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四十七)
作者:沈巩利

摄影/张志江
清河川的水,自秦岭深处蜿蜒而来,过了燕祥县城,再往东走五六十里,便到了清河川。川道不宽,两岸却算得上一马平川,地里种着麦子、玉米,也种些瓜果蔬菜。川东岸有个清禾村,村北一户人家,住着三间砖瓦房,院子里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把半个院子都罩在荫凉里头。
男主人叫日旺,女主人叫玉婷。
说起日旺这个人,清禾村的老人都摇头叹气,后生们却私底下竖起大拇指。为什么呢?因为清禾村家家户户都盖了楼房,唯独日旺、玉婷夫妻俩,守着那三间砖瓦房,一住就是二十多年。这事搁在旁人身上,怕是要被村里人笑话的,可搁在日旺、玉婷身上,大家先是叹气,后来就只剩下敬重了。这敬重的来由,要从他们的三个孩子说起。
日旺和玉婷有三个儿女,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大女儿叫菲苇,二女儿叫丹梦,小儿子叫林霖。这三个孩子的名字,都是玉婷取的。玉婷念过高中,是清禾村那几年屈指可数的高中生,要不是家里穷,她也能考大学。后来嫁给了日旺,便安心在村里过日子。日旺是个朴实人,话不多,力气大,种地是一把好手,农闲时在省城工地上搬砖和泥,挣些活钱。
村里人盖楼房的时候,也有人劝过日旺:“你看你,三亩多地种着,工地上也干着,盖个楼房还不是迟早的事?人家都盖了,你不盖,不怕人笑话?”
日旺闷闷地说了一句:“盖楼的事,往后再说。”
往后再说,这四个字一说就是十几年。
那些年,村里人眼看着日旺家的三间砖瓦房越来越旧,墙皮剥落了,日旺自己搅了灰泥抹上;屋顶的瓦碎了几片,日旺搭了梯子自己换。院子里没有水泥硬化,下雨天泥泞不堪,玉婷就在脚底下垫几块砖头,从屋门一直铺到院门口。邻居家楼房上的自来水哗哗地流,日旺家的压水井还得一上一下地压,冬天要浇一瓢热水引水,夏天压出来的水带着铁锈的腥味。
有人背地里说:“日旺两口子,是守着钱不花,守财奴。”
也有人说:“供三个娃念书,那是个无底洞,填不满的。”
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日旺和玉婷把钱都花在哪儿了呢?全花在三个孩子读书上了。
大女儿菲苇,从小就聪明,念书不用催,自己捧着书能看一天。清禾村小学毕业后,到县城上初中,每周末回家,来回五六十里路,舍不得坐车,骑一辆旧自行车,风雨无阻。有一次下大雨,自行车陷在泥里,菲苇浑身湿透,推着车走回了家,玉婷看见女儿的模样,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菲苇却说:“妈,没事,我英语考了全班第一呢。”
二女儿丹梦,比姐姐小两岁,性子活泛些,嘴甜,村里人都喜欢她。学习上也从不含糊,和姐姐较着劲地学。姐妹俩的房间是砖瓦房东间,一张大床,一张桌子,两个人对着头写作业,写完了互相检查。小儿子林霖最小,跟着爸妈住在西间,后来大了,就在堂屋支一张折叠床,晚上撑开,早上收起,从不抱怨。
从小学到高中,三个孩子的学费、书费、补习费、生活费,像一把无形的锉刀,一点一点地锉着日旺和玉婷的日子。日旺的工钱,除了买种子化肥,剩下的全填进去。玉婷在家养鸡养鸭,鸡蛋鸭蛋舍不得吃,攒够了提到县城去卖。家里很少吃肉,菜是自己地里种的,冬天就是白菜萝卜,夏天多一些,黄瓜豆角西红柿。过年的时候,玉婷会割几斤肉,包一顿饺子,剩下的肉炼成油渣,留着炒菜用。
三个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大女儿考上县一中的时候,学校要收一千二百块钱的学费,菲苇回家没说,自己跑到镇上饭店去洗碗,洗了半个月,老板给了三百块钱。玉婷知道后,抱着女儿哭了半天,第二天让日旺把家里那辆农用三轮车卖了,凑齐了学费。后来那辆三轮车再也没买回来,日旺往地里运粪肥,就用肩膀挑。
二女儿丹梦上高中的时候,学校要买校服,一套一百八十块钱。丹梦回来没敢说,把姐姐穿小的衣服改了改穿去学校,班主任看见了,问她怎么不穿校服,她支支吾吾不吭声。后来班主任家访,才知道这个家的难处,自己掏钱给丹梦买了一套。玉婷知道了,给班主任送了一篮子鸡蛋,班主任死活不肯收,玉婷搁下就走了。
