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魂归故里(五四征文优秀奖)
武耀贵

时光车轮飞转,转眼间,我已年近古稀。岁月在我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却始终无法磨灭那些深藏在心底的记忆。不知从何时起,一种莫名的眷恋在我心中翻卷,牵引着我,鬼使神差般地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一亲自驾车,踏上那片魂牵梦绕的神奇土地。
我驾驶着汽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500多公里的路程,每一公里都承载着我对往昔的思念。我两度来到这里,河北张家口市宣化区王家湾乡,这片我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当我站在桑干河畔,微风轻拂,河水潺潺流淌,仿佛在诉说着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故事。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那熟悉的味道瞬间将我带回到了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
当年,我们这群年轻的战士,怀揣着满腔的热血和对祖国的忠诚,来到了大秦线上,每天,天还未亮,我们便扛着工具,奔赴各自的岗位。开山辟路、打山洞,架桥梁,每一项任务都充满了艰辛和挑战。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当年的隆隆炮声,那是我们向困难宣战的号角。硝烟弥漫中,战友们的身影坚毅而果敢,他们用汗水、泪水甚至鲜血,谱写了一曲壮丽的青春之歌。
如今,站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看着眼前的桑干河依旧奔腾不息,我心中感慨万千。岁月带走了我们的青春容颜,却留下了那段难忘的回忆。
我沿着河畔缓缓漫步,脚下的土地还残留着我们当年的足迹。我似看到了年轻的自己,和战友们一起在工地上挥洒汗水,一起在宿舍里谈天说地。
“魂兮归来,反故居些。”我知道,我的魂早已留在了这片土地上。这里,是我的第二故乡,是我心灵的归宿。无论时光如何流转,无论我身在何方,我都不会忘记这片土地,不会忘记那些一起战斗过的战友。
我轻轻地抚摸着大长沟下的桥墩,正赶一列运煤的列车呼啸而过,犹如触摸到了历史的温度。我知道,我还会再来,因为这里有我永远割舍不下的情怀。我要将这份记忆永远珍藏在心底,让它在岁月的长河中永不消逝......
张家口的风哟,裹着宣化的寒,刹那飘临王家湾。桑干河畔,铁路如巨龙翩然,大秦线啊,在我血汗中蜿蜒盘旋。
山川肃穆,默默见证我的勇毅,岁月悠悠,深深铭记这艰苦波澜。每一寸铁轨,都印着我的眷恋,每一滴汗水,都融入这大地山川。
闭上眼,听着铁龙的长唤,穿梭在天地间,似梦绕魂牵。大同驮着希望,驶向秦皇岛的遥远。
在桑干河的柔波轻漾里,时光被这潺潺的流水拉得悠长。河畔,杏白桃红交织成如梦如幻的纱幔,岁岁年年,缱绻缠绵。我静静地伫立于此,凝望远方,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那 28 岁永远定格的华年一一郭建忠,我的战友,我的兄长。
布谷鸟的啼声,如同一把锐利的剑,轻易地划破暮春的云烟。那声声泣血的啼叫,宛如哀怨的琴弦,在我心头奏响。“郭建忠”,这个永不褪色的名字,如风中的呢喃,轻轻绕着我的心田。
我与建忠的缘分,就像命运弦上同拨的音弦,妙不可言。我们是同乡,又一同成为战友。记得当年,我们共乘闷罐列车,那列车如逐梦的箭,载着我们奔赴边关,投身到那滚烫的火热生活之中。
新兵连的日子,是汗水与拼搏交织的时光。我们摸爬滚打,每一滴汗水都在时光中沉淀,那是青春倔强的宣言。我们吃着同一锅热饭,热气腾腾的饭菜不仅暖了胃,更暖了彼此的心。手足之情,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在岁月里深深镶嵌。
