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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小军(小说)
作者:夏儿(澳洲悉尼)

作者绘画:生之旅
2020年似乎是个没有一件好事儿的年头,开头是新南威尔士州猛烈地持续了几个月的森林大火,无数人失去家园。等老天爷终于发善心下了雨,人们还没缓过一口气,就开始了蔓延全球的疫情 。
开头和人们一样,我以最大耐心等待这可怕的一切过去,没料等来的是一个个更大的灾难,最难过时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农夫封住了洞口的田鼠,团团乱转,走投无路。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早上起来,六神无主地在房子四处走动,无意间拉开一个久没动过的抽屉,翻了起来,仿佛那样就能理顺我的人生似的。
一张照片掉地上,一幅旧油画肖像,我看着它,惴惴不安的心变得安静,柔软了。用微抖的手抹去上面的灰尘,再细细端详。是他,章小军。好像他认定了这是探访我的最佳时刻。

作者绘画:章小军
那年,我经历了诸多挫折,回到家乡,深圳附近的平山写生。那时深圳刚刚开始兴建,只有一条马路,还没铺沥青,路上整天尘土飞扬,甚至在夜里的街灯下都看到尘土……
我们村的人很穷,几乎仍是刀耕火种,很多户没有自来水没有电灯。我的堂妹到河里洗菜,洗衣服,她们的母亲到菜地割番薯叶喂猪,上山砍柴,从地里割草烧饭。而一些从海外或香港回来的归侨是很富有的。有钱人每天大鱼大肉,风扇电视冰箱,穷人只有羡慕的份儿。人们一到晚上就聚在有电视机的人家,一起看五光十色的香港电视节目,惊讶地看着电视机里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那是一个从赤贫走向富裕的历史转折期,是文明对原始发动大进攻的开端,生活以奇怪的方式悄悄翻开了新的一页。
我住在婶婶家,她的儿子在美国,可说生活宽裕。她给我住一个房间,我可以在祖先的祠堂画画。但她对自己吝啬得不可思议,晚上只点一盏油灯,一小碟咸鱼萝卜干能吃上几天。我自告奋勇去镇上买肉买菜,她很高兴,每天为我做饭。她做的客家釀苦瓜真是无与伦比:用鱼肉、猪肉、葱头、咸鱼把苦瓜塞得满满的,我永远吃不厌。
这里的人没念多少书,可以深入交谈的一个都没有。我终日自己一个人在村子里,河边,竹林,荒野地里游荡,做白日梦。
白天,我画在乌青的水草后静静躺着看不见一丝波痕、秀丽得让你屏息的池塘;画那伸向海边,铺满彩色小花的村道;画在天廓下勾出长长弧线的蓝灰色的山岗一一我爸爸曾在那山头和游击队一起抗击日本人。
我也画百孔千疮,高高耸立的客家老碉堡,它的墙角下在风中狂舞的荒草撼动着我;我画俯伏在黑油油的田野中斑驳满是裂痕的老房子,和同样衰老干枯的村妇。
晚上我阅读,思索,写日记,完成写生稿。从未这样在绘画中流连忘返,专注,连做梦都在画。
一天早晨我到墟镇上买菜,顺便看看小卖部有没有信。
昨夜下过雨,路上有积水。我走过摇摇欲坠的木桥,桥下溪边是开满黄花的菜地,浇菜的农人,晨曦中冉冉上升的朝阳照在散开的水花,也照照着我的脸,一时觉得自己也生机勃勃。
小卖部没有我的信。回来的泥路上,一个年轻乞丐引起我的注意,他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巢,上身穿一件旧军棉袄,而腿部——那称不上是腿,只是草草用打满补丁的布裹着的两团脏东西。他正拖着这两团东西,艰难地在泥泞中移动。
发觉我在看他,他停下来,隔着泥路,像一条狗那样张望我,显然是等待我的施舍。他一定饥肠辘辘。我跳过积水走过去,递给他一张十块的人民币。他仰起脸小声温顺地说了“谢谢”,小心地接过票子。放进被污迹与油腻盖了一层亮光的军棉袄。他的脸被路上的泥水溅了好几处。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睛:几乎还是个孩子的眼睛,超越尘世,仿佛与现实完全无关。
四周的一切在褪去,只剩下了这双明亮的眼睛,它们照亮了四周。所包涵的甚至超越了我的风景写生,我的音乐与书本。我吃惊地打量这个奇怪的混合物:畸形,狼狈,肮脏,卑微,却又出奇地宁静,泰然,柔顺,透出一股置生死于度外的安祥。
我走到哪儿都带着一部小小的的录音机:徐小凤,关正杰,各种交响曲,钢琴曲,那是我全部的世界。但此刻这个乞丐让我的世界失重了,我关上了录音机,问他:
“你的家乡在哪儿?” 我装得淡淡的,其实很激动,盘算着无论如何要画下他。
“我家?在安徽。”
“你从安徽一路用这双手走过来?”
