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四十九)
作者:沈巩利

九寨沟风景/摄影/张志江
杏花雨水刚过,清禾村便热闹起来了。
不是赶集那种热闹,是另一种——三三两两背着画夹的年轻人,拎着行李箱的作家、诗人,还有穿着朴素却精神矍铄的养生协会的专家们,陆续从大巴车上下来,沿着村前六米宽的水泥路,走进清禾村。
亮航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捏着一沓租房合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亮航哥,又有人来了?”路过的小孩子仰着脸问。
“来了来了,这回是西安美院国画系的,一住就是半个月。”他扬了扬手里的纸,“你二婶家那间空房,昨天刚拾掇出来,今儿就租出去了。”
这话不假。开春以来,清禾村的闲置房屋几乎被“扫荡”一空。原先外出打工的人家留下的老宅子,如今一间间收拾出来,白墙黛瓦,窗明几净,倒比城里的民宿还多几分野趣。
来得最早的是省作协的一批老作家。他们去年秋天就来过一趟,回去后在各自的文章里把清禾村写得活灵活现——什么“晨起推窗,满目青山如黛,耳边溪水潺潺”,什么“夜来围炉煮茶,听老人讲古,恍若隔世”。文章见刊后,引得一大拨人眼热。今年刚开春,作协的采风计划一出来,清禾村便赫然在列。
带队的是省作协副主席老周,六十开外的人了,头发花白,精神却好。他这次来,不是为了写什么大作品,就是图清禾村那份安静。
“在城里待久了,脑子像塞了棉花。”他在村口的石碾上坐下来,对亮航说,“到了你这儿,一呼吸这空气,脑子里的线头就一根根捋顺了。”
亮航不太懂什么叫“线头捋顺了”,但他懂得怎么招待客人。他给老周安排的是村东头刘婶家的东厢房,朝南,阳光好,窗外正对着一片油菜花田。刘婶特意在窗下摆了张老书桌,桌面磨得发亮,桌腿还雕着花——那是她当年的嫁妆。
老周看了一眼,二话不说就把行李放下了。
跟作协前后脚到的是西安美院油画系的师生。带队的李教授是个耿直人,跑了大半个中国找写生基地,最后在清禾村落了脚。他说清禾村的光线好,早晨的雾、傍晚的霞、雨后的山色,都是一幅幅活的油画。
十几个学生散在村子里,一人占一个角落,画山画水画老房子。有个女学生偏爱画村里的老人,坐在人家门槛上一画就是一整天。被画的老太太起初不自在,后来习惯了,该纳鞋底纳鞋底,该剥玉米剥玉米,两不耽误。
“奶奶,您别动啊,就这个姿势特别好。”女学生举着画笔说。
老太太头也不抬:“我没动,我动弹啥?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这满脸褶子画出花来不成。”
女学生笑了,笔下的画面却愈发细腻。她画的不是褶子,是岁月。
尧柳文化交流协会来得低调。主席姓王,五十出头,戴一副方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此行的目的不是创作,而是“对接”——把清禾村的文化资源与城里的文艺团体对接起来。
“清禾村不缺故事,不缺风景,缺的是讲出去的人。”老王在村委办公室喝茶时这样说,“我们协会的作用,就是搭一座桥。”
他说到做到。几天之内,他联系了县电视台来拍专题片,又张罗着在村里办了一场小型书画展,把美院师生和本地农民画家的作品挂在一起。游客们看得津津有味,村民们也觉得新鲜——谁家灶台边上贴的年画,竟然也能跟城里人的画挂在一块儿?
诗歌学会的人是清明前后到的。诗人跟作家不同,作家坐下来就要写,诗人却喜欢到处走。他们早上四五点就爬起来,跑到山梁上看日出;晚上喝了酒,坐在溪边石头上念诗,念到月亮升到中天还不肯散。
张凤翔诗歌研究会的几位会员也来了。张凤翔是本地走出去的诗人,早年在《诗刊》发过组诗,一生务农,一边种地一边写诗,留下厚厚几本手稿便去世了。他的诗质朴深沉,写的全是乡村的人和事。研究会的会员们每年春天都要来清禾村走走,说是“沿着诗人的足迹”。
其中有个叫苇菲儿的年轻人,是张凤翔的诗歌粉丝,还是副会长,热情活泼,德才兼备,专程从省城赶来。他在张凤翔从前住过的老屋前站了很久,后来写了一首诗,开头两句是:
“你种过的麦子还在生长,你写过的村庄还是从前的模样。”
蓝田爱故乡文学小组来得最勤。他们本就是本地人,周末开个车就来了。小组的发起人是个中学副书记,姓马,女的,有气质,说话声音清亮。她组织作家、文学爱好者来村里采风,还组织爱故乡散文竞赛。
养生协会的专家们最安静。他们不写诗不画画,就是来养生的。清禾村空气好,水好,吃的菜是地里现拔的,养的鸡是满山跑的。专家们每天早起打太极,上午在山间小路上散步,下午在院子里晒太阳聊天,晚上睡得比城里早得多。
“血压下来了,血糖也稳了。”一个退休老干部拍着肚子说,“在这儿住一个月,比吃一年药管用。”
这话被朸慷纳豆项目的负责人听见了,眼睛一亮。这个项目是做健康科普的,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基地。负责人到清禾村考察了两天,当场拍板:就在这里设一个科普示范点,定期组织城里人来学习健康生活方式。
五月的一天傍晚,村里最年长的张大爷坐在自家门前的石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陌生人,感慨地说:“我活了八十六年,头一回见咱村这么热闹。”
一个写生的学生转过头来,笑着问:“大爷,您觉得热闹好还是安静好?”
张大爷想了想,慢悠悠地说:“安静有安静的好,热闹有热闹的好。从前安静,是因为人都走了;现在热闹,是因为人都来了。走的都是自家人,来的也都是自家人,都好,都好。”
学生听了,低头在画布上添了几笔。他画的是夕阳下的清禾村,金色的光洒在青瓦上,炊烟袅袅升起,归巢的鸟从山那边飞过来。
画面很安静,却让人觉得热闹。
入夜后,村里的“采风食堂”亮起了灯。这是亮航媳妇张罗的,专供住在村里的外来人吃饭。菜是家常菜——臊子面、洋芋擦擦、浆水鱼鱼,偶尔炖只鸡,拌个野菜。南来北往的人围坐在一张大桌子上,吃着聊着,作家给画家看刚写的诗,画家给作家看新画的速写,养生协会的专家端着茶杯在一旁笑眯眯地听。
偶尔有人兴起,站起来念一段刚写的文章,或者哼一首民歌。没有人觉得突兀,也没有人觉得做作。在这个村子里,一切似乎都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五一假期过后,游客少了,但长住的采风者一个都没走。他们像是被清禾村黏住了脚,原定住一星期的住了半个月,原定住半个月的,已经托亮航再续一个月了。
一天清晨,老周站在村后的山上,望着脚下被晨雾笼罩的村庄,忽然冒出几句话来。他赶紧摸出随身带的笔记本,歪歪扭扭地记下:
“清禾不是村,是个容器。装得下山水,也装得下人心。谁来了,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画家找光,诗人找句,老人找安生,年轻人找根。”
他合上本子,深吸一口气。晨雾正在散去,村庄渐渐清晰。炊烟升起来了,鸡鸣犬吠此起彼伏,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知道,这样的清禾村,留得住人。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