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有感：
《红楼梦》中的醒世恒言“好了歌”
欧之德
一
我第一次读《红楼梦》，是1973年在部队时的事。那一年，上面传达，说毛主席要南京军区司令员许世友读《红楼梦》，而且，一遍不行得看5遍。团里领导为了紧跟形势，他们也跟着“认认真真”的读，还点名让几位“秀才”也读一读，搞一个“交流”，然后，整理成一篇“指战员认真读《红楼梦》”的简报往上送，以拔头筹。在被点名的读书者中就有我。而在这之前，《红楼梦》在部队属于禁书，友邻部队还有战士因为读《红楼梦》而挨处分的通报。
那时，全国上下的小说除了一本《艳阳天》和《欧阳海之歌》以外，几乎所有文学书藉都被封存，现在，居然接到要我参与读《红楼梦》的“光荣任务”，其高兴程度可想而知。在这之前，我没读过《红楼梦》，接到读书任务后虽然高兴，但我们对毛主席为什么要让一介武将许世友读“红楼梦”的“深远意义”并不了解，只听说许世友认为《红楼梦》是“吊膀子”的书，不愿意看。毛主席则认为“红楼梦”是一部反映封建社会阶级斗争的小说，值得一读，也非让许世友读不可。那个年代一切以“阶级斗争”为纲，我们当然只能顺着“阶级斗争”的观点去感悟其中内容。
印象较深的是开篇的“好了歌”。因为此诗都是大白话，一看就懂，不像宝、黛他们那些公子、千金们精深的诗词，只能囫囵吞枣一跳几行半明半白。我们从“好了歌”中很快地就“提炼”出一个主题：认为此诗充满了消极厌世的世界观，不符合毛主席“继续革命”的战斗思想什么的。这一观点当时还受到团领导的表扬，说我们是“结合形势”读《红楼梦》。这就是我在荒诞的“文革”期间读《红楼梦》可笑的过程和可怜的认识。
退休后的时间中，因为整理书柜，翻出了曾经读过的老版《红楼梦》，因为有时间，也就趁着兴趣，再蹅着曹雪芹老先生的足迹断断续续“重走红楼路”。这时，阅读的目的和认知也就未受任何前提限制，全凭自巳的几斤几两去理解。加上已过随心所欲之年，视野和思维也就更扩展，便或深或浅有了属于自巳的“见解”。
对于《红楼梦》来说，作品中深刻的思想性和艺术性让无数人思索不尽、探讨不完。一部《红楼梦》仅八十一回，但从它问世后到现在，研究《红楼梦》的文章超过原著岂止万倍，内容己深入细化到对书中每个人物，包括书中的和尚道士、杂役门卫的剖析，甚至研究到了黛玉葬花用的什么锄头，实在令人叹为观止。对于这样一部千古经典之作，肯定还会世世代代研究下去，而且，这研究肯定还会和所处时代的背景及倡扬的理念有关联。但大概不会再有我所经历的为某种政治任务而读的荒唐了。
就我个人来说并非“红学家”，谈不上对《红楼梦》的“研究”，阅读只是对该书的敬仰，对作者才气的崇拜，以及对书中众多刻画得非常生动的不同人物的喜爱。只是，我第二次读了以后，对全书最铭记在心的还是“好了歌”。当然，现在对“好了歌”的认知和七十年代那一次完全不同。穿过厚厚的历史帷幕和眼前现实，我才真正了解“好了歌”不朽的深刻含义，暗骂自已当初跟屁虫般的胡乱“结论”。
二
再次翻开《红楼梦》，一开头自然还是那位跛足道人对着柱杖散步、穷途潦倒的甄士隐唱的那首“好了歌”：
“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
还有跛足道人疯疯癫癫饶口令般地解释：
“可知世上万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是好，须是了。若不好，便不了”。
现在再细细读这首诗，深深觉得“好了歌”是《红楼梦》的精髓所在，也是曹雪芹写《红楼梦》的初衷。在作者心目中，一切富贵荣华，高官厚禄，人生享乐，都是过眼云烟。也就是说，整个作品一开篇就为小说的结局作了铺垫。那位聪慧过人的甄士隐因为有过家破人亡的经历，所以对“好了歌”的含义领悟很快，又补充了“好了歌注”，使人生的哲理更加入木三分。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绡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哪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做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读完整部作品再掩卷思考，的确，《红楼梦》的具体情节无不应对在“好了歌”和“好了歌注”上。当初的达官贵人，后来变为贫贱者；当初被人戏弄的贫贱者，很快又成了富贵者的依托人。