“是的。”
“这样,我为你画画,给你20块,再给你做一顿热饭,就是说,你给我当一回模特,好吗?‘’
他弄明白怎么回事后,出乎我意料,非常乐意地同意跟我回家。于是我喜津津地走在前面,他用手“跟”在后面,我不敢看路人奇怪的眼光。
婶婶不让我把一个乞丐带进祠堂,其他亲戚也反对,连村子也不让进。我只好调头领乞丐去一片丢荒的野地,那里有一个半倒塌的木棚,我让他进去等着,我回家取画具。他好像猜到我担心他走掉,让我安心似的说 :“我不会走开的,就在这儿等你。”
回到婶婶家,我很快从厨房取出饭菜热好,放进一个碗,连同画架,油画箱,一股脑儿绑在自行车上,一路上琢磨着怎样画他,用哪一种风格。他饿成那样,像狗一样伸着脖子的情景还在我眼前,有这顿饭的承诺他不会溜走的。
果然,再回到破木棚时我发现乞丐比我还兴奋地等在那里 ,张大着眼睛等着吃饭,更等着被我画。

作者的绘画作品
画时了解到他叫章小军,今年十八岁,出生就残废了。家里很贫困,没有吃的,两个兄弟都欺凌他,爹妈也护不了他,他只好离开家流浪。他说:
“都说南方好,我来就是一定要看一眼南方怎样好。”
“你上过学吗?”我问他。
“没有,只会写很少的几个字。”
我不再问下去,继续画他。
他的目光不断好奇地落在我扔在旁边的小录音机上。
“听过它吗?”我问。
“没有。”
“想听听吗?”
他吃了一惊:“想啊!”
我把画笔放下,把录音机拿过去,将耳塞放进他的两个耳朵,一股难闻的味道冲进鼻子,我轻轻皱着眉头,按下了开关,再把录音机放到他旁边让他听着,一边继续进行我的工作。
那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章小军贪婪地听着,不断按我的提醒抬头看我。听着听着,他的眼神不再是原来的安静与逆来顺受,隐约有了一些英气,激动,又像蒙上一层水气,端着碗的双手似在微微颤抖。他越来越美了。
我完全不考虑形式了,只想紧抓住用笔的陶醉捕捉对象的满足,只想把这个奇迹般的年轻乞丐留在画布上。我飞速完成了肖像,现在加多一笔都会破坏它,毫不怀疑,这是我画过的最好的肖像。它略略带着塞尚风格的痕迹。
章小军用惊异的目光看着我一样样收拾东西,问道:“你要走了?......” 好像我准备一直和他待下去似的。
我只好抱歉地说:“画完了。我也饿了,要回去吃饭呢。”
他默默地向我递还手里的碗。
“碗不用还我了,送给你吧。”
他呆了一下,放下碗,小声说:“谢谢你,姐姐。”
“你晚上住在哪儿,街上?”我忽然问。
他回头,指了指野地那边尽头:“我住在...... 那里,那边的小屋里。”
“小屋?那是村里人存放祖先骨头的地方呀,你不怕?”
