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四十八)
作者:沈巩利

摄影/张志江
清河川的水,还是一日继一日地流着,不急不缓,叮叮咚咚地响过那些大小不一的石头,自从秦岭深处一路奔来,又在清禾村旁绕了一个弯,不慌不忙地往更远的地方去了。
进了六月,天就热得格外早。日旺家那棵老槐树上,知了叫得正欢。
玉婷在院子里扯了一根铁丝,晾着刚洗的被单,被单被风吹得鼓鼓囊囊,遮了半边院子。日旺在屋里头收拾东西,把堂屋里那些卖不出去的空酒瓶码到了院墙角。玉婷不让扔,说城里有人收购,一个瓶子两毛钱呢。日旺嘴里应着好,手上可没有停的意思,把那些灰尘裹着的玻璃瓶一个个擦干净,码得整整齐齐。
日旺这么勤快,不是没有原因。
三天前,镇上来人通知说,中外友好协会要来视察,还要在他们屋里吃晌午饭。这个消息是从县里传出来的,县里又是从省里传下来的。谁传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些大大小小的干部来了三拨,又是看灶房,又是看院子,又是看厕所,把日旺看得心里发毛。
头一拨人来的时候,日旺正蹲在压水井旁磨镰刀。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自称是县外事办的,大名周治平。周治平在院子里里外外看了三遍,最后叉着腰,浓眉拧成了疙瘩:“你这院子不行啊,灶房的烟囱都裂了缝,墙皮也好几处脱落了,得重新拾掇拾掇。”
日旺把镰刀放到一旁,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裂了十几年了,也不耽误烧饭。”
“那不行,”周治平说,“来的都是外宾,是国际友人,你就拿这院子接待?掉份不?掉份!”
日旺愣了愣。周治平却不等他回话,掏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第二拨人就到了。来的人动作利索,一天工夫就把灶房的烟囱重新砌了,墙皮也刮了腻子刷了白,连压水井的铁把都换成了不锈钢的。日旺站在旁边看他们干活,嘴里嗫嚅着想说点什么,到底没吭声。
第三拨人来的时候,玉婷在灶房里炸油饼,白面擀得薄薄的,下到菜籽油锅里立刻鼓起来,金黄黄的,闻着就香。来人是县里的干部,带了个女翻译,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外国话,日旺一个字也听不懂。那女翻译倒是礼貌,笑着说:“您是日旺叔叔吧?这油饼真香!”日旺搓搓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玉婷反应快,从灶房里端了盘新炸的油饼出来,往那女翻译手里一塞:“尝尝,热乎的。”
女翻译笑了笑,没说自己叫啥,也没说明天来的到底是哪些人。日旺只觉得这阵仗越来越大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玉婷推了他一把:“你烙饼呢?翻过来翻过去的。”日旺闷声说:“明天的事,我心里没底。”玉婷说:“怕啥?咱过咱的日子,谁来也一样。”
日旺天亮才迷糊了一会儿,又被院子里的喜鹊叫醒了。他披了件衣裳起来,把院子扫了一遍,又把老槐树底下那些掉了的叶子和干枯的枝丫拢了一堆。
玉婷在灶房里忙活,锅里的红糖包和葱花饼一个个出锅,灶台上摞得满满的。灶房门口那个旧三斗桌擦得锃亮,上头的搪瓷茶盘里摆着洗净的玻璃茶杯,暖壶里的水刚烧开,灶膛的余火还冒着红光。
九点多钟,村口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日旺从院子里探出头去,看见几辆黑色的小轿车正颠颠簸簸地行驶在泥土路上,司机开得很慢,生怕车里的客人大老远的路上不适意。车队在日旺家门口停下。
车门一开,走下来十来个人。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子,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见了日旺便伸出手来:“老同志,你好你好!我是省对外友协的王副秘书长,这是咱们中外友好协会的史密斯特使。”
史密斯特使是个四十来岁的外国女人,高鼻梁,卷头发,穿着件浅蓝色的短袖衫,面容和善,见了日旺点点头,用生硬的汉语说了一句:“你好。”后面跟上来一个烫着短发的干练女人,飞快地翻译道:“史密斯女士说,很荣幸来您家做客。”
日旺握着史密斯的手,手心全是汗。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几个字:“进屋坐。”
一行人跟着日旺进了院子。老槐树的树荫把院子遮了大半,知了叫得像拉大锯,地上有几颗落下来的青果儿,玉婷已经把它们扫到了墙角。石榴花开得正红,在槐树后面探出半拉脑袋,像是在偷偷看这些不常见的客人。
院子窄,十来个人站进去就显得挤了。
史密斯特使站在槐树底下,仰头看了看这棵老树,又看了看院子里的布置,转过身去与她旁边那个扎马尾鬏的年轻女翻译低声说了几句。女翻译叫小廖,是省外办的正式翻译,个子不算高,但翻译时嗓门清脆亮堂,像是大年三十那挂刚点着的鞭炮。
她说:“史密斯女士说,这棵树一定有很多年了,她很喜欢。”
