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祈福说“两山”
李 皓
鲁中莱芜，泰沂余脉环抱，小城静卧青山褶皱之间，民风淳厚，烟火悠然。一辆20路公交车，西起城西泰钢近旁的雅鹿山，七弯八绕穿行街巷村陌，一十八公里路途，串联起市井烟火与山野灵气，终抵城东北的万福山。平日里车行舒缓，乘客稀疏，静静承载小城朝暮日常；每逢农历三月初三前后，车内便人潮涌动、座无虚席，往来游人络绎不绝。皆因这首尾两座青山，在莱芜百姓心中，从来不是寻常丘壑，而是蕴瑞气、栖仙踪、庇佑一方的神山。山不在高，有灵则名，两山历经名号更迭、仙话演绎、世事沧桑，融汇山水文脉、民间信仰与时代新貌，沉淀出鲁中大地独有的三月三拜山祈福民俗。
城西的雅鹿山，九顶连绵，祥云缭绕，自古便有“九顶雅鹿山，八宝凤凰城”的民谣流传千古。此山古称矿山，旧莱芜八景里，“矿山呈瑞” 位列榜首，自古便是邑中钟灵毓秀的山水胜境。山名的更迭，缘起一段碧霞元君点化鹿仙的传奇。相传泰山圣母碧霞元君巡游东方，望见此山九峰罗列、瑞气氤氲，当即认定是天成福地。恰逢九位鹿仙自河北涿鹿郡涿鹿洞云游至此，因世间战乱纷扰，洞府难安、修行受阻，恳请元君指引安身修道之所。碧霞元君见九鹿仙心性纯良、向道至诚，便嘱其在此山静心修炼，并许下日后必有辉煌之语。
自此，九鹿仙结庐山林，潜心悟道，吸纳天地灵气，道行日渐高深。他们常怀济世悲悯之心，常化作温文秀雅的文士，游走山下乡野村落，为乡民诊病疗疾、排忧解难、护佑四时农桑。乡民感念九仙厚德，敬称雅仙、鹿仙，合称为雅鹿仙，矿山也自此更名为雅鹿山。莱芜民间登山拜仙，核心供奉的正是这九位以德化人、慈悲济世的鹿仙，并非单一神祇。山上现存瑞云观，殿内供奉文昌帝君、魁星、关帝、药王、玉皇大帝等诸神，皆是后世道教场所的延展增补，并非本土拜仙传说的原始内核。
岁月流转，雅鹿山毗邻泰钢厂区，前些年企业情系乡梓、反哺山水，出资修缮山道、整饰景观、绿化山林，让尘封的“矿山呈瑞”古景重焕风华。如今山峦林木葱茏，径路通达雅致，已然成为周边居民登高散步、静心休闲、焚香祈愿的“洞天福地”。
20路公交一路向东，穿尽小城阡陌，便抵达城东北的万福山。万福山其西有驴山，旁立磨山，三山毗邻相依，风土人情浑然一体。万福山山名历经三朝演变，脉络清晰：汉代因山形酷似古代官员弁冕乌纱帽，取名冠山，暗含升官增福的吉祥寓意；明代受孟郊望夫诗文影响，附会山顶奇石贞妇望夫化石的民间传说，渐被俗称为望夫山，虽有清代方志斥为穿凿附会，却早已在乡土口耳相传；明末匪患四起，周边百姓避乱藏身山中，赖山势保全性命，感念山灵庇佑，遂更名万福山，自此定名沿用至今。另有清康熙年间因万福寺得名一说，但民间主流更认可避匪得福的乡土叙事，古志记载亦多有参差，恰是地理形貌、文学想象与苍生祈福心愿交织的真实印记。
自古以来，万福山、驴山、磨山周边乡民，年年登山焚香，岁岁拜神祈福，祈求风调雨顺、家宅安宁、生计顺遂。可在旧时代，山路崎岖闭塞，民生困顿艰难，纵然满心虔心祈愿，终究挣脱不出磨道里拉磨之驴般周而复始、劳碌清贫的宿命，空有神山向往，难改世事艰辛。
时代春风浩荡，改写一方水土命运。改革开放的浪潮与乡村振兴的惠民良策，彻底焕新了这片山野。宽阔柏油路直通山下，城乡公交直达山村，昔日偏僻山野与城区紧密相连；山脚下的磨山子村旧貌换新颜，村民告别老旧农舍，悉数迁入整洁楼房，安居乐俗，日子蒸蒸日上。百姓的幸福，不再只寄望山林仙灵庇佑，更有时代政策托举民生福祉，神山依旧静默，人间已是天翻地覆。
前些年，乡贤苏海德、魏素梅夫妇钟情乡土山水，投巨资在万福山下开发建设万福·晓天下别墅区，匠心修筑万福墙，依山造势、融福入景。如今的万福山下，楼台错落，花木扶疏，风光旖旎如画，既保留了千年拜山祈福的民俗根脉，又蜕变为集休闲观光、人文揽胜于一体的旅游风景区，古韵新风相融，福泽山水更添雅致气韵。
一辆20路公交，一十八公里山水路程，牵起两座神山的古今文脉。雅鹿山从古矿山走来，因九鹿仙济世成名，得企业修缮焕彩，是莱芜人崇善怀德、祈安纳祥的精神原乡；万福山历冠山、望夫山、万福山千年流变，傍驴、磨二山相依，借时代东风与乡贤助力，从宿命山野蝶变为安居文旅胜地。两山无雄峰峻岭之姿，却因仙迹传说、历史积淀、民心所向与时代变迁，深植于莱芜百姓心底，成为代代尊崇的祈福神山。
莱芜民间信仰根植齐鲁文脉，扎根山川乡土，不尚玄虚空论，只求现世安稳、家人康宁、人间烟火绵长。每至三月三，相传众神巡游人间、赐福苍生，莱城周遭百姓便结伴搭乘20路公交，依各自所需，奔波于两山之间。登雅鹿山，怀矿山古韵，拜济世鹿仙，祈岁岁平安、诸事顺遂；攀万福山，览三山形胜，瞻万福文脉，感念山灵庇佑，更感恩时代惠泽。香火袅袅萦绕山林，人声熙熙漫过山径，老者祈儿孙康健，中年人愿家和业兴，稚子随亲踏春礼山，淳朴的民俗信仰，便在步履与香火间代代赓续。
朝暮轮转，公交穿行小城不息；青山静默，两山福韵岁岁绵延。雅鹿山藏仙风古意，默默守护一城烟火；万福山载千年文脉，欣然沐浴时代新风。两山名称的演变，是仙话与乡土的交融，是历史与民心的共鸣，更是旧岁困顿与今朝安乐的鲜活映照。山水无言，人心有寄，沉淀在鲁中群山间的祈福文脉与人间温情，终将春风如约，岁岁相传，绵长不绝。
作者简介：
李皓，笔名浩泉，在济南工作、定居的青岛平度人。中共党员，退休党报新闻工作者。原任莱芜日报社编辑部主任、济南日报社高级编辑，现为莱芜区散文学会副会长、济南市吴伯箫研究会副会长、山东省写作学会莱芜写作中心副主任，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常务理事、济南市作家协会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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