初离故乡的第一个春节,乡愁似酒,将我灌得彻夜无眠。我看见建忠伫立在山巅,山风撩动着他的衣衫。他把酒临风,声声呼唤着远方的亲颜。那一刻,我知道,他和我一样,心中满是对家乡和亲人的思念。
秦皇岛的浪涛,见证了我们青春的激情。那豪情在浪尖翻卷,如同一艘不羁的帆船,在大海上勇往直前。我们吟咏着曹孟德《观沧海》的诗韵,激情在心底蔓延,如星火燎原。读着伟人毛公“秦皇岛外打渔船,一片汪洋都不见”的诗章,心中壮志冲云天。
然而,生活并不总是充满诗意。大秦线旁,我的爱人住进了黄土矮房。土质坚硬得像石头,支起模具筑墙,简易的梁,油毛毡的顶,席子护着木檀,却挡不住土粒轻扬。老鼠如夜的幽灵,在屋内肆意张狂,那声音似狂风大作,又像万马惊鞍。战友郝成发旅行结婚,也只能住进这临时土房。爱人吓得伤心落泪,整夜呜咽,他搓着手百般无奈,只能轻声劝安:“明天,我就去西坪抱一只猫,看这坏蛋,再敢袭扰爱人的梦甜。”我的爱人,心也在暗夜惊惶,心跳如鼓,却不敢吐露一丝声响。建忠啊,我的好战友,我的兄长,你许下温暖的愿,如春日暖阳。你说待攒够下脚料,为我俩建两间砖房,保证窗明几亮,不再为鼠心烦。
午饭时光,是我们一天中最温暖的时刻。老乡们聚成一团,在土墙下一字排开蹲成温暖的线。老家味道的揪片,我们狼吞虎咽,美滋滋的笑,绽放在岁月的脸庞。建忠身材魁梧,似巍峨的山,在施工连里,他总是勇挑最重的担。我用最大的碗,盛满关怀满满,怕他扛不住重活,累弯了腰杆。
我们的居所孤单地立在山岗之上,吃水要到极远的地方去寻盼。建忠每次来我家,脚步匆匆似箭,挑起水桶,如骏马奔向水源。他那坚实的背影,是我心中最可靠的墙。

然而,命运却在 1986 年的阳春夜,给了我们沉重的一击。那一夜,万籁寂然。今晚本不是他值班,却辗转难眠。工班长的职责,共产党员的忠诚,似燃烧的火焰,在他心中熊熊翻涌。他心中装着每一位战友兄弟,工作的进展,是他心头的牵系。半夜三更,大长沟桥墩上,他的身影,如暗夜中的火炬,照亮了工班前行的道路。
他似临阵的将军,沉稳而坚毅。哨声如箭,穿透夜的静谧;手势专业,大吊车衔着罐斗有序繁忙。口外的风啊,为何如此绝情?它狠心吹动吊斗,无情地砸向我兄长的身形。他如折翼的鹰,坠入桥墩下,螺纹钢穿透后背,鲜血染红了黎明。
连长和战友们,抱着他痛哭失声,“兄弟,醒醒,兄弟呀,你醒一醒”,悲声在午夜中飘零。大吊车快收臂,争分夺秒救他命,拉着他,冲向卫生队急诊的门庭。然而,他一路沉沉,再无回应。微弱的呻吟,也被死神吞净。战友们的哭声,他已无法聆听。到急诊时,他永远闭上了眼睛。
我千声万声呼唤您,我的战友,我的兄。你的小儿子海生,尚在呀呀学语,你就不想听到那一声暖心的“爸爸”童音?
三天后,母亲从千里外的山西汾阳赶来。看见儿子遗体,她的悲痛如汹涌的海。泪干了,喉哑了,哀无声。拧疼了战友们的心。
想当年,母亲是新疆建设兵团的一名女兵,来自山东威海淳朴的乡村。与建忠父相识相爱,战友情深,如星辰在岁月的天空交映。五十年代初,精兵简政的风,吹他们回到山西汾阳的乡村。罗城村的土地上,从此增添了两位农民。
老伴早逝,母亲孤苦伶仃,她拉扯二男一女成人。她深明大义,送最大的儿子去参军。谁能料到,八年后的相逢,竟是永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残忍。
当团首长询问她的要求时分,她哽咽着,泪雨倾盆。稍作镇定,那带着山东口音的话语,朴实却似重锤,震撼众人的心魂:“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我儿子死得光荣。我只有一个小小请求在心中,杀一只活公鸡,将血滴进儿子血衣,让鸡血与人血交融,带着他的魂,埋进老家祖坟,让他落叶归根……”
如今,桑干河水依然潺潺流淌,河畔杏花桃花依旧灿烂。而郭建忠,他永远地留在了 28 岁的华年。他的精神,如同桑干河畔永不凋零的花朵,永远绽放在我们心中。他的魂,终于归故里,回到了那片他热爱的土地,与亲人相伴。
巍巍苍山知我情,江河呜咽念故人!建忠啊,建忠一一我的战友;建忠啊,建忠一一我的亲兄!您在另一个世界里,可能听到我的呼声?我含泪跪在您的坟前,将满满的酒举过头顶,带着悲痛,带着虔诚,告慰您九泉之下的灵魂......
责编:槛外人 2026-5-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