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四十六)
作者:沈巩利

摄影/张志江
洪宇是人社局的老监察了,四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的,但眼神锐利得很。他把双方的陈述和材料都摆在桌上,先看了看红红,又看了看李菲儿,开口道:“我这个人办案子,不喜欢和稀泥。谁有理谁没理,咱们一项一项捋清楚。”
他把问题拆成了三块。第一块,解雇程序是否合法。红红超假是事实,公司制度里确实有旷工三天的规定,红红本人也签字确认过员工手册。从这个角度说,商小的处理有据可依。但问题在于,红红请了一个月的假,在亲亲去世后又多请了三天丧假——这三天丧假她跟客房部主管口头报备过,只是没有走正式的请假流程。按照劳动法规,直系亲属去世,员工享有法定的丧假权利,这在法律上站得住脚。
第二块,社保问题。云裳提供的工资条上确有社保补贴一项,红红当年的签字确认书也在。按照当年在民营企业中普遍存在的做法,这不属于恶意欠缴。但红红现在要求的是将社保落实到个人账户上,这涉及到更复杂的补缴手续和费用问题。
第三块,也是最难的一块——红红在职工群里骂商小,言辞不妥,对公司声誉造成了负面影响。公司保留追究相关责任的权利。
洪宇说完这三条,调解室里安静了足有半分钟。红红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李菲儿也不说话,等着。
终于,红红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我也不想闹成这样。我亲亲刚走,我心里难受,他们又那样对我,我一时想不开,就在群里骂了人。我知道骂人不对,可……可我在云裳干了十七八年,十七八年啊李总……”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啪嗒啪嗒落在面前的旧信封上。她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又把手缩回去,像是怕自己的眼泪弄脏了人家的桌子。
李菲儿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走到红红面前,递给她。红红愣住了,抬头看李菲儿,眼泪把眼睫毛糊成一簇一簇的。她接过纸巾,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李总,我不是要跟你作对……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我亲亲看病花了好几万,家里的钱都掏空了。我这把年纪了,出去找工作谁要我?我就是……就是想回来上班。”
李菲儿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洪宇。
洪宇翻着材料,沉吟了一会儿,说:“这样吧,我提个方案,你们听听行不行。解雇的事,公司方程序上虽有依据,但丧假部分的处理存在瑕疵,可以考虑按协商解除劳动关系来走,公司给红红一笔经济补偿,按她在云裳的工作年限算。社保方面,红红你要是坚持补缴,那就得把当年公司发给你的社保补贴退回来,这个账要算清楚。至于工作能不能继续做,这个是公司内部的事,我只能调解,不能强制。”
李菲儿点点头。洪宇的方案不偏不倚,既认可了公司的制度管理,也给了红红一个体面的出路。可她心里真正琢磨的是另一件事——红红能不能回来上班。
按规矩,红红在群里骂了商小,商小是副总,是她的上级,这属于严重违纪。如果让她回来,商小以后怎么管别人?可如果不让她回来,这个干了快二十年的老员工,真的就这么扫地出门了?亲亲刚走,工作没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农村妇女,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李菲儿在调解室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春阳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份十几年前的工资明细表上,纸页已经泛黄了,可红红当年按在上面的红手印还是清清楚楚的。那一年,红红才二十七八岁,笑得一脸憨厚,在签字表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李菲儿忽然想起一件事。红红刚来那年,酒店还没建好,到处是脚手架和水泥沙子。有一天下大雨,工地上塌了一角,雨水裹着泥浆灌进了临时仓库,里面堆着从香港运来的一批SPA设备,总价好几十万。所有人都呆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是红红,二话不说脱了鞋,光着脚踩进齐小腿深的泥浆里,一桶一桶地往外舀水。那天她一个人舀了两个多小时,最后浑身都是泥,头发上挂着草根,累得坐在地上直喘气,可那批设备一台都没泡坏。
李菲儿当时就站在仓库外面,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她看着泥人一样的红红,心想:这个人,我以后要对她好。
她收回思绪,转脸看着红红,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红红,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在云裳干了快二十年,你的好,我一直记着。但商总他是副总,管着全酒店的运营,他有他的难处。你在群里骂他,让他以后怎么在一百多号人面前立规矩?”
红红咬着嘴唇,眼泪又下来了。
李菲儿接着说:“我今天来之前,跟商总通了电话。他说,如果你愿意在全体职工大会上公开道歉,承认错误,他可以不追究你的责任,也同意你回酒店上班。但有一个条件——你不能再做管理岗了,从普通员工做起,以前的工龄、待遇都不变。”
红红猛地抬起头,泪眼里迸出光来,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但我也有一个条件。”李菲儿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谈判桌上的那种公事公办,而是多了几分郑重,“你回来以后,再遇到什么事,先来找我,行不行?”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把红红憋了十几天的情绪全打开了。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把前头那些委屈、愤怒、绝望全倒了个干净。她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李总你不怪我吗,想说我在云裳干了快二十年从来没想过要离开,可这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只能拼命点头,使劲点头。
洪宇看着这一幕,慢慢合上了手里的文件夹。他见过太多劳资纠纷,闹到最后不是他告你就是你告他,个把月下来双方都是一身伤。像今天这样能坐下来把话说开、把事情谈拢的,还真不多。
他在调解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春光,忽然说了句:“翼岭上的映山红该开了吧?”
李菲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快了,再过半个月就漫山遍野了。”
“到时候我带我老媳妇去你们酒店泡温泉。”洪宇难得地笑了笑,“听说你们家的温泉水疗相当好。”
“免单。”李菲儿说。
“那可不行。”洪宇把调解书递给红红一份,“我们是执法人员,不能占群众便宜。”
李菲儿笑出了声,红红也擦了眼泪,脸上红红的。调解室里那层厚重的阴云,总算是散了一些。
从人社局出来,李菲儿没急着上车,站在台阶上望着远方。远处的清禾村笼罩在暮春的薄雾里,灰瓦白墙的民居层层叠叠地铺在堡子山下,像一幅水墨画。翼岭上的云裳温泉酒店隐约可见,楼顶的霓虹灯牌在日光下还没有亮起来,但那一排排白色的建筑轮廓,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在翼岭上了。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商小发来的消息:“李总,谈得怎么样?”
李菲儿回了两个字:“妥了。”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商总,明天早会,你当面跟客房部说一下红红回来的事。另外,你让人力资源部把丧假制度重新梳理一遍,加上一条——直系亲属去世,额外给予三天带薪丧假,不限岗位,不限工龄,从今天起执行。”
商小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个“好”字。
李菲儿把手机揣进兜里,深深吸了一口山间的空气。翼岭上的风还是凉的,但带着一股子新翻泥土的气息,是春天要来了的味道。
她想起母亲从前常跟她说的一句话:“做事要讲规矩,做人要讲良心。规矩不立,企业就散了;良心不在,人就不是人了。”
这话她以前觉得有点老派,现在想想,母亲说得对。
车开了,沿着主干公路往翼岭上走。转过一个弯,云裳温泉酒店的大楼豁然出现在眼前。酒店门口的喷泉开了,水花在阳光下闪着碎金子似的光。
李菲儿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她知道,红红的事是解决了,可云裳一百三十多人的队伍要带好,远不止这一个坎要过。人情和规矩之间的这根线,她还得继续小心翼翼地捻下去,捻紧了会断,捻松了就散了,得恰到好处才行。
她忽然笑了。
翼岭上的映山红,确实该开了。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