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崇泉
银杏于泰兴人而言,从来不止是一株古树、一段传说,更是融入烟火日常的温情。一首在泰兴大地广为传唱的民歌,便将这份朝夕相伴的情愫娓娓道来:“屋前有棵银杏树,屋后有棵翠竹林,屋后采来一枝竹,屋前树上打银杏。手中翠竹轻轻摇,银杏树下遍地金。屋前有棵摇钱树,屋后有片聚宝林。屋后编成大竹框,屋前树下装笑声。手中竹筐沉甸甸,银杏树下喜盈盈。”质朴的歌声里,满是丰收的喜悦与生活的恬淡,正是银杏之乡最生动、最真实的生活写照。
回溯至那个举国崇尚“万元户”的年代,泰兴银杏便已书写下“万元树”的美谈,成为滋养乡邻的“摇钱树”。彼时,银杏果价格鼎盛之时,可达三、四十余元一斤,而一株百年古银杏,年均结果量可达三百斤左右,这般算来,单单一棵百年银杏树,一年便能为农户带来上万元的收入,在那个物资尚不丰裕的年代,这份馈赠,足以让一家人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也让银杏在乡亲们心中,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珍视。
银杏浑身皆藏珍宝,每一处都彰显着自然的馈赠与岁月的沉淀。其树干质地坚韧、纹理细密,色泽温润,是难得的上等良材,可雕琢成器、打造家具,兼具实用性与观赏性;上世纪六十年代,德国科学家率先揭开银杏叶的奥秘,发现其蕴含丰富的黄酮素与内萜,在疏通血管、降低胆固醇、调理心脑血管疾病、延缓脑组织功能衰退等方面,有着不可替代的重要功效,为人类健康带来了珍贵福音;更不必说其种仁,俗称白果,《本草纲目》《本经适源》等诸多古代医籍,均对其药用价值多有记载,称其能滋养身心、调理体魄,而白果本身,更富含人体所需的多种氨基酸,是天然的养生佳品。在泰兴人的餐桌上,白果更是不可或缺的珍馐,可炒、可蒸、可煨、可炖、可烧、可炸,经乡亲们的巧手烹制,便化作一道道鲜香可口的佳肴,既能饱人口福,亦能滋养身心、延年益寿,将自然的馈赠,酿成了舌尖上的温情。
关于银杏,泰兴东北乡还有一段发人深省的传说,藏着人与自然、邻里相处的至理。很久以前,那里有一株树龄近千年的古银杏,扎根于黄、顾两户人家的地界之间,树干粗壮挺拔,需六七人手拉手方能合围,春夏时节,枝叶舒展,浓荫蔽日,为两户人家遮挡酷暑;深秋之际,金黄叶片漫天飞舞,落地成金,景致如画,惹人沉醉。可这份天赐的美好,却因人心的贪欲,添了几分遗憾——每到银杏成熟、硕果满枝之时,黄、顾两户便会为争夺白果、谋取私利,频频发生口角争执,互不相让,久而久之,小争执演变成两大家族的激烈争斗,邻里和睦之风荡然无存,昔日的温情,也被贪欲渐渐冲淡。
有一次,两大家族再次因白果的归属问题剑拔弩张、对峙不下,双方族人怒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一场争斗已然在所难免。就在这危急时刻,忽有狂风大作、电闪雷鸣,狂风裹挟着枝叶呼啸而过,树上的白果纷纷被卷落,随风飘散。顷刻间,一个粗犷洪亮的声音响彻天地,震彻人心:“本欲令你造福一方,滋养乡邻,不料竟因世人贪欲,滋生纷扰,祸乱乡野,从今往后,你便在此只开花、不结果,以警世人!”话音落定,狂风渐歇,雷声渐远,天地间重归平静,而那株曾硕果累累、枝繁叶茂的古银杏,自此便再难挂果,只在每年子夜时分,悄然绽放出细碎的繁花,默默诉说着警示与期许。
银杏花,素来低调内敛,夜半始发,隐于清梦之中,小若芝麻,色呈嫩绿,无沁人花香,无张扬之态,不声不响,不引人注目,却藏着默默奉献、不计得失的赤诚。正是这份内敛谦和、甘于奉献的精神,深深感染了泰兴东北乡的乡亲们。两家族的人幡然醒悟,愧疚不已,纷纷摒弃贪欲,重拾邻里温情,和睦相处、互帮互助。渐渐地,乡风日渐淳朴,民风愈发醇厚,乐善好施、助人为乐,也渐渐成为当地世代传承的优良传统,浸润着每一位泰兴人的心灵。
岁月流转,时光沉淀,人与银杏愈发相依相亲、和谐共生,银杏早已成为泰兴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孕育出诸多饱含温情的民俗。每逢新春佳节,乡亲们总会为家中的银杏树贴上一张喜庆的红纸喜钱,祈愿银杏树来年枝繁叶茂、硕果盈枝,也祈愿家人平安顺遂;孙儿满月之时,爷爷便会在老宅屋后亲手栽下一株银杏苗,以银杏的坚韧长寿,为孙儿禳灾祈福、寄托期许,愿他如银杏一般,茁壮成长、福寿绵长;女儿出嫁之日,娘家人总会送上几株长势喜人的银杏苗作为嫁妆,愿银杏相伴,见证婚姻美满、岁岁安康,也愿女儿无论身在何方,都能铭记家乡的味道;子弟出门打工,母亲总会在行囊中细心装上几斤饱满的白果,一口白果,便是一缕浓浓的乡愁,慰藉着游子的思乡之情,也传递着家人的牵挂。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美德,也随着这一株株银杏,在泰兴大地代代相传、生生不息,成为流淌在泰兴人血脉中的文化基因。
骆崇泉,江苏泰州人。一生喜好读书、写作,与文字相伴。尽管年已70岁,仍对文字情有独钟。文字始终能带来愉悦和快乐!