由此可知，“廉”的本义是指厅堂的侧边，其特点是平直方正、棱角锋利，故而引申义为人的品行高尚、刚直。古代典籍中，常把品行方正、不贪不取之人视为“廉士”、“廉夫”。再看“洁”字，“洁”为形声字，是“潔”的简化字，由水（氵）字旁和“絜”字组成，“水”为象形字，表意，篆书形体像流水，表示水能使物洁净；“絜”字，表声，有清洁、干净义。简体字从氵（水），表示水清洁、干净， “吉“字，有美、善之义。“潔”的本意是清洁、干净，《说文解字》：“潔，净也，从水絜声”， 《管子·水地》：“鲜而不垢，洁也”。后引申为人的品性纯正、操行清白。这样看来，“廉”、“洁”的引申义具有相同或相近的意旨，都是对人的道德评价和伦理要求，两者合而用之，以指称人的道德品格。对“廉洁”一词精义的阐释，最经典的要属东汉著名学者王逸，他说：“不受曰廉，不污曰洁”（《楚辞章句》注释），意为：不接受他人馈赠的钱财礼物，不让自己清白的人品受到玷污，就是清洁。
“廉洁”的表情性
从以上的论述里，我们知道，汉语言文字具有表意性的特点，它在表意方面具有独特的优越性，可以透过字形语象直接把握其意蕴。表意的优越性附带而来的便是表情的优越性，一定的意蕴总是和一定的情感结合在一起，情感往往是附着在意义之上的，在表意的同时必然也传达了某种情绪体验。相比其它表音文字，汉字是最适于表达情感的文字，可以说，每一个汉字都是一个情感世界，体现了主体对客体物象的感觉、情绪、体验和选择。正所谓“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毛诗序》）、”情以物迁，辞以情发“（《文心雕龙》）。上文提到，“廉”之本义为堂屋侧边，而侧边棱角分明，其隐喻义指称人的性情品行刚直不阿，这表明先民造的这个字实际上是对人的品行的一种情感透射，是对美好人性的期许和审美追求，而蕴藏其中的情绪情感无疑是积极的肯定的；“潔”之本义为清洁、干净，其隐喻义亦是指称人的品性纯正、操行清白，无疑，这个字也是针对人的道德评价，体现了先民肯定、赞许的审美情感。即便是后来的简化字“洁”，也表明先民对美好人性的情感追求。其中的表声字“吉”为会意字，甲骨文、金文形体上像兵器，下像盛具，表示把兵器收藏起来，终止战争，本义为吉祥、吉利。“廉”、“洁”合用，最早大约出现在楚辞中。《楚辞·招魂》：“朕幼清以廉洁兮，身服义而未沫”，意为：我自幼至今清白廉洁啊，一身行义而永无终止。其中的“廉洁”一词是屈原对自己一生忠诚清廉品性的自我肯定和情感宣泄。
“廉洁”的形象性
前面提到，汉字体系是一种表意体系，可以见形而知义。之所以能从外形上见出其意义，其实是因为它是一种形象性的文字。汉文字的创生是一个“观物取象“的过程，反映出汉民族认识和阐释世界的一种诗性智慧和思维方式。这种思维并非是对事物的简单摹写，而是一种具象与抽象、直观与逻辑的糅合，颇似我国古代绘画理论中的”外师造化，内得心源“之说。汉文字的独特神奇之处正在于其能以形象性从符号本身的构成中透射汉文化的博奥精义，这是其它文字所望尘莫及的。“廉”、“洁”二字都是形声字，但都是在象形字基础上造出的汉字，实际上是几个象形字组合而成的汉字，因而它的形象性不容置疑。正因如此，人们对“廉洁”就有很多比喻性的想象：廉洁似梅，傲霜斗雪；廉洁似菊，格高调雅；廉洁似松，四季常青；廉洁似竹，节亮志坚；廉洁似泉，清澈润泽；廉洁似莲，洁而不染；廉洁似雪，洁白无瑕；廉洁似火，生生不息。
“廉洁”的审美性
汉字是一种审美形式，它的线条、形体、形状、平衡与对称等均来自先人们的创造和对物质生活的实践活动，是先人们审美活动和审美情感的符号化和形式化。在汉字的产生、发展和演变过程中，汉字逐渐具备了实用和审美的双重价值。汉字的审美功能，简言之就是汉字的美感特征，而汉字种种的美感特征是汉字本身所具有的特征，并非人们主观外加的。汉字本身的美通过汉字的形体表现出来，欣赏着面对它便会产生愉悦的美感体验。正因如此，当我们和汉字相遇时，便会觉得汉字在和我们进行心灵对话，似乎每个汉字都在向我们诉说着它的美丽故事，而拼音文字不会使人产生如此美妙的感觉。
（1）“廉洁”的声调美。汉字有四个基本声调，即：阴、阳、上、去。“廉”、“洁”二字在读音上均属于阳平调，其特点是读起来凸显一种由低到高的语音变化，这种变化在节奏上是上扬的，发音给人一种上扬之感。不管是单字还是“廉”、“洁”二字的组合，在阅读时语调都是上扬的，这表明人们对它所表之义肯定、赞扬的审美情感。
