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四十五)
作者:沈巩利

摄影/张志江
翼岭的春天来得比山下去得晚些,山上的野樱才刚冒出些粉白的尖儿,云裳温泉酒店却已是车水马龙了。从拱门到停车场,粤、闽、浙牌照的小轿车排得满满当当,酒店大堂里拖行李箱的、拿房卡的,人声鼎沸。前厅的小姑娘们脚不沾地地转,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李菲儿在办公室里看报表。三月的温泉客房入住率破了九成,水疗中心的翻台率也创了新高,她脸上带着一丝美笑,在合上的文件夹上用钢笔轻轻点了几下。窗外山风拂过竹林,送来隐隐香的气息——那是温泉水的味道,她闻了快十年,早已习惯了。
三十三岁的李菲儿在港商圈子里算是个才女。港大工商管理硕士毕业,本可以在中环的写字楼里做她的金领,偏偏跑到清禾村这清河川来建温泉酒店。当年她母亲于董事长第一次带她来看这块地的时候,漫山遍野的茅草比人还高,翼岭上的山羊比村民还多。可她就看中了——看中了这块地底下奔涌了千年的温泉水脉,看中了清禾村那些朴实本分的劳力,看中了改革开放后内地人逐渐鼓起来的腰包和越来越讲究的日子。
十年过去,她投对了。云裳温泉酒店从起初的一栋小楼,扩建到如今占地一百六十亩、员工一百三十多人的规模,成了秦县乃至整个秦川地区的一张名片。李菲儿这三个字,在清禾村老百姓心里,已经从“那个香港来的女老板”变成了“咱李总”,带着几分亲昵,几分服气。
她放下笔,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三点二十分。正想着去水疗中心走一圈,手机响了,是人社局监察大队大队长洪宇的电话。
“李总,红红那个案子,我还在调。”洪宇的声音带着公务人员特有的那种不紧不慢,“你们提供的工资明细我看了,社保补偿那块确实写进去了,白纸黑字。但红红说她不懂这些,当年签合同的时候没人跟她讲清楚,现在她要求你们补缴社保到她个人账户上,这……”
李菲儿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红红。这名字她这几天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红红是清禾村佛庄人,四十多岁,在云裳干了十七八年,算得上是酒店的老臣子了。初中文化,做的是客房部领班,管着二十几号人,活儿干得不错,就是性急,心里存不住事。今年开春她亲戚查出有病,红红请了一个月的假,带亲亲去城里看病。李菲儿批的假条,还特意跟她说:“照顾好亲亲,工作的事不用担心。”
一个月后,亲亲到底还是走了。红红在佛庄老家给亲亲过了事,按乡俗烧了纸、磕了头,才红着眼眶回到酒店。她是连着夜路赶回来的,第二天一早就穿着工装去了客房部,想接着上班。可副总商小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商小是去年从深圳那边挖过来的职业经理人,四十出头,做事一板一眼,在管理上是个严角色。他对着排班表上红红的名字皱了半天眉,说:“你超假了。”
红红愣住:“我跟李总请了一个月假,一天没多啊。”
商小把请假条翻出来给她看——李菲儿批的是一个自然月,从某月某日到某月某日。可那个月有三十一天,按商小的算法,红红多休了一天半,加上亲亲去世后她又多请了三天丧假没有提前报备,算下来超了五天。
“公司制度第三十七条,”商小把员工手册翻得哗哗响,“未经批准连续旷工三天以上,视为自动离职。”
红红当场就急了,眼泪跟开了闸似的淌下来:“我亲亲人都没了,我在家给她过了事,你们就跟我说这个?我在云裳干了快二十年,从铺床单的客房小妹干到领班,你们就这么对我?”
商小没松口,说制度就是制度,对谁都一样。当天下午,人力资源部的通知就下来了——工资结到请假当天为止,工牌收回,饭卡注销,门禁权限撤销。红红连更衣室都没来得及进,自己的东西还是让同事帮着收拾的。
当天晚上,红红在酒店职工微信群里发了一小段话,句句带刺,把商小骂了,说他“心是石头长的”、“对人不好”。群里有百来号人,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分钟,整个群就热了。有替红红说的,有劝她冷静的,也有私下截图发给商小说的。
第二天,红红就把云裳温泉酒店投诉到了人社局,说是酒店从来没给她买过社保,要求补缴所有年限的社会保险费用。
李菲儿拿到这份投诉材料的时候,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十几趟。不是气红红,是气商小——这个副总什么都好,就是太刚了,刚得不通人情。红红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哪怕缓几天,等她情绪平复了好好谈,该怎么补偿怎么补偿,也不至于闹到这一步。可商小偏偏选了最硬核的处理方式,硬生生把一个干了快二十年的老员工推到了对立面。
好在李菲儿做事一向稳妥,酒店的社保手续虽然办得晚,但从五年前开始就给全员上了。至于更早的几年,工资条上确有一项“社保补贴”,每个月固定打在红红的工资里,是红红自己签字确认的。这在九十年代到两千年初的民营企业里是很普遍的做法,员工不愿意交社保嫌扣钱多,企业就把社保折算成现金发到手里,双方签字,两厢情愿。当年的政策环境也宽松,劳动监察没有现在这么严。
李菲儿把这些材料整理得清清楚楚,附上一份情况说明,当天就传给了人社局。她在说明里写得很诚恳:“云裳温泉酒店自成立以来,始终重视员工权益保障。关于员工红红社保一事,我司已按当年双方约定,以补贴形式将社保费用随工资发放。现红红同志提出补缴要求,我司愿意在法律框架内积极配合、妥善解决,同时保留追回已发社保补贴的权利。”
最后那句话是她斟酌了很久才加上的。不是要跟红红算旧账,而是要让红红明白,事情不是单方面的——你有你的委屈,我也有我的道理,大家坐下来谈,把账算清,把理讲透,才是办法。
洪宇收到材料后,给双方都打了电话,定了个调解的日子。李菲儿让商小先别出面,自己亲自去人社局谈。商小不情愿,说制度就是制度,不能因为她干了二十年就特殊对待。李菲儿看了他一眼,只说了句:“你在深圳管的三百人跟清禾村的一百三十人不一样,这里是人情社会。”
商小没再吭声。
调解那天,李菲儿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得整整齐齐,不带任何首饰。她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洪宇是个公道的人,但人社局的调解说到底是要平衡,不是要判谁输谁赢。而红红那边,代表的不只是一个四十多岁丢了工作的农村妇女,还有云裳一百三十号员工的眼睛。这件事处理得好,员工们会觉得公司讲情义;处理不好,寒的可不只是一个红红的心。
她走进人社局调解室的时候,红红已经坐在那里了。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穿着一件浅色上衣,袖口磨得发了白。她面前放着一个用旧的信封。
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红红立刻别过脸去,眼眶就红了。
李菲儿心里一热。她记得红红刚来酒店时的样子,三十不到的年纪,扎着一条马尾辫,干活利索得很,客房那套铺床单、套被套的功夫,她带着新来的小姑娘能练一下午。逢年过节酒店忙的时候,红红从来不请假,哪怕佛庄离酒店只有四十分钟的路程,她也经常半个月才回去一趟。亲亲病了之后,她更是两头跑,累得瘦了一圈,可每次见到李菲儿还是笑呵呵的,说“李总你放心,家里的事我能扛住”。
这样的员工,李菲儿舍不得。可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舍得不舍得的问题了。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