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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申风雷
一首长诗写尽大明王朝最后悲歌
作者/李江海
1644年,岁在甲申。
李自成率军攻破居庸关,兵临北京;
内有蝗灾、大旱、洪祸连连,
外有辽东铁骑虎视眈眈。
崇祯十七年,风雨飘摇,
一个王朝走到了最后的黄昏。
这首长诗《甲申风雷》,以诗记史,
写尽末世苍凉、山河泣血。

一、山雨欲来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
晚霜比刀锋更寒。
暮春日头惨淡,
太和殿上乌鸦盘旋。
皇帝已经三天没有上朝,
躲在乾清宫的烛火里翻看奏章书简。
河南飞蝗,
陕西大旱。
湖广洪灾,
辽东八旗南犯,
李自成的农民军突破居庸关。
愁煞皇帝朱由检,
十七岁即位,十七年已过半。
换了五十个内阁大学士,
杀了七个总督,
斩了十一个巡抚,
磔处“九千岁”魏忠贤。
贬斥众多言官,
朝政像秋天的落叶般凌乱。

“诸臣误我”,
常常这样感叹。
召对群臣时,
朝堂上齐刷刷跪着一片。
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没有一个人敢回辩。
因为上一个抬头回辩的人,
已经死在诏狱的黑暗。
日子过得最节俭,
龙袍打着补丁,
皇后亲自织绢。
为了凑足辽东军饷,
加征辽饷、剿饷、练饷,
逼得百姓典儿女换半碗饭,
交不上就见夹杆。
自己的内库里,
堆着三千七百万两银砖。
舍不得花一分钱,
似乎不像是朱家江山。
二、风雨飘摇
戚继光旧部朝鲜凯旋,
蓟州总兵军饷无法兑现。
“明日校场发饷,不必着甲”,
王保的一句话,轻得像雪,重得像山。
三千三百名百战老兵信了,
脱甲放刀,走进石门寨围栏。
校场的门,在身后合上,
像一口棺材盖严。
那一天,
校场的血把雪地染成了红毡。
三千将士没有死在倭寇的刀下,
没有死在鞑靼的箭下,
没有死在朝鲜。
死在没有兑现军饷的刀下,
死于那句“不必着甲”的谎言。
那天起,大明的柱石塌了,
像纸鸢的线绳被风吹断。

袁崇焕
西市口的刑板上,
千刀万剐袁崇焕。
围观的是北京百姓,
争食兵部尚书的心肝。
官报说:这个人勾结满奸。
没有人记得,
三个月前的山海关。
正是这个人,
九千骑兵像利剑。
直刺北京城下,
挡住了皇太极铁骑十万。
那一刀刀剐下去,
辽东的士兵们泪流满面。
祖大寿率队跑回关外,
崇祯帝连发三道圣旨催还。
假装没听见,
不是不听皇上的话,
是不敢再听,不敢再看。
因为他知道:今天杀袁崇焕,
明天就可能杀我,不管你多能战。
从那天起,
明军的刀开始打卷。
不再为皇帝冲杀了
为自己把性命保全。
守城的把总开始盘算,
守住了城关,
分文无取。
若是战死,
何人照看家眷?
投降了,还能活,
这账谁都会算。
辽东前线,
兵士十八个月没见饷钱。
露趾的靴子,生锈的刀片,
零下三十度守着八旗营盘。
“当兵吃粮”——火铳卖了换盐,
战马炖汤,将军来了站一站——
走后又瘫软如泥,心已不全。
孙传庭十万秦兵驻守潼关,
那是明朝最后的剑。
催战,他说:再等半年。
再催:不出关便杀你全家!
无奈出关,全军覆没在河南泥潭,
尸骨无人捡。
不是不会打,
是他太知道——
打下胜仗的袁崇焕,
下场多么悲惨。
左良玉坐拥大军二十万,
驻扎武昌城边。
崇祯帝连下十八道圣旨,
北上勤王,他却一封都没回笺。
观望李自成和清军谁赢,
等谁坐了金銮殿。
带着兵马去讨价还价,
卖出一个大价钱。
所部比流寇还凶,
百姓跑得比见李自成还远。
阳春三月,李自成围住北京,
崇祯帝下令:天下勤王,
来的只有唐通八千。
其余各部都在观望,
等这座城自己塌陷。
这就是明军,
不是被打完。
被皇帝、同僚算计,
被自己的贫穷所限。
一点点啃成骨髅,
一块块咬成碎片。
李自成兵临城下,
北京三大营只剩散兵五千,
仅一千人能拉开弓箭。
一切的转折点,
那一年的冬天。
西市口广场,
三五四三刀削袁崇焕。
血流进泥土里,
明军的魂,再也不见。
三、野火燎原
陕西大旱,
天干地裂如烤地面。
朝廷裁撤驿卒,
李自成失业欠债杀人逃犯。
参加高迎祥部起义,
闯将作战勇敢。
从那时起,陕西的饥民就知道:
跟着高迎祥,
分到一碗粥餐。
高迎祥战死,
李自成闯王担在肩。
“迎闯王,不纳粮。”
六个字像野火一样烧过黄土高原。
烧过大大小小村寨,
闯过多多少少城关。