（2）“廉洁”的构图美。构图美也可以称为绘画美，意即汉字的形体构成如同绘画艺术一样具有绘画美。众所周知，汉字最初是一种图形文字，在造字方法上属象形字，后来出现的会意、指示、形声等几种造字方法，实际上都是以象形字为基础的，因而汉字的形体构成就如同一幅画一样美。我们先看“廉”字，“廉”属形声字，它由一个象形字“广”和一个会意字“兼”组成，“广”像房屋，“兼”像手持二禾，用实物表示的话，“廉”就构成一幅图画；再看“洁”字，“洁”属形声字，它由一个象形字“水”和一个会意字“吉”组成，“水”的篆书形体像流水，“吉”的形体上像兵器，下像盛具，意为把兵器收藏起来，表吉利，这样看来“吉”也构成一幅图画。
（3）“廉洁”的意蕴美。意蕴即文字的"意指蕴含"，是文字的灵魂所在，具有含蓄性、多义性等特点。“廉洁”的意蕴美，就是蕴含在汉字“廉”、“洁”以及二者组成的词语“廉洁”之中的意义、内涵、情感、风骨等所体现的重要美感特征。首先，“廉”、“洁”二字以及二者组成的词语“廉洁”具有独特的伦理之美，无管是就它的本意还是引申义，都体现了国人对“不受曰廉，不污曰洁”所蕴含的操行清白、洁身自好、品德高尚等之义的道德追求和伦理之美，并且，“廉”、“洁”以及“廉洁”作为审美对象，其本身表现出来的那种道德气派的巨大和高尚，构成了美学上的“崇高”之美，它会引发人内心的震撼与仰视，使人们在道德评价上体现一种无比巨大的精神力量；其次，“廉”、“洁”二字以及二者组成的词语“廉洁”具有鲜明的人性之美。一般而言，人心都是向善的。从“廉”、“洁”二字以及二者组成的词语“廉洁”中，我们可以窥见古人对人性本身的审美追求。廉洁是做人的底色，意味着人要活出尊严，活出人格，要品性高洁。品性高洁就是不昏、不傲、不贪、不诈、不苟且，这样的人性岂能不美！最后，“廉”、“洁”二字以及二者组成的词语“廉洁”具有深刻的哲理之美。中华民族是一个极富诗性智慧的民族，其先民一直没有放弃对人生、对世界的哲理性思考。在“廉”、“洁”这样的汉字里，就体现了先民的哲学思维，反映了先民的造字理念中含有一种对世界的哲理性表达。从上文的分析中，我们知道了“廉”、“洁”的本义和引申义，特别从引申义中，我们会悟出这样的哲理：廉直之人必定廉洁自律，而廉洁自律之人，必定常怀廉耻之心，廉耻之心是礼义法纪被崇尚落实的根基所在，“礼义廉耻”，它既是治身之道，也是治国之道。如果说，大家都能常怀廉直廉耻之心，都能践廉正廉洁之行，那么整个社会必定会风清气正、安乐康宁。
通过以上的分析，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像“廉洁”这样的汉语言文字具有表意、表情、象征、审美、隐喻等独特而浓郁的诗性特征，体现了中国人在创生文字过程中的诗性智慧和诗化语言观，因而可以说“廉”、“洁”这样的汉字本质上是诗性文字，它是先民们凭借象征、隐喻这样先于逻辑的以情感为基质的思维方式创生出来的，这就要求我们尤其是为官者在面对“廉”、“洁”二字以及二者组成的词语“廉洁”一词时，要把握它的诗性精神和气质，还原文字中的想象、情感、象征和隐喻，打开概念和逻辑的坚壳，把我们先民的生命感觉和灵魂智慧放进去，触及“廉洁”文字内在的、原有的血肉和情感，不但悟其哲理，而且读情感，读情绪，读意象本身，甚至读文字本身的美丽。只有这样才能点燃自己心头诗性的薪火，触动自己的心灵，陶冶自己性情，养成自己廉洁、自律、向上的高贵品格！
作者简介：马守君，陕西礼泉县烟霞镇人，文学教育、文学创作、文学评论与文学研究者，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硕士生导师，咸阳市乡贤协会高级顾问，语文教育改革专家，教育部全国硕士论文评审专家，曾获国家级全国优秀硕士生导师。亲自指导和培养的硕士二百多名，其中绝大部分已成为骨干教师和语文名师。出版著作、发表核心论文、文学作品及文学评论若干。《世界文学》优秀签约作家，《世界文学》2025年度杰出评论家。在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永胜杯”全国文学作品大赛中荣获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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