“不怕。有地方过夜很好了,我在那里住三天了,里面很暖和的。”
一切收拾好,我该说再见了。只是说不出来。这样扔下一个无依无靠的残疾者,我觉得自己像在犯罪。
“ 姐姐……明天,你还画我一次好吗?不用给饭我吃,我已经饱了。” 他好像忽然鼓起勇气说了出来。眼睛恳切地看我,仿佛带了泪。我记起就是这双眼睛,第一次见到就吸引住我,现在我只好与它们告别了。
这建议让我迟疑了,只得含糊不清地说我明天有别的事,我很忙。他便不再响了,一动不动地看我推着自行车离开木棚。
我忽然转过身停下,想了一下,对他说:“这样好吗,今天晚上吃过晚饭,我去你的小屋子看你,给你带几本书,怎么样?”
他欢欣了,惊喜全露在脸上:“太好了姐姐!你肯定真的来吗?”
我不假思索:“是的,我保证,一定来。”
他的眼睛完全亮了,带了狂喜。我却又犹豫起来……我竟答应了一个乞丐,在夜间去放死人骨头的屋子看他,我一定是疯了。但他的眼睛让我没有改变主意,只是有些担心,在夜里我可能找不到那地方。
他灵机一动,说:“ 这样,姐姐,天一暗我就点亮一根蜡烛,你就不会迷路,朝火光走就可以了。”
“好办法,就这样。你别忘了。”
冬季的夜早早降临,我挂念着章小军,耐住性子陪婶婶吃完晚饭,洗好碗,偷偷摸摸地包了两个蒸热的红薯,拿了两三本薄薄的小书,李清照,李煜诗集和普希金诗集,就急急穿过暮色,朝我们约好的地方走去。

作者画中的故乡
故乡傍晚的野地上,白昼的光还在,农家的炊烟还没散,正在向河边飘去,带着家乡的气息,那是散发着眷恋与哀愁的气味,它扯住我的心,把我的思念紧紧捆绑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我能感到,这时有什么东西已在我的身体里播下,像一颗种子,将伴随我一生,这是无论去到哪儿都不可能重遇的东西。
暗下去的田野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没有月亮。风吹着,一些半干枯的小草影子在风中晃动,有狗在叫。我有些慌,渐渐变成了小跑。已看见远处田边的烛光了,我开始朝它飞奔。
烛光越来越亮,章小军那不成形的矮小身影,在小屋门口时隐时现,他正蹲在门口等我去呢。
我当然不敢进那道小门,连向里面张望都不敢,自己坐到田埂上,先让章小军吃下那两个红薯,暖暖身子。他显然又饿了,吃得很快,吃完用手擦干净嘴。我叫他过来,和我一起坐在田埂上。他腼腆地搬动自己畸形的身躯挪到我身边,坐好。
我掏出了书,给他解释道:“这是普希金,俄国诗人,这是李清照的诗,她是我国古代最著名的女词人。你如果能识字,读它们会带给你很多欢乐的。”
他像珍宝一样捧住它们 ,又递回一本给我,要我给他念。好像急不可耐地想知道里面的内容。我先念了一首普希金的诗:“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章小军出神地听着,不漏走一个字,他脸颊上有反光,是被泪水打湿的。我假装没有看见,又再念了一首。他沉默。
星光洒下,把田埂照成梦一样的银色。
忽听得章小军说:“姐,我怕。”
“怕什么?”
“怕以后再看不见你。”
我笑了:“你会看见我的,以后,你来我自己的家看望我好吗?没有人敢赶你走的。我现在就把地址给你。”
我真的借着星光凑到普希金诗集前,把地址写在空白页上,撕下来递给他,他小心地把它叠好,藏进军棉袄里。
“我自己缝了一个口袋在里面,不会丢失的。”他拍拍棉袄,温柔地对我解释道,细致得像个女孩。
月亮这时忽然从云里挤出来,把田埂照得雪亮。我这才看清,他的头发剪短并梳整齐了,脸上的污迹洗干净了,乱长的胡子也不见了,他显得英俊了,但配着一堆褴褛的衣衫和快散开似的躯体,这景象让人揪心。
我看见我们自己在月光下拖长的影子,活像是两只鬼。后来回想起这情景时,仍觉得像幻觉,以致不敢肯定那一切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章小军反复看薄薄的李清照诗,努力回忆着说:“姐,我家过去也有这样一本书,我妈留下的。但后来被生火用,烧了。”
“你妈?她的书?”我困惑不解。
“姐,是的,我的亲妈死了,她和我爸爸是天津人,都是老师,爸爸在一个运动中心脏病死了。妈妈和我被送回安徽老家,那时我才两岁。后来妈妈生病了,病了几年也死了。她给我留下了一些书,我不会读但认得封面,其中有一本就是你这本。”
“你妈妈没有教你认字吗?”