小儿子林霖打小穿姐姐们剩下的衣服,村里的孩子们笑他,他也不恼,笑嘻嘻地说:“我姐的衣服香着呢。”后来又补了一句:“我两个姐,一个清华,一个北大,你们谁有?”这话不假,那时候两个姐姐已经考上了大学,林霖还在上高中,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抬得老高,眼里全是骄傲。
菲苇考上清华大学那年,在清禾村炸了锅。清禾村自打有村以来,别说清华,连个一本都没出过。县教育局来了人,镇政府来了人,村委会的大喇叭连播了三天喜报。菲苇走的时候,日旺背着蛇皮袋送她到县城汽车站,蛇皮袋里装着被褥和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玉婷烙的油馍。日旺站在车门外边,憋了半天,说了一句:“好好念。”菲苇点点头,上了车,隔着车窗看见父亲,瘦瘦的,黑黑的,一直没走。
四年后,丹梦考上了北京大学。这一回村里人已经不吃惊了,但消息传出去,还是轰动了整个燕祥县。一家出两个名牌大学生,十里八乡没有过的事。村里人开始重新打量那三间破旧的砖瓦房,有人感慨:“日旺两口子,这是把楼房的钱,砌成台阶,让娃们踩着往上走了。”
又过了三年,林霖考上了中国科技大学。这一下,三间砖瓦房彻底成了清禾村的神话。县电视台来了,报社来了,市里也来人采访。三个孩子的事迹被写成文章,印成册子,在全县中小学分发。清禾村的路标上多了一行字:“清华北大姊妹的故乡。”
更大的动静在后头。燕祥县政府召开了一个表彰大会,县长亲自出席,给日旺和玉婷夫妻俩颁发了三十万元人民币的奖励。县长讲话中说:“日旺、玉婷夫妇,虽家境贫寒,却以耕读传家,培养出三名国家栋梁之材,是我县家庭教育的楷模。这三十万元,是奖励,更是敬意。”
日旺还是一身旧衣裳,站在台上,黑瘦黑瘦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玉婷穿了一件干净的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有泪光。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
回村的路上,日旺开着村里人借的面包车,三十万现金装在帆布包里,放在副驾驶座上。玉婷抱着那个帆布包,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车到村口,老槐树的树荫洒下来,日旺把车停稳,两个人坐在车里,谁也没动。
日旺忽然说了一句:“这钱,咋弄?”
玉婷想了想,说:“菲苇想读研,丹梦想出国的,林霖刚上大学……”她顿了顿,“咱还是留着,给娃们念书用。”
日旺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拐进了自家院子。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三间砖瓦房还是老样子,墙上的泥皮又剥落了几块,屋顶的瓦缝里长了草,压水井的铁把磨得锃亮。日旺下了车,走到压水井跟前,压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玉婷抱着帆布包进了屋,把那三十万块钱锁进了大衣柜最里层的抽屉里,钥匙收在了贴身的口袋。
那天晚上,玉婷给三个孩子分别打了电话。给菲苇打的时候说:“你爸今天得了个奖,县里奖励的,钱存着呢,给你读研用。”给丹梦说:“你在国外好好念,别舍不得花钱,家里有钱了。”给林霖说:“你哥你姐都在外头,你一个人在外边,冷了多穿件衣裳。”
打完电话,玉婷坐在堂屋的板凳上,看着墙上贴满的奖状,那些奖状从墙上一直贴到了天花板上,层层叠叠,有些已经泛黄卷边了,却一张也没有摘下来过。日旺从外头进来,站在门口,也抬头看着那些奖状。
夫妻俩谁也没说话。
老槐树上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洒在砖瓦房的院子里,洒在压水井上,洒在那辆停了不知多久的旧自行车上。远处,清禾村一幢幢楼房灯火通明,而这三间砖瓦房的灯光,昏昏黄黄的,却比哪一家的灯都亮得久。
村里人都说,日旺家的楼房,盖在了北京,盖在了省城,以后还要盖到更远的地方去。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