李自成
崇祯十三年,河南大旱,
挖草根、剥树皮,最后食人相残。
李自成来了,打开富户的粮仓,告诉饥民:跟我干!
一夜之间,起义队伍从三千变成十万。
像洪水冲垮堤岸,
像蝗虫遮住日冕。
洛阳城破的那天,
福王朱常洵的肉和鹿肉一起炖了,叫“福禄宴”。
三百斤的王爷,
被饥民分餐。
李自成没有阻止,
他说:这与我不相干。
但也没有解释,
只是一声长叹。
襄阳称王,
崇祯十六年。
翌年正月初一,
登基西安。
国号大顺,年号永昌,
龙袍加身,皇冠加冕。
那一天,大将刘宗敏说:
“大王,打北京吧。”
“好,打!打完这最后一座宫殿。”
从西安到北京,一千二百里,
两个月风卷残烟。
沿途的明军没有抵抗,
大同总兵姜瓖投降,
宣府总兵王承胤投降,
居庸关的守将唐通投降,
他们同样跪在路边。
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效犬马之力是我们的心愿。”
北京城门打开的那天,
三月十九日的丑点。
守城的太监王德化,
引领下李自成经由德胜门直达皇极殿。
此时此刻,没有人知道在想什么,
至少是忙着宣示主宰这块土地的主权。
骑马从德胜门进城时,
百姓在路两边烧香跪拜含泪眼。
“闯王来了,不纳粮!”
他们喊着,仿佛一个真神显现。
那个瞬间,李自成觉得自己真的是天。
天下从此姓李不姓朱,
觉得再也没有什么能把他的坐骑阻拦。
他想错了,
想的太简单。
四、伺机壁观
多尔衮这年三十三,
打了二十年的仗,
流了二十年的血汗。
十二岁随父出征,
十六岁哥哥皇太极登位大汗。
十年后盛京称帝,
大清崇德公开宣。
他由和硕贝勒成了睿亲王,
皇太极暴毙惊百官。
稳定八旗各旗伍,
“我做摄政王,代理幼主干。”
他对跪着的满洲贵族说,
没有人敢反对,没有人敢抱怨。

手下八旗兵卒十二万,
满蒙汉军旗二十四面。
红衣大炮助神威,
三丈城墙炸成粉尘与火焰。
范文程洪承畴,
两个降贼作高参。
范文程二十一岁投靠努尔哈赤,
入主皇太极文馆。
国号为“大清”,开科取士,
明朝的官僚体系整套照搬。
“不要只想着劫掠,要做天下的主人,
不要把汉人都杀了,要用汉人治汉。
自古取天下,必先固本,本固而后进犯。
中原流寇蜂起,明朝必完蛋。
大清宜整饬军备,
待时而动,作壁上观。”
入关方略,一字一板,
像铁打的算盘。

洪承畴
洪承畴兵部尚书蓟辽总督,
统率明军十三万。
松山大战被俘,
卧榻上闭目等死,心灰意寒。
范文程劝降洪承畴,
如若空气没有抬眼看。
梁上落下一粒灰尘,
洪承畴在衣服上掸了掸。
范文程禀告皇太极:
“他连衣服都爱惜,死岂心甘?”
皇太极把自己的貂裘解下来,
披在洪承畴肩。
洪承畴睁大眼睛看了很久,
跪下说:“真命世之主也!”
碎了大明最后一道关。
跪下的那一天,
明朝在关外的所有底牌全亮单。
宁远的兵力部署,
山海关的火炮射程,
崇祯帝的疑心,
将领的矛盾,
防线的破绽。
皇太极心花怒放,
仿佛看到了大清国的明天。
应了范文程的话,
“洪承畴堪大用,
大王的天下,会在他身上实现。”