“她教过我学过一些,但她病得太重,很快就去世了。”
“原来你父母是老师!怪不得了。你现在的父母是什么人?以前是你妈妈的朋友?”
“继母是我妈的堂姐。她答应照顾我。继父母都对我不错,但两个兄弟不好,也许我太难看,也帮不上家里的农活... 我不怨他们,我应该自立。”
“小军,你一点也不难看,你很帅气。”
“姐,谢谢你......刚才你念诗时我心里特别舒服,像回忆起什么,很奇怪,妈妈没有给我念过诗,但我就是觉得好像听过这诗。”
我又笑了:“你妈妈没有读过,村里又没有人教你,你怎么可能听过这首诗呢?那是你的幻觉。”
“我觉得一定在哪里听过这诗。”
“好吧,算你听过,你在妈妈肚子的时候听过。”
他也笑了,出神地说:
“姐,你别笑话我......我想学习,以后每天学一个字。我也要写诗。”
“你会写的,因为你身上流着你父亲的血,我肯定。”
他听着,脸上仿佛马上添了一层英气。他开始计划今后如何学习,我不敢对他描绘未来,只好兴致勃勃地加入他对将来的幻想,居然真被他感染得乐观起来,不觉也开始滔滔不绝地把自己这几个月积累的心事,不止,把一生的经历都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我告诉他我当了多年工人心里的无望,告诉他我也害怕回到城里。告诉他我一直渴望去美国读美院深造,那是我的唯一出路。婶婶的儿子已经帮我拿到纽约艺术学院的入学通知书,却被领事馆拒绝了,原因是我不是在读学生,有移民倾向。告诉他,我觉得自己这辈子将会孤孤单单,而我不是一个喜欢孤独的人... 我开始哭了起来。
章小军小声说:“姐姐,别怕,你画画这么好,以后总有一天会成名的!那时一定会找到一个好姐夫的。我敢打赌。”
我泪还没干就笑了起来,他已把我当成家人了。
他又继续说:“别灰心,你也一定去得成留学的。我常常能预感到事情,今天早上我醒来就觉着会吃饱肚子的,真的就有了!你肯定会出国的。”
我吃惊地听着这不寻常的预言,居然开始相信了:
“那你说说,我下一步该怎么办,小军?”
他抓抓自己的头:“我觉得 ... 姐姐,你应该耐心一点,再去领事馆试试,或者多去几次,让他们相信你是真的要读书!不是说你的入学证是不限期的吗?慢慢等。”
脑子闪过一道光,真的,为什么我被拒绝一次就溜走了呢?为什么放弃得那么快呢?
我开始和他聊如果真能出国进修的各种可能性,他兴奋地呼应,眼里透出光芒,和我一道沉浸在喜悦里。完全忘记他自己了。
脚下的的田埂似乎成了一只船儿,周围银白色的泥地是海,我们两个:画家和乞丐,一起在幻想中航行,他完全忘记自己了。
我忽记起他的处境,开始难过,他越高兴我就越难受。世上再没有一个人会在乎他,关怀他,他的亲人都死光了。
我忍不住说:“小军,你一个人流浪太苦了,心里一定很孤单,是吗?”
“不苦,姐姐,有时候我也会遇到伙伴,一起流浪的。但我知道自己连累别人,过一段就离开……以后等我有文化了,会说故事给别人听,他们就不会嫌弃我,我就有好朋友了!”
