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坊村的盛夏
文/贺宏发
马坊村的盛夏,是喧嚣的,是沸腾的,处处跳动着欢乐而明快的节奏。
无定河流经横山区境内,水流渐渐平缓,河岸也愈发宽阔。整条无定河沿岸的村落里,论地势平坦、视野开阔,马坊村当属第一。我小时候曾在马坊村上过一年学,度过几个夏天,因此对马坊村情有独钟,对这个村庄的盛夏无比怀恋。
马坊村由一墕两滩两沟,共计五个自然小村组成,分别是马家墕、卜沙滩、王沟、余沟、滩里。20世纪80年代之前,村里人大都居住在无定河南岸的山腰与沟壑皱褶间。依山而建的窑洞院落,自有一番居高临下的气势。站在院前硷畔极目远眺,平坦的河床尽收眼底,河水自西向东缓缓流淌,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平川,向着远方不断延展。
马家墕是马姓人家,卜沙滩以卜姓为主,王沟、余沟分别聚居着王姓、余姓农户,滩里则有不少刘姓人家。五大家族世代聚居,让马坊村成为横山区规模最大的村落。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让这里比后山区更为富庶。水草丰茂,农田肥沃,再加上定惠渠源源不断的滋养,早在20世纪70年代,马坊村就种下了成片成片的水稻。这不仅填补了陕北不产大米的空白,更让昔日的烂泥潭,摇身变成了风光秀美的“塞上江南”。
盛夏一至,马坊村便被满眼的生机紧紧包裹。定惠渠里的水流奔涌向前,穿过村庄,滋养着万顷良田。碧绿的稻秧挨挨挤挤,在暖风中翻起层层细碎的绿浪,清风拂过,裹挟着水田湿润的泥土清香,将夏日的燥热轻轻吹散。
无定河的河滩,是盛夏里最动人的风景。白日里,阳光倾洒在宽阔的河面上,波光粼粼,河水悠悠荡漾。岸边的杨柳垂下浓绿的枝条,野草肆意蓬勃生长,各色野花星星点点,缀满了整片滩涂。褪去春日的温润,盛夏的马坊草木葳蕤,蝉鸣声声不绝,从清晨到日暮,奏响着热烈的夏日乐章。
盛夏的马坊村不但蔬菜品种多,长势也格外好。西红柿饱满滚圆、色泽红润;鲜嫩的黄瓜脆嫩水灵、缀满藤蔓;紫亮的茄子圆润厚实、光泽莹润;豆角顺着玉米秆攀缘缠绕,一串串垂落枝头、连绵不断;细长的螺丝椒掩映在翠绿枝叶间,弯弯垂挂……让我不得不说的是:村里菜园的蚊虫格外猖獗。若是光着手臂下地摘菜,不消片刻,皮肤上就会被毒蚊子叮出连片红肿的大包。每到黄昏暮色降临,成群的蚊子便在农家院落里肆意盘旋飞舞。家家户户只得点燃秸秆烟熏驱蚊,可收效寥寥。坐在院子里人们免不了被蚊虫叮咬,抬手一拍,便是一抹鲜红,着实恼人。
早些年,无定河的水量远比现在充沛,水流湍急,河水也更为浑浊。我十几岁时,曾跟着我三舅,和七八个年轻伙伴一起横渡无定河。大家胳膊挽着胳膊,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水深处已然漫过胸脯。险流中藏着别样的刺激,刺激里满是年少的欢乐,蹚过河水抵达对岸,满心都是舒心惬意,一股清凉沁人心脾。
每逢雨汛期,无定河便河水猛涨,发出震天的咆哮声。记得有一次暴雨过后,我和三舅来到河边看洪水,竟意外发现岸边冲来不少被大水灌晕的鱼,有小巧的鲫鱼,也有肥硕的大鲤鱼。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见到鱼类,三舅不知不觉就捡满了一筐。客观上讲,这是一场灾害性暴雨,但在那个饥饿的年代,对于我们来说何尝不是上天赐予的一顿美餐?那天下午,三舅在院子里忙碌了一下午处理鲜鱼,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美美地吃了一顿清炖鱼。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吃鱼,鲜香滋味刻进心底,至今想来,依旧难以忘怀。
盛夏的清晨,整个村庄炊烟袅袅,笼罩着浓浓的人间烟火气。人们各自坐在硷畔的小板凳上,一边吃着早饭,一边远眺河川美景,让人心旷神怡。村里的孩童光着脚丫,在田野间肆意奔跑,或是结伴跑到无定河边戏水追浪,清脆的笑声洒满乡野角落。盛夏正午,年轻后生们相约在定惠渠里游泳嬉戏,一会儿扎进清凉的水中,一会儿蹲坐在渠堤上,自在快活极了。傍晚时分,落日西垂,晚霞染红无定河水面,温柔的暮色笼罩整座村落。劳作一天的农人踏着余晖归家,袅袅炊烟与晚风交织在一起,聒噪的蝉鸣渐渐轻缓,取而代之的是阵阵虫吟、声声蛙鸣,还有村庄里时不时传来的人声鼎沸,勾勒出最动人的乡村晚景。
马坊村的盛夏,岸边稻浪翻滚,渠水纵横交错。站在河心梁农场的农田间,向南眺望,朵朵白云下的黄土高原苍茫而深沉。马坊村靠着一湾活水、一方沃土,孕育出独有的温柔风情。阳光洒在错落的窑洞院落上,洒在金色的河滩上,洒在成片的水田里,熠熠生辉。这里的喧嚣不是杂乱的嘈杂,而是烟火气的生生不息;这里的沸腾也不是难耐的燥热,而是人们对生活滚烫的热爱与向往。
马坊村的盛夏,藏着塞上江南独有的旖旎风光,藏着陕北乡村最纯粹的淳朴欢乐。岁岁盛夏,岁岁念,这片土地也始终在时光里,保持着独有的繁盛与温暖。
作者简介:贺宏发,陕北横山人,中共党员,供职于农业农村系统,文学作品散见各类报刊媒体,榆林市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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