日旺愣了一下,随即答话:“那可不,这树比我爷爷的岁数还大。”
王副秘书长接过话,把日旺一家人如何借钱供娃上学、大女儿考上清华、二女儿考上北大、小儿子考进中科大的事情,用一种很家常的口吻说了一遍。他说的那些人名和学校,除了清华北大有些客人听懂了,其他的名字小廖一一翻译过去。史密斯瞪着眼睛,一副不大敢信的架势,问小廖:“这是真的吗?这三个孩子都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吗?”那神色里既有惊叹,也有感动,又有一种真着了真情实感的劲儿。
随行的几位外国客人听着翻译,也都露出了讶异的神色。有的歪着头打量这三间砖瓦房,有的把目光转向老槐树,有的蹲下来看压水井。
王副秘书长继续介绍说,日旺家是燕祥县的名人之家,三个孩子个个成才,是耕读传家的典范,县里还奖励了三十万块钱,全留着给娃念书用。说到三十万块的时候,史密斯旁边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客人眼睛一亮,好像在算这笔钱在中国农村是什么分量。
日旺站在一旁,局促得很,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玉婷从灶房里端了茶水出来,搪瓷托盘上十来个玻璃杯子,冒着香喷喷的热气,那些绿茶是好茶叶,是县里的干部周治平昨天捎来的,不用品尝,光是看着杯子里浮沉的嫩芽尖儿,就知道是好东西。
史密斯特使接过茶杯,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她用英语说:“味道很好。”小廖翻译过去。
玉婷笑了:“家里没啥好吃的,就这点茶水。锅里的红糖包快好了,我去端。”说着转身进了灶房。
史密斯却跟了过去,站在灶房门口往里看。灶房不大,土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铁锅,灶膛里的火还没灭,红糖包和葱花饼摞在竹篾笼屉里直冒白烟。灶房窗户上糊着旧报纸,依稀能望见外头的菜园子,辣椒和丝瓜长得正旺。
这时,跟史密斯一道来的一个三十多岁的外国男客人,忽然指着堂屋里贴得满当当的奖状问了一句什么。小廖翻译过来:“他问,这些奖状都是谁的?”
日旺被问住了,他想挨个说这些奖状里哪些是菲苇的、哪些是丹梦的、哪些是林霖的,可他那张嘴笨得很,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幸亏玉婷从灶房里端了笼屉出来,一边放盘子一边搭了腔:“这张牡丹牌的是大女儿菲苇初中时得的状元,那张厚点的蓝纸奖状是三好学生,那张红的是丹梦的英语竞赛……”
玉婷说得毫不含糊,手指头点到哪张奖状,哪张就开始发光。
史密斯特使细细地听着翻译,眼睛从那密密麻麻的奖状上一张一张地扫过去,嘴角扬起来,一边点头一边说:“Wonderful, wonderful.”
她回过头来,用那不怎么利索的汉语认认真真地跟日旺说了一句:“您……了不起。”
日旺一听,脸唰地红了,忙不迭摆起手来,嘴里反复念叨:“没没没,是娃们争气。”
史密斯特使又问了日旺一句:“您的女儿今天在哪里?”
小廖翻译过来。日旺说:“菲苇在北京念研究生,丹梦在国外交流呢,林霖还在外省上学。”
“我能和她们说几句话吗?”史密斯特使问,眼睛里闪烁着真挚的光芒。
日旺愣了一下,看向玉婷。玉婷擦了擦手,转身从床头柜里翻出手机来。
她先给丹梦拨了视频电话。丹梦那头是深夜,接到电话时声音迷迷糊糊的,屏幕上露出半张脸,头发乱七八糟的。玉婷赶紧把手机转过来,对着史密斯特使。
史密斯特使冲着镜头笑了笑,用英语说了一句话。小廖翻译道:“史密斯女士说,她为你的家庭感到骄傲,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培养出三个优秀的子女,这是教育的奇迹。”
丹梦一下子清醒了,说了几句话。小廖翻译过来:“丹梦说她父母做得更多,她是踩在父母的肩膀上才能走得这样远,她要更加努力,等毕业了回来为家乡做一点实际的事情,要让更多的农村娃娃有书读。”
史密斯特使听完,沉默了片刻,用英语说了一句什么。
小廖低声翻译道:“史密斯女士说,中国的农村有最好的父母,把孩子放在第一位,这是一个民族的希望。”
日旺站在一旁,听见这句话,不知道怎么的,眼眶就热了。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去看锅里还剩下多少油饼。
王副秘书长看出日旺的局促,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老日,史密斯女士这是在夸你呢。”
日旺嗫嚅道:“啥夸不夸的,几个娃念书,咱当父母的,不就是该做的嘛。”他顿了顿,又说,“咱和玉婷也没啥本事,不能给娃们盖楼买车,就想着,好歹供他们把书念了,以后的路让他们自己去走。”
这话被翻译过去,几个外宾听着频频点头。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客人忽然提出了一个问题,说的是日语。翻译听了,斟酌了一下,译成中文:“这位日本客人想请教一下,你们这里的孩子都喜欢念书吗?他们的父母都像你们一样支持他们念书吗?”