多尔衮问范文程:
什么时候入关?
范文程说:等。
等明朝和李自成两败俱伤,
等那座山海关的门,
自己拉开门栓。
五、山海关之变
山海关,“天下第一关”,
三面环山,一面朝海,城墙两丈三。
万夫莫开,一夫当关。
守将吴三桂,
五万关宁铁骑如大山。
明军最后一支精锐,
崇祯帝的宝贝心肝。
李自成知道山海关的份量,
等待吴三桂的降叛。
登极的日期一推再推,
归降即开大典。
派了唐通去劝降,
明军的总兵官。
一个月前把守居庸关,
李自成兵临城下,
他拉开了城关的门栓。
李自成封他定西伯,
派他带着白银四万。
黄金一千,吴三桂父亲吴襄的亲笔信,
劝降山海关。

唐通与吴三桂是旧相识,
松山并肩作战。
以为此行必告成功,
带着八千兵马,抬着饷银冠服,大摇大摆跨进门槛。
递上吴襄的信,
措辞文雅得不像是武将的手腕。
吴三桂不动声色,
一气看完。
收了金银,答应投降,
交接关防,打道回还。
四万兵马,慢悠悠地向北京进发,
走得像一头病牛,不紧不慢。
走到半道滦州,
出京家丁密保打探。
父亲吴襄被刘宗敏抓去拷打追赃,家产被抄,
刘宗敏掳走爱妾陈圆圆。
顿时怒发冲冠,
冲掉了最后一点留恋。
风吹着他的铠甲,
身后是关宁铁骑四万。
面前两条路,
一条归顺北京,
一条返回山海关。
想起满桂,
想起袁崇焕。
想起每一个为大明卖命,
然后被杀掉的忠贤。
看着眼前的唐通,
这个劝降的叛官。
一个月前还在为大明守城,
转眼成了李自成的要员。
想着如果进了北京,
下一个被夹棍夹碎骨头的——是不是咱?
下一个被抢走一切的——是不是俺?
仿佛听见了女子的哭声,
似乎是陈圆圆。
一个手握重兵的男人,
居然保护不了心上爱媛。
在这个世界上,
没有人可以信念。
连即将投靠的新主子,
毁了他的家园。
调转马头,杀回山海关,
突袭了唐通留守的部队,
唐通麾下八千余人投降了吴三桂,
唐通本人只带着八骑逃回北京,狼狈不堪。
李自成勃然大怒,
亲率大军东征山海关。
临行前问刘宗敏:
“你是不是爱圆圆?”
刘宗敏说:“大家都是抢,凭什么我去打仗你在家享安闲?”
李自成带着刘宗敏一起走,
却把陈圆圆留在了北京城里边。
这个小小的疏忽,
比一道军令更见效验。
大顺军抵达山海关,
六万人马,红旗翻卷。
唐通包抄一片石,
带着骑兵二万。
清晨,大雾弥漫,
十步之外不见人烟。
唐通的一片石方向,
遭遇的不是吴军,
而是应吴三桂之邀急速赶到的清军铁骑团。
像噩梦撞进了白间。
唐通的二万人,
被清军冲得七零八散。
唐通再次战败,
这是他这辈子,
第三次丢掉自己的阵地,
第三次在尘埃里爬着逃窜。
云开了,雾散了。
李自成的主力与吴三桂胶着,
刀劈枪刺,
到处尸体伤员。
东边的地平线上,一道白线在移动,
那是清军八旗骁勇参战。
五万匹战马踩在地上,
大地在震颤。
像天崩,像地陷,
像一座山压下来,压成泥丸。
李自成大喊:列阵!列阵!
但为时已晚。
清军从不正面冲锋,
绕过战场,
从侧翼的山坡上往下撵。
像一把弯刀插进大顺军的腰间,
像一盆冷水浇进滚油里面。
一炷香的功夫,
大顺军溃散。
四万人死在山海关下,
血水流进石缝,渗进沙滩。
李自成骑着他的马,
头也不回地往西逃窜。
冕旒掉了,
龙袍被血浸染。
跑出二百里,
才停下来喘一喘。
六、登基武英殿
回到北京,
第一件事是登基武英殿。
没有百官朝贺,
只有刘宗敏带着十几个骨干。
匆匆行了大礼,
像个草台班子唱完最后一段。
翌日凌晨,
放火烧了武英殿。
带着抢来的金银,
带着他还能召集的兵马,
逃离北京,向西逃窜。
身后是烧焦的宫殿,
是没有温度的火,
是还没写完的诏书,
是还没兑现的诺言。
四十二天,
从进京到离京,只有四十二天。
像一朵花开在悬崖,
还没来得及被人看见,
就被风吹断。
城门大敞,像合不拢的伤,
百姓偷看那烧焦的牌匾。
不知明日谁坐金銮殿,
只知槐树上的乌鸦还没散。

