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清禾记（五十）
作者：沈巩利
摄影/张志江
堡子山下，清禾村，八九十户人家，安安静静地住了几百年。
堡子山不太高，却生得圆润厚实，两翼微微张开，山头浑圆，远远望去，像一尊端坐的大佛，日日夜夜守着山脚下的村庄。从清禾村任何一条巷子抬头，都能看见这座山。老一辈人说，堡子山有“仙气”，所以清禾村的风水好，庄稼长得旺，人活得踏实。
这话说了几代人，也没人真当回事。直到这两年，村里出了个奇人，大家才咂摸出点滋味来——莫不是堡子山的仙气，养出了这么一个“奇才”？
奇人叫庆庆，六十二岁，一辈子没上过学，一个庄稼汉。
论起长相，庆庆实在不起眼。中等个子，腰微微有些弯，大概是从小干重活压的。一张黝黑的脸上皱纹不少。他走路不快，说话不快，什么都慢吞吞的，唯独干活利索——锄地、劈柴、喂鸡、担水，一样不落人后。
他一个人过日子，从未娶过亲。
年轻时，也有人给他张罗过，可庆庆家里穷，三间土坯房，下雨天还露雨，谁家姑娘肯来？拖了一年又一年，年岁大了，也就断了那个念想。庆庆倒也想得开，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几十年里，庆庆是村里最不起眼的人。
开会他不发言，红白喜事他坐角落，赶集他只买最便宜的东西。大伙儿都知道村里有个庆庆，可谁也没真正注意过他。他就像堡子山上的一块石头，在就在那儿，可没人会专门去看。
直到去年冬天，一切都变了。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村里几户人家在一块说闲话，不知怎么就说起了各家过世的老人，有人说：“我爷走了快二十年了，具体是哪一天，我老记不清，只记得是收麦前后。”
旁边有人跟着叹气：“是啊，老人走了，日子一长，连忌日都模糊了。”
这时候，庆庆正坐在墙角择菜。他头也没抬，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爷是伏里走的，那年农历六月十九，大暑。上午还晴得好好的，下午突然起了西北风，跟着就是一场白雨，你爷就是那阵子咽的气。”
说话的人愣住了，半天没合拢嘴。
“你说啥？”他走过去，弯下腰盯着庆庆，“我爷走那天，下了白雨？”
庆庆抬起头，眼神清亮，慢吞吞地点了点：“嗯，黄豆大的雨点子，下了不到一袋烟工夫就停了。你爷走的时候，雨刚好停，西边还有红云。”
人们全安静了。那个人的爷爷去世时，他不过七八岁，只记得大人哭，哪里记得什么天气？可回家一问老母亲，老太太当时就掉了泪：“你爷爷走那天，确实是六月十九，下了场猛雨，雨一停人就走了。庆庆怎么知道的？那年他才几岁？”
几岁？那年庆庆大概十来岁。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怎么会把别人家老人去世的日子记得这么清楚？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工夫就传遍了清禾村。
当天晚上，几个年轻后生坐不住了。他们跑到庆庆家那三间土坯房里，说要“考考”他。
庆庆正坐在灶前烤火，火光照着他那张皱纹密布的脸，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后生们问一个，他说一个，不假思索，像是翻开了一本看不见的册子。
“我奶奶是哪一年走的？”
“一九八七年，农历九月二十二，霜降，那天早上院子里的柿子树挂了一层霜，你奶奶就是太阳出来的时候走的。”
“我大（爸）呢？”
“二〇〇三年，农历四月十八，小满。你那阵子在南方打工，没赶得及回来。那天上午阴天，下午出了太阳，你大是在太阳出来那会儿咽的气。”
一个接一个，问了七八家，没有一家不对。连去世那天的天气，是阴是晴，是刮风是下雨，庆庆都说得分毫不差。
后生们面面相觑，后背嗖嗖发凉，又觉得莫名地感动——原来这个不起眼的庆庆，竟然把村里几十年来每个人去世的日子都记在心里。
消息传到别的村，更多的人来了。有人不信邪，专门问了一个自己明明知道答案的——他外公是前年走的，他亲自守在床前，日子记得清清楚楚。庆庆听他说完“我外爷”三个字，直接开口：“二〇二一年，农历十月十三，立冬。那天起了北风，你外公是后半夜走的，快天亮的时候。”
那后生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清禾村炸了锅。
有人说庆庆是“转世灵童”，有人说堡子山的仙气附了他的体，还有人悄悄议论，说庆庆莫不是能通阴阳两界，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庆庆对这些说法一概摇头：“哪有什么仙气？我就是记性好。”
可这“记性好”三个字，实在轻飘飘地撑不住这等本事。六十二年来，他没上过一天学，不认识几个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可他偏偏能把村里上百号逝者的忌日、天气、时辰记得一清二楚，连哪家哪户埋在哪个坟头、坟头朝着哪个方向，他都记得。
村支书強小霞听说了这件事，专门去找庆庆聊了一回。
“庆庆哥，你是咋记住这些的？”
庆庆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葱，想了很久，慢慢说：“也没咋记。就是……谁家走了人，我心里就记下了。记下了，就忘不掉。”
“几十年的人你都记得？”
“人的名字会忘，但人走了的那天忘不掉。”庆庆抬起头，望着堡子山的方向，眼神有些远，“那天是什么天气，起没起风，下没下雨，落没落雪，我都记得。每个走的人，老天爷都会给个天气的，那是他走的时候，天替他记着的。”
强小霞听了，半天没出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庆庆一辈子没娶亲，没有儿女，父母也早走了，兄弟姐妹各过各的。这个村里，好像没有什么人是真正跟他常说话的。可他却用另一种方式，把所有人都记在了心里。
也许，清禾村就是他的家，村里每一个走了的人，都是他的亲人。
后来庆庆的名声传到了村外。外边有人来采访，城里的记者也来过，还有人打电话说要拍短视频。庆庆人诚实，出了名，他还是该锄地锄地，该喂鸡喂鸡，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可村里人不这么看。自从发现了庆庆的本事，大伙儿看他的眼神变了。以前他在村里像个影子，现在谁见了他都主动打招呼，叫他“诸葛”，"能人"，去年一个好心人给上边说，让给他办了"五保"。
庆庆还是那个庆庆，腰微微弯着，走路不快，说话不快。可他的三间土坯房，渐渐不再那么冷清了。
今年开春，又有一个后生来找庆庆，问的是自己爷爷的忌日。庆庆说完，那后生红着眼眶说：“庆庆叔，你比我这个亲孙子记得还清楚。”
庆庆摆摆手，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记清楚了好，清明上坟别误了日子。”
那后生走后，庆庆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望着堡子山。暮色四合，山影如佛，静静地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起身拍拍土，进屋亮了灯。
灯火昏黄，照着空荡荡的屋子。墙上什么都没有，桌上放着一把缺了口的茶壶。六十二年了，而今这个屋子里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可他知道，在这个村子里，所有逝去的人，都在他脑子里活着。
哪天刮风，哪天下雨，哪天谁走了，走了的时候天是什么脸色——他都记得。
这也许不是仙气，就是一个孤独的人，用自己的方式，把村庄装进了心里。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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