最突出的莫过于王熙凤与刘姥姥的不同结局。王熙凤当初趾高气扬百般嘲讽刘姥姥，最终是落泊的王熙凤女儿的收养者，当王熙凤在撕肝裂肺、泪流满面中将女儿托付给这大字不识、却知恩图报的乡下老妪时，呈现出的凄惨情景是人生命运颠倒的活教材；这样的故事情节在书中比比皆是，有贵妇与娼妓的身份改变者；有想在官阶上锦上添花，最终成为阶下囚者……各种辉煌的人物和他们悲哀的下场，使人无不得出“人世无常，命运难料”的共识。一切公开场面的风光无限也好，背后的明争暗斗也罢，结果都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一首劝世之歌并非文字游戏。按老百姓的话说，就是“一条田埂三截烂”，深含人生哲理，人世之道。一个人为官爵、为功名、为金银、为娇妻、为儿孙奋斗，应该说都没有错，但皆不可依持而贪婪聚敛，“好了歌”就是对这类人的一种警醒之语，劝世之言。人间一切事物都在轮回和湮灭之中。显然，贾家的倡盛与败落，是“好了歌”主题下的布局构架和思想内核，曹雪芹自言是“哭成此书”，可能他未曾开笔即已泪流满面，联想到自身家世的凄凉结局，才决定给后人留下一部醒世之作。
三
其实，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各种欲望就相伴而生。常言“食、色，性”乃人之本性也，为人类所必然，由此而产生欲望当是自然。当人的欲望得到满足，也就是达到了《好了歌》中人人羡慕的“好”，所有人对于自己的生存状态都是在努力追求各种各样的“好”，无可厚非。但是，如果欲壑难填，贪得无厌，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呢？曹雪芹用《红楼梦》中荡气回肠的故事给予了我们答案，《好了歌》就是故事的总纲。清代文学家姚燮在第一回末总评中说：“《好了歌》醒世最为晓畅。惜恒河沙中，绝少领悟人。”脂砚斋评《好了歌》说：“谁不解得世事如此，有龙象力者方能放得下。”纵观整部《红楼梦》，只有几经历劫的破落乡宦甄士隐是书中最先彻悟之人，因而对《好了歌》作了注解，被跛道人赞之“解得切”！
在古今现实生活中，也只有经过对人生悲欢离合，兴衰成败，贫富荣辱，升降浮沉等各种起落曲折体验之后，才能悟出“好便是了”，“了便是好”。否则，只能是“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也就是说，无论是《红楼梦》中的人物,还是现实中的人们，都在追求着人生中的"好",却很少有“明白人”去想那个“了”。 疯癫道人一剂苦口良药，实际上就是对人生贪心不足的深刻劝阻；追求何必复杂，机关何必算尽，欲求何必太多。实际上表述了曹雪芹的人生观，社会观，促使人面对万千诱惑而能大彻大悟,一切都在“好”、“了”之间的相互蜕变之中。变是永恒的，绝对的；不变是相对的，暂时的。世上没有永保无虞的万世治安之策。曹雪芹是站在人生悬崖绝壁的顶端，把一座煌煌不可一世的贾府倾覆过程展示给大家看。可以说，没有“好了”观念，很可能就没有《红楼梦》的诞生。
此外，《红楼梦》中与“好了歌”相呼应的，还有一幅对联也意义深刻，但却被很多读者忽略。
此幅对联写在一座破败的名为“智通寺”的门上，被罢官后回乡偶然散步的贾雨村发现，对联曰：
“身后有余忘缩手，
眼前无路想回头。”
该联和“好了歌”一样，通俗浅近，然其意尤深，棒喝世人莫要在尘世中谋取太甚，伸出贪婪之手不知缩回，到无路之时才幡然悔悟，为时已晚矣。
《红楼梦》的最后一回，是对开篇的“好了歌”的最终呼应。出家为僧的贾宝玉站在白茫花的雪域上，身后大厦倾倒，眼前一片苍凉，一个个人物下场悲惨，此时的他欲哭无泪欲喊无声，是悔恨？还是醒悟？我猜应该是后者。
总而言之，曹雪芹笔下这些具有深刻警世和醒世作用的“好了歌”、“好了歌注”以及破庙上的对联，都值得所有人深省。尤其是今天那些前仆后继的贪官污吏们，他们曾经权倾一方，忘乎所以，敛财万贯，生活腐败，在被“双规”或入狱后，又痛哭流涕，悔不当初。这些人的罪行有各种表现，但其共性的实质还是欲壑难填而贪赃枉法，为了他们的“好”，不择手段，甚至不顾百姓死活，肆意妄为……须知，世界是一个天平，你每拥有一件非法得来的东西，就要为你拥有它而留下祸患。拥有越多，祸患越大，至直将你摧毁。为此，这些人真应该好好读读《红楼梦》，领悟“好了歌”的“了”，或许有所醒悟。就像毛主席当年要许世友读《红楼梦》一样，一遍不行读五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