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说莫言》序言
莫言文学创作背后的人
——莫言的长兄学者管谟贤先生
作者:贺立华
(作者注:刚刚收到莫言老师的大侄子来信:“贺教授好!我是管襄华,家父于5月3日因病去世,后事今天已办完。感谢您的关心挂念,在此用老人的手机通报一下。祝您身体健康,万事顺遂![合十]”惊悉管谟贤先生仙逝,心如刀搅,泪如雨下,往事历历,夜不能寐……搜出一段为大哥书序写的一些话,发朋友们,寄托我们沉痛的哀思)
他是莫言文学上路的重要启蒙者,他中学时的作文和课本是少年莫言的开蒙读物;他曾是青年莫言早年选择走文学道路的反对者,又是后来莫言文学创作的坚定支持者;他是莫言早期作品的第一个读者,又是莫言小说最严厉的批评家……他就是莫言的长兄——管谟贤先生。
莫言兄弟姐妹四人,大哥谟贤和排行老四的小弟莫言,正好差十二岁,都属羊。四个孩子读书天分都很高,但在极左的阶级论盛行的时代,四个读书的孩子都背上“出身中农”和社会关系中“有人在台湾”的包袱。
1963年,二十岁的大哥谟贤高中毕业,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上海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尽管当时也有极个别人以“他不是贫下中农子弟,不是无产阶级接班人”、“不能进高校深造”进行阻挠,但是大哥谟贤还是幸运地进入了高校。那年,莫言八岁,正读小学。大哥考上大学这件事,对莫言影响极大,成了他最值得自豪骄傲的事情,他立志要做大哥那样的人。他知道大哥的作文很好,常被老师拿去作范文念给学生听,所以大哥留在家里的几本初高中时的作文,自然成了小学生莫言最喜爱的读物。莫言上小学时的作文不仅模仿大哥的语言风格,而且对他喜欢的大哥写的毛笔字,他也模仿得有模有样。这也许就是至今兄弟俩书法形神相似,难分伯仲的原因吧。
满怀读书热望,渴望像大哥那样上大学的莫言,命途多舛。1966年,疾风暴雨式的文化运动,同样席卷了莫言的家乡,也粉碎了莫言上大学的梦想。在不讲学习成绩只论阶级出身的年代里,莫言连被推荐读中学的机会也没有,只读到小学五年级便辍学了,十二岁的莫言成了地地道道的农民。
正当小弟莫言在东北乡草地上孤独寂寞地放牧牛羊仰天悲叹的时候,1968年在上海读书的大哥谟贤也离开了“大学教授摇篮”华东师大,被分配到湖南三线厂“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去了。在那个“知识越多越反动”的“极左”年代里,读过大学的大哥谟贤,比起农民弟弟莫言来更多了一重精神的枷锁:他成了反动阶级序列里仅次于“地、富、反、坏、右、叛徒、特务、走资派”之后而排在第九个等级的“臭老九”(知识分子),这九类人群,亦称“黑九类”,他必须乖乖地“接受工人阶级和贫下中农再教育”。
在工厂劳动“改造”表现很好的谟贤,后来参与创办子弟中学,当了教师,而弟弟莫言还是在高密东北乡放牛。大哥谟贤十分欣赏小弟莫言的创作才华,情不自禁地把莫言写给他的家信读给中学生们听,读给同事们听,让大家分享莫言的文采,大家一致夸赞写得好,但谁都不相信这是一个小学五年级的学生写的。
1976年,二十一岁的莫言,费尽千辛万苦,赶上了“末班车”,侥幸应征入伍。可以吃饱饭、可以有书念了,莫言欣喜若狂。入伍不久,当莫言写信告诉大哥自己要走文学创作这条路的时候,一向欣赏弟弟才华的大哥谟贤却犹豫了,历史烟云还没有散去,昨天的故事历历在目。他曾目睹了上海作家们挨批挨斗的惨状。大哥说起收到弟弟来信时的心情,谈起老师钱谷融先生在华东师大的经历,十分动情:正直善良的钱先生仅仅因为写了《论“文学是人学”》一文,就遭到了全国报刊的围攻批判;1966年开始,钱先生被再次翻出旧账,戴上了“老牌修正主义者、反动学术权威和漏网右派”三顶帽子,像牛马那样被牵着游街示众、挨批挨斗,住“牛棚”,扫大街、刷厕所……文学,这个本是充满鸟语花香、播种大爱的领域,却带给了善良的作家们数不尽的牢狱之灾和死亡……这些历史教训深深刺痛了大哥谟贤的心,对于文学未来的路,难免心有余悸,视为“危途”……所以,大哥谟贤面对小弟的文学选择,心里非常矛盾,千叮咛万嘱咐弟弟莫言:世上的路千万条,最好别走文学这一条!
但此时莫言已经疯狂地迷恋上文学创作,痛苦的莫言急需要寻找一个突破口,宣泄自己二十多年来满腹的孤独、苦闷和忧愤。他坚持不懈,写作、投寄、退稿、再写作、再投寄……一向最崇拜大哥、最听大哥话的莫言,这时开始不听大哥的话了,他奋不顾身地写下去……大哥谟贤深深感受到了弟弟内心的痛苦,看到并无多言的弟弟才二十几岁的人,黑发就开始大把大把地脱落,熬夜劳累引起的肠炎胃疾也在折磨着弟弟;稿件一篇篇寄出,油印退稿信似雪片般飞回来,这对莫言的精神打击比身体伤害还要大。
大哥十分心疼弟弟,谈起自己那时的矛盾纠结,大哥说:“莫言只有写作才快乐,不让他写,他比死都难受”,“我如果再强行按住莫言不搞文学,就等于杀了他”,“我只能给他鼓劲加油了”……此时大哥谟贤也欣喜地看到,七十年代末,中国的天空开始“放晴”,时代在变化。莫言拿笔习作的时代,是十年浩劫结束后的头几年,这是个控诉声讨“四人帮”专制罪恶的时代,是“黑五类”“黑九类”和众多“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告别残酷的现代“种姓”制度、获得平等做人权利、可以考大学、可以入党、可以参军、可以提干、不再受歧视的时代,是一个废止“推荐工农兵上大学”恢复“高考”平等竞争的时代,是“一大二公”的人民公社解体、千百万农民打破束缚、恢复“男耕女织”个体劳动自由的时代。
我想对读者诸君说,在我们把鲜花送给文学英雄莫言的时候,还应该把我们的掌声送给英雄幕后的这个人——管谟贤先生。这部《大哥说莫言》一书正是莫言的大哥管谟贤先生回赠万千读者和莫言研究者的礼物。鲜为人知的史料、深厚的地域文化内涵,别具一格的文学与现实、文学与历史互证映衬的质朴解读,给我们打开了一扇真实了解莫言的窗户,它独特的学术价值,在喧嚣浮躁的“莫言热”中,尤显得沉实厚重。
(贺立华,山东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
引用规范:
书籍信息:管谟贤.《大哥说莫言》[M]. 济南: 山东人民出版社, 2013.
序言位置:序言《莫言文学创作背后的人》,第9–16页。
编辑:王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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