七、江山易主
十天后,
多尔衮的马踏进北京城垣。
士兵们骑着高头大马,
铠甲在阳光下金光闪闪。
百姓跪在路边不敢抬头,
范文程走在队伍中间。
“我们赢了。”
四个字,说完了三代人的等,两代人的血,一朝的变。
十月,
顺治帝南迁。
六岁的孩子坐在轿子里,
成了北京的主人,
却不知道天下已经换了人间。
八、烟消云散
崇祯帝吊死的那棵树,
后来被叫做“罪槐”,
清朝皇帝经过时,都要停下来看一眼。
不敢站太久,
怕听见四百年前那句谶言。
李自成逃到九宫山,
被当地的乡勇围歼。
不知道是谁杀的他,
也不知道埋在哪边。
大顺王朝,
存在了不到两年。
像一声雷,响过之后,
什么也没留下,除了硝烟。
吴三桂被清朝封为平西王,
坐镇云南。
乱军中夺回陈圆圆,
千里迢迢赴云南。
红颜薄命,
三圣庵接莲吃畔。
十六年后吴三桂称帝,
率兵造反。
五个月后病死,
没有一句遗言。
洪承畴为清朝拿下江南,
招降南明士贤。
康熙四年二月,
洪承畴离开人间。
洪承畴三个字,
《贰臣传》里排在最前面。
范文程活到康熙五年,
康熙亲笔写“元辅高风”四字相挽。
清朝的开国元勋,
没人记得他是明朝的生员。
没人记得那一年沈阳城破,
跪在尘埃里的画面。
唐通跟着李自成逃到府谷,
前途渺茫转而反叛。
向清军投降,
带着兵马和地盘。
顺治封他定西侯,
撑到康熙三年。
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
没有人知道他归入何处尘烟。
顺治七年多尔衮死于狩猎,
有人说他被暗算。
追尊皇帝,废了;
再追尊,再废,
找不到他的墓园。
完全找不到了,
像一片掉落的树叶,
消失在荒草间。

歪脖子树
煤山上的那棵歪脖子树,
枯死了枝干。
又种了一棵,
又枯死了枝干。
再种了一棵,
不知轮回了几番。
现在还站在那里,
站在风里,
站在四百年后的这个傍晚。
晚风轻轻的吹,
槐树落叶一片片。
像四百年前,
一群乌鸦盘旋。
墨迹未干的圣旨,
被风吹散。
吹成灰,
吹成烟。
~~丙午暮春,定稿于古都文华殿。
作者简介

李江海,现为江苏省中外社会文化交流协会副会长,江苏省价格协会文物艺术品委员会秘书长兼文物艺术品价格鉴定评估分会会长,南京工业大学墨香阁书法导师,南京工业职业技术大学艺术学院客座教授,江苏中亚书画院院长。出版有《江海横流》、《谋事之基》等文集,发表小说、诗歌、散文、报告文学、文艺评论等作品。李江海少年师承名家,曾受书法大家李铎先生面授技法,后在南京艺术学院美院进修两年,拜中国紫光阁艺术家协会主席颜真卿36世孙颜之江先生为师,书画作品突飞猛进,多次入展并在国内外报刊发表。中国书画鉴定中心润格为书画作品每平尺两万元人民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