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钓竿在手已是数个春秋。自告别官门,脱去那身职业装,换作一身轻便的渔服,我便只寻那无人看管的野河荒泽。城市的喧嚣被远远甩在身后,当我走向江河的怀抱,走向的是一场身心的放逐,更是一片无拘无束的天地。
这里的钓鱼,没了方寸黑坑里的算计与较量,只剩下与风、与水、与天的无言对晤。选一处水湾坐下,看远山如黛,听波涛絮语。抛竿入水,银亮的钓线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仿佛将我一颗向往自由的心,也一同投向了那绿色的深幽。在这里,“提竿惊起渚边鹭,收线牵来岭上云”。没有需要擒拿的“鲲”,只有与天地万物的灵犀相通。
万千风涛,不再是阻力,而是为我独奏的雄浑乐章;重重浪涌,不再是险途,而是任我心神驰骋的无垠大道。这便是我心中的“万里风涛为我伴,千重浪里任我奔”。这份奔放,不在形骸,而在魂灵。
有人觉得此举孤寂,他们不懂,这恰恰是我为自己选择的一片净土。在这里,我不与幸运者讨论那浮华的吃喝玩乐,也不与失意者纠缠于沉重的人间疾苦。那浮夸之人的吹嘘,那城府之人的心机,都被这浩渺的水面隔绝在外,沉于水底。我们并非厌世,只是更愿守护内心一方宁静的庭院。平生最爱鱼无舌,游历江湖少是非——这水中的精灵,它不言不语,便少了人间多少无谓的纠葛与口舌。所有的甘苦,自己清楚便好;外间的风浪,任它喧嚣,我自不动如山。这一动一静的乾坤里,自有我的整个世界。
一尾鱼上岸,鳞光在阳光下闪过一抹亮色。若是满意,便小心纳入鱼护,想着归去可成一锅乳白色的鲜汤,暖了肠胃;更多的时候,则是轻轻解下钩子,看它扭身一摆,重新没入那碧色的深幽,只留下一圈渐渐扩大的涟漪。这取舍之间,没有犹豫,唯有坦然。获得,是口腹与心境的双重满足;放归,是烦恼与是非的彻底抛弃。鱼获的得失,早已不是目的,那与自然相融的过程本身,便是最大的快乐。
收竿之时,夕阳已将水面染成金红。我看着那微微颤动的水波,心中一片澄明。归途上,或提着空寂的鱼护,或带着一两尾鲜鱼,心中却同等充实。那与风浪、与游鱼、与内心对话的欢愉,早已将万钧俗虑击得粉碎。
钓竿在手,乾坤在心,这,便是我的钓鱼之乐。
丙午初夏,梦石有感于鹰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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