玉婷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谁家的父母不指望娃出息?念书是正路,咱当父母的,苦一点自己也愿意。就是有些农户,实在是困难,供一个都吃力,哪像我们,砸锅卖铁也得供三个。”
史密斯旁边的另一位外国女客人弯下腰来看那些奖状,对着奖状上用玻璃相框装着的孩子的相片,反复端详了很久。那相片还是菲苇高中的一个证件照,蓝底白衬衫,扎着一根马尾辫,笑得眼睛弯弯的。
女客人看了一阵,忽然问了一句:“他们小时候就在这屋子里读书吗?”
日旺听明白了,点点头,拉着她进了菲苇和丹梦原来住的那间东间。东间不大,一张板床,一张旧课桌,课桌面上刻满了字:“清华必胜”“北大等我”“林霖加油”,字迹深深浅浅的,有的刻得深,有的只是用圆珠笔划上去的。墙上贴着几张课程表,已经发黄发脆,边角翘了起来。小廖把这些细节翻过去,史密斯和那位女客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满是感叹。
快晌午了,玉婷端上了饭菜。灶房里的小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红糖包、葱花饼、油炸丸子、粉蒸肉、凉拌黄瓜、辣子炒鸡蛋、洋芋擦擦、绿豆小米粥——这些家常菜全都搁在搪瓷盆子和粗瓷大碗里,虽说不上精致,但却透着另一种档次。王副秘书长请各位客人在屋里坐,大家客气了一番,坐在板凳上吃了起来。
史密斯特使吃了一个红糖包,又夹了一筷子粉蒸肉。女翻译小廖笑着问味道怎么样,史密斯竖起大拇指,用汉语说了一个字:“好!”
大家笑了起来。
老槐树的树荫下,几个外国客人在那儿端着碗喝小米粥,筷子上夹着面疙瘩。日旺家的老母鸡咕咕叫着跑过来,在几个客人脚下溜溜达达。那女客人蹲下来,把手中的馍掰了一点丢给鸡。老母鸡扑棱棱地扇了两下翅膀,咯咯咯地啄起食来。
那天下午,考察团离开的时候,史密斯特使握着日旺的手,说了好长一段话。小廖翻过来大意是:你们家的故事让她们非常感动,中外友好协会愿意资助清禾村和周边村子的一些贫困学生,帮助更多像你们三个孩子一样的学生。协会将在清禾村设立专项奖学金,每年资助一定数额的贫困生完成学业,还会对接一些教育资源,让村里的娃们有机会接触更好的教育条件。
王副秘书长把这件事在白纸黑字上记下了,说回去就落实。
车队颠簸着慢慢沿着清河川消失在了黄土路的尽头。日旺站在院子门口,老槐树的影子斜过来,把他罩在一团荫凉里。玉婷从灶房里端出剩下的饭菜,招呼他:“别站了,进来吃饭。”
日旺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忽然在院门口停住了脚步。他蹲下身去,看见门口的青石台阶上放着一本书,深蓝色的封皮,上面用烫金字写着什么。他翻了翻,书里夹着一张小卡片,上面用工工整整的英文写了一行漂亮的字迹,英文下面用小廖式的娟秀汉字写了一行翻译:“致伟大的父母:你们的孩子,是这世界上最美的花朵。”
署名是史密斯特使。
日旺不识字,但他捧着那本书,在玉婷掀开锅盖腾起的热气里站了好久。远山的轮廓在傍晚的霞光中黑黢黢地横亘着,像一道凝固的脊梁。清禾村的炊烟升起来了,一柱一柱的,散在缓缓暗沉的天色里,带着一股苞谷秸烧过的焦香味儿。
他把那本书放进堂屋抽屉里,就挨着那三十万块钱锁着的抽屉。
这天晚上,玉婷照例给三个孩子打了电话。打完以后,她坐在堂屋里看那些奖状,日旺从外头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玉婷,你说,那些外国人,大老远的跑来看咱这破房子,图啥?”
玉婷想了想,说:“也许他们看的不是房子,是房子里的东西。”
“啥东西?”
“人。”
日旺沉默了。
老槐树上的月亮还是那样照着。清禾村家家户户的楼房灯火通明,而日旺家的三间砖瓦房里,灯光昏昏黄黄的,却还是那么亮着。那扇不宽的木门朝着清河川的方向敞着,夜风穿堂而过,把堂屋里那些褪了色的奖状吹得沙沙的响,像是在说着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说。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