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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回望》
(小说)
原创首发
作者:徐恒龙
编辑:诗词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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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回望(小说)
作者:徐恒龙
八四年的夏天,热得像是把整个村子架在火上烤。 土路上的尘土被太阳晒得发白,脚一踩上去,便扬起漫天的灰,呛得人喉咙发紧。村前人们赖以生存的小河即将见底,河沿上的裂纹,像老人脸上皱纹。地里玉米杆蔫头耷脑地垂着,叶子卷成了细细的筒,绿得发灰,原本该饱满的玉米棒,瘪得像没吃饱饭的孩孑,毫无生气。整个村子,都被这场旷日持久的大旱裹着,连风都是热的,吹在脸上,带着灼人的温度,没有一丝凉意。
那年我八岁,还不懂什么是生死,只知道平日里总抱着我、给我掏糖吃的祖父,躺在堂屋的木板上,一动不动。
祖父走的突然, 前几日还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慢慢走,摸着我的头叮嘱我别跑太快,别摔着,可一夜之间,就再也没有睁开眼。农村里的规矩,老人过世, 要停尸在堂,等选好吉日,才能入土为安。可这场大旱,像是老天也忘了落泪,一连几十天,万里无云,太阳日复一日地悬在天上,毒辣辣的照着,连一丝要下雨的迹象也没有。

堂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盖在祖父身的白布,被热风吹动的声音。母亲和婶婶们坐在一旁,低着头抹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大声哭,怕惊扰逝者。父亲和叔叔们忙着张罗后事,脸上满是疲惫与悲痛,眉头拧成了疙瘩,一边要操持各种事宜,一边还要忧心田里的庄稼,还有这迟迟不下的雨。
我蹲在堂屋的门槛边,小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躺在木板上的祖父。我总觉得,祖父只是睡着了,等一会儿,他就会醒过来,像往常一样,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我的嘴里,笑着说“乖孙,甜不甜?”可我等了很久,很久,祖父的眼睛始终闭着,嘴角也没有了往日温和的笑意,他的手冰凉,再也不会轻轻抚摸我的头发。
奶奶就坐在祖父的身旁,没有像其它女人那样放声痛哭,只是静静地坐着,眼睛直直地望着祖父的脸,目光温柔又哀伤,像是在看着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和祖父说不为人知的悄悄话。她的脸上没有太多的泪水,可那双浑浊的眼晴里,盛满了旁人看不懂的悲痛,那是相伴了一辈孑的人,突然离去,刻进骨子的不舍与心疼。

我年纪小,耐不住安静,看着大人们一个个愁眉苦脸,心里也闷闷的,便凑到奶奶身边,拉了拉她衣角,仰着小脸,奶声奶气的问:“奶奶,爷爷怎么还不醒啊?他是不是睡太久了?我们叫他起来好不好?”
奶奶低下头,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很烫,可动作却轻轻地,生怕弄疼了我,也生怕惊扰了堂屋里睡着的祖父。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我当时不懂的释然,还有满满的温柔,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好啊,你爷爷他现在,是幸福的。”
我一下子愣住了,歪着小脑袋,满脸疑惑,眼眶微微泛红,不解的问:“为啥呀奶奶?爷爷都不动了,都不陪我玩了,他怎么会幸福呢?”我心理想着,躺着不能动,又吃不着糖,也不能说话,一点都不好,怎么会是幸福的。

奶奶把我揽进怀里,让我靠在她的肩头,她的怀抱很温暖,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是我从小闻到大的味道。她望着外面毒辣的太阳,望着外面干裂的土地,一字一句,慢慢地说,声音很轻、很温柔,却像是刻进了我的心里,这么多年,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孩子,你还小,你不懂,雨通神,落地成了水,水通阴,咱们老辈人说,水是阴阳两界的纽带,连着阳间的我们,也连着阴间、的他们。你爷爷现在刚走,到了另一个世界,他还不知道他离开了我们,还以为自己只是在做一场长长的梦,就像你平日里睡午觉,做着甜甜的梦,不愿意醒一样,他这会正在梦里游玩,自在得很,没有病痛,没有烦恼,安安稳稳的。”
我趴在奶奶的怀里,似懂非懂的听着,小嘴巴微微张着,认真地盯着奶奶的脸。

“可要是一下雨,雨水落下来,浇在地上,通了阴阳,会把你爷爷浇醒。他一醒,就会知道,自己再也回不来了,再也见不到我们了,见不到他疼爱的乖孙,见不到相伴一辈子的我,见不到这个他守了一辈子的家。到那时候,他该多伤心啊,该多难过啊,那种从梦里跌进现实的落差,那种阴阳相隔的绝望,会让他痛不欲生的。”
奶奶的声音微微哽咽,却还是強忍着泪水,继续说:“等过了头七,到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他就会忘了这辈子的所有事,忘了我们,忘了这个家,忘了所有的牵挂与不舍,到那时侯,他才能安安心心地走,去投胎,去开始新的日子,再也不会伤心了。所以这会不下雨,是好事,是老天在帮咱们,是体贴你爷爷,让你爷爷在梦里多待一会,让他多幸福一阵子,别太早被惊醒,别太早承受那种离别的痛。”
那是我第一次,从奶奶的嘴里,听到阴阳两界,听到奈何桥,听到孟婆汤。那些遥远又神秘的说法,从奶奶温柔的口中说出来,没有丝毫恐怖,只有满满的心疼与牵挂。八岁的我,虽然不能完全明白阴阳两界的含义,不能明白奈何桥、孟婆汤的意义, 却牢牢记住奶奶的话,记住了“水通阴阳”,记住了下雨会吵醒祖父,会让祖父伤心。

我抬起小手,轻轻地擦了擦奶奶眼角快要溢出的泪水,学着奶奶平时哄我的样子,拍了拍她的后背,小声说:“奶奶,那我们不让老天下雨,我们求老天,一直不要下雨,让爷爷一直在梦里玩,一直幸福,好不好。”
奶奶把我抱得更紧了,眼泪终于忍不住地落了下来,滴在了我的头顶,温热的,带着咸涩的味道。她哽咽着说:“好,好,我们不求雨,就让这旱着,让你爷爷安安稳稳地做着他的梦。”
那几天,整个村子的人都在盼雨,家家户户望着天,祈求老天能降下甘霖,救救田里的庄稼,救救干涸的村庄。唯有我们家,唯有我和奶奶,在心里默默祈求,祈求老天千万不要下雨,千万不要吵醒祖父,让他在另一个世界的梦里,永远安稳,永远幸福。

堂屋里的祖父,依旧安安静静地躺着,屋外的太阳依旧毒辣,大旱依旧持续,没有一丝雨意。我守在堂屋门口,看着天上的太阳, 心里一遍遍地默念:不要下雨,不要下雨,爷爷要好好的做梦。那是八岁的我,最纯粹的心愿,最懵懂的牵挂,用孩子独有的方式,守护着离世的祖父,守护着他那场不会被雨水惊扰的美梦。
直到祖父入土为安,那场大旱依旧没有结束。后来我才知道,祖父下葬后没多久,老天终于下了一场大雨,瓢泼大雨,浇透了干裂的土地,救活了田里的庄稼,村子里的人都欢呼雀跃,可我却躲在奶奶的怀里,偷偷地哭了。我想着,祖父是不是被雨水淋醒了,是不是知道自己离开了我们,是不是很伤心。奶奶摸着我的头说:“你爷爷已经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忘了所有的伤心事,他会好好的。”
那一刻,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心里却埋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关于生死,关于思念,关于阴阳与雨水的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