说到这儿他竟笑了起来,好像他已经能讲故事了。我却鼻子发酸。这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多么幸运。想起城里那几个关心着我的朋友,发觉我思念他们,想给他们看我的新画,想告诉他们我在家乡的经历,告诉他们章小军的故事……是的,我该回家了。
夜深,月亮已变小,升到了空中。我该离开了,却说不出再见这两个字。章小军问的问题越来越多,仿佛忘了我们要告别,后来终于意识到我要回去,沉默了。
一想到告别我们都安静下来,不说话了。前面将是什么等待着他,等待我?我发觉自己一样地舍不得离开他,他多么像是我的弟弟,我的家人啊。
倒是他催我该回去了,晚了婶婶会不高兴。我终于站了起来,他在夜里行走困难,不能送我一程,路太暗,月亮已躲到云层后面去了。
当章小军在小屋前成了一个黑影,在远处向我招手时,我忽地又奔了回去,喘着气问他:
“你回去安徽,火车票是多少钱?”
大概是“170块。”
“ 我明天一早来给你这笔钱,另外给你100块,你马上回家乡,买些礼物给你兄弟父母,告诉他们你在广东有一个姐姐,叫他们不要再欺负你,我会给他们写一封信证明 这是真的。”
他迟疑着。
“小军,你做这事不仅为了你自己,还为了我对你的希望!还有答应我,回去后一定坚持学习,好吗?”
“姐姐,你自己现在也没有工作,我不能要你的钱。”
他带了哭声说。我现在才看见,一行眼泪沿着他的脸滴下,在月下闪动,他忽然已经与刚才那个乐观的男孩大不一样了,显得无助而衰弱。这让我的心揉成一团乱麻,忽心血来潮:
“小军,你别难过,你先回去,我会想办法为你凑到一些钱,我有亲戚在香港,几位舅舅姨妈们,他们来过探望过我们,我相信能找到钱资助你,让你完成起码的中学课程,然后找你能做的工作。你会找到,会有前途的。”
他听着,止住了泪,回答道:“好,姐姐,我等你的消息,我一定会努力学习的。‘’
“我们就这么定了。我明天一早就把车票钱拿来。你答应我明天一定回家乡,不再流浪,能答应吗?”
“好,我一定再不流浪,好好学习。我答应你了!明天我就走,到了家就让父母写信告诉你。”
我松了一口气,在黑夜中与他告别,带着一丝拯救者的满足与沉重,离开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他终是孤零零地留在了那个装了死人骨头的小屋。我给了这不幸的年轻人一个自己也不敢肯定的承诺,把他抛在苦难的寒风里,回到自己温暖的婶婶的家中。
那夜我一直在亢奋与伤感中,彻夜没睡,趴在桌子上给章小军的家人写了一封语气严肃,措辞郑重的信,要他们好好对他。
第二天一早起来,我带上一些饼干,日用品,信和钱,去那个小屋子。
太阳升起来了,田野很清爽,章小军却还没有醒来,昏沉沉沉地卷缩在一张席子上,头枕着我送的书,干净的脸孔与刚看见他时完全是另一个人。我仔细打量了他一眼,决定不惊动他,免去告别的尴尬,把信和装着钱的信封轻轻放在他的脸边上,悄悄溜了出来。
几天后在市场,村道上,我不由地搜索那个小小的身影,既怕他欺骗了我,并没有买车票回家乡,同时又想看见他,看那双像孩子一样清澈,信任,沾着泪的眼睛。
我继续沉浸在在帮助章小军的幻想中,脑子发热地给香港每一位来探望过我们的姨妈舅舅各写了一封集资信,一起寄给妈妈与妹妹,请她们交给亲戚们。我天真地以为如果每个人都真诚地同情章小军,捐出一点点钱,就足够完成他的中学学业,我轻率地以为这笔钱很容易就能凑齐。
几天内接到妹妹的回信。她直接告诉我这样做不现实,会让所有亲戚笑话我,更笑话我们一家,不可能这样做。她是不会把这些信交给亲戚的。妹妹的信让我清醒过来,我知道她没有错。但也不知道该怎么才告诉章小军这个坏消息,我不能让他失望。
我开始动脑筋,把小军接到我家住?我自己多画一些仿制古画养活他,就当他是我弟弟吧,没有人会干涉我的。但马上意识到如果真这样,我就必须像他父母一样承担起他的生活,自己的画画生涯就得停止。除了挣够每个月的基本费用,一天都不愿在这种工作上花时间,这是我的原则。想来想去,我仍没有勇气做决定。
我试着给章小军写了一封信,坦白地告诉他,我暂时不能为他集资,但我依然会继续想办法的,希望他继续学习。但就是没有勇气寄出这样一封信。信一直呆在抽屉里。接下来的日子我被这件事卡住了,心情沉重,连画画都不能像往常一样专注了。
婶婶忽然交给我一封信 ,是我哥写的。他催我回城,说澳洲在招留学生。我马上收拾行装,带上所有画,飞一般赶回城里去。我们争分夺秒地搜索各种资料,准备资料,向公安局申请护照,赶习英文……我们一起投入新的人生计划,各自开始为出国留学筹款。走向新生活的狂热激动着我们,我几乎把章小军忘记了。也没有收到来自他的回信与任何信息。
一个炎热的下午,邮递员在家门口交给我一封薄薄的信,字迹陌生,竟是章小军。他用歪歪斜斜写得很小的字,终于给我写了第一封短信 。他文法不通地告诉我他真的回到家,家人们见到他很高兴,也为他找到一个广东姐姐高兴。他已经开始学写字,他叫我放心,他会努力学习的。信中只字未提关于资助的事,这让我轻松了一些,我感激他。他实践了自己答应我的诺言,而我呢,在为自己奔忙,再没有花精力顾及他了。
不久又接到他的信,这次用词正确,字体也流畅了,内容却让我担忧:他因为学习太入迷,被两个兄弟嘲笑,他们又开始捉弄折磨他,撕掉他的书,藏起他的笔。
他无法忍受,决定重新流浪。他衣衫褴褛的狼狈相立刻又一次出现我眼前。我的心紧揪着——现在我无法再帮助他了。

当年赴澳洲时的作者
当命运转变,一切竟那样顺利,我和哥哥很快地办妥了赴澳洲留学的手续,与朋友们——作别,我完全沉浸在对未来的憧憬里。
出发前两周章小军又来信了。信封上有泥迹,但比过去长了,充满了感情。他躲在农人的谷仓里,城市的屋檐下,酸甜苦辣越来越多,但现在的他是快乐的,因为每天都在学习中。他说他一路流浪一路买书看,打算再积蓄一些钱就尽快来看我。请我等着他。
信封里还夹着一张很小的纸,皱巴巴的,上面写着一首短诗。那个小小的,用一双手走天下的流浪汉,居然会写诗了!
而我却无法通知他我马上要离开祖国。
想着他万里迢迢,以手撑着残缺的肢体抵达我的家,却失望地发现门紧闭着的情景......羞愧,我不敢再往下想。
几十年过去了,我没有再遇到他,也没有遇到过一双像他那样天真,温柔的眼睛。
此刻,我长时间地望着画中的章小军,在我的凝视里他似乎变得更小了,几乎像个孩子。他端坐在木棚的泥地,手里拿着我给他的饭碗,没有吃。
我以为,每一个听到他的故事的人,都会为他心痛,都会伸出手来帮他的……
本期实习编辑:刘雨青 校改

作者简介:
夏儿:画家,作家。广东佛山人。自幼热爱文学及绘画。1988年移民澳洲。曾在欧洲游学两年。油画作品分别入选各种国家级画展。在悉尼及欧洲多次举办个人画展。
曾在《今天》杂志、悉尼《东华时报》发表游记《寻找毕加索》,短篇小说《巴黎之光》。
在《澳洲新报》多次发表诗作及画作。
2008年长篇小说《望鹤兰》获澳洲华文南溟基金奖,由中国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
2024年散文《葛罗利亚与阿曼达》获世界华人周刊散文优秀奖。
2025年由澳洲兰科出版社出版长篇小说《静静的海牙》。
2026年长篇小说《静静旳海牙》获得“第二届郁达夫海外文学奖”